阿瑞斯还未回答,斯卡便已软倒下去,阿瑞斯伸手接住他。
暗红色的山顶,血泥混着碎骨,阿瑞斯抱着斯卡,银发被风掀动,沾血的花瓣簌簌飘落。他低头凝视怀中苍白的脸,指尖拂过斯卡眼角未干的泪痕。他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紧闭的眼睫滑落,砸在斯卡苍白的额角,碎成星光。
【我让你疼了。】
【你的心在我的里面,跳的很疼。】
【如果我把你的心还给你,你是不是就不疼了。】
【如果我把你的心还给你,你是不是就不是怪物了。】
【如果我把你的心还给你,你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可是,你本来就不是怪物。】
【可是……你会死。】
阿瑞斯的手缓缓覆上斯卡胸口,掌心下是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心跳——白心在渐渐适应斯卡,试着为他改变。
阿瑞斯睁开眼睛,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深海中最后一丝不肯陨落的光芒。他低头,额头抵住斯卡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急促,一个绵长。
“斯卡……”阿瑞斯的声音是那样的轻,如同花瓣拂过耳畔,带着露水与微凉的颤抖。
【我不会让你死。】
他抱着斯卡,从尸山顶端走下来。每一步都踩碎凝固的血痂,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异种们从四面八方望过来,他们的王抱着一个人类,那个人类胸口跳动着他们种族的心脏——这是禁忌,是耻辱,是足以让阿瑞斯从王座上跌落的把柄。但没有人敢上前。他们只是垂首,让出一条血路。就像上一次与人类交战以后那样。
他们需要阿瑞斯活着。王的血,王的花瓣,王那令人畏惧又渴望的力量,是维系异种存续的必要命脉。
斯卡在昏迷中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阿瑞斯的银发。阿瑞斯感觉到那力道,像幼崽一样轻。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隔着铁栅栏看见斯卡——那时他还只有十岁,瘦小,在院子里踢着石子。他的身旁有个比他小的孩子,人类模样,但血的味道是某种异种的。那孩子仰起脸,对斯卡笑,斯卡也笑了。那时阿瑞斯十三岁,手里还攥着一年前斯卡扔给他的饼干,隔着栏杆,他看见斯卡的笑容,也学着笑。他弯起嘴,獠牙露出,嘴角裂开至耳根。斯卡没看见他。
那时候阿瑞斯不懂自己看见那些画面为何心口会灼烧般发烫。
只是后来每每回想起来,有个声音愈发清晰:【如果那天我说“好”,你身边的他,会不会就换成了我?】
阿瑞斯走进巢穴最深处的房间。这里没有光,只有墙壁上的菌丝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他把斯卡放在柔软的床上,斯卡的伤口在渗血,花瓣从阿瑞斯自己的伤口涌出,被他一片片摘下,覆在斯卡的伤处。那些花瓣一接触斯卡的伤口就开始迅速枯萎。斯卡的伤的太重了。他摘了一片又一片,直到斯卡的伤口不再流血。
“斯卡……”阿瑞斯喉间滚出低哑的音节。
斯卡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醒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银喉站在入口处,翅膀上的血已经干涸。她看着阿瑞斯,看着床上的人类,看着那些枯萎的花瓣。
“王。”她的声音沙哑,“幼崽在哭。”
阿瑞斯没有抬头,银发垂落如瀑,遮住了他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让他们哭。”
半晌,阿瑞斯说。
银喉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被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淹没——这是第一次,王没有选择幼崽。
阿瑞斯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俯身,嘴唇几乎贴上斯卡的耳廓。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斯卡能听见的话——
“斯卡……”
“斯卡……”
“斯卡……”
一遍遍低唤,试图将胸腔里的炙热倒出来,试图表达那滚烫的压抑的情感。
可是他说不出来。造物主夺走了他全部的语言能力。他只能用唇一遍遍描摹斯卡的耳廓轮廓,攥着绞痛的心,脸色苍白如霜。
——
天亮的时候,那些怪物们吃饱了离开了。
不是阿瑞斯赢了,而是它们畏惧光,它们退入地底裂缝,留下一片残骸。
异种们清理着废墟,有些累了,靠在断墙边喘息。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巢穴深处,阿瑞斯跪在床边,闭着眼,银发从月白的肩头垂落,浑身开满了花。
斯卡在床上闭着眼,手边静静躺着骨笛的那红角。
——
不知过了多久,斯卡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醒了,没睁眼,翻了个身背对门口。
他感觉到有些饿了。胃里空荡荡地抽紧,喉咙泛着干涩的苦味。他已经好多天没进食了,昨晚又在那里杀杀杀,已经耗尽了他作为人类的全部力气。他现在连手也抬不起来。
他想去找点人类能吃的食物,可眼皮像坠着铁块。前些天阿瑞斯送来的那些食物,不是肉就是肉,虽然是用火烤过的,但闻得出来那绝不是“动物”的肉。斯卡一口没碰。如果他现在对阿瑞斯说他饿了,阿瑞斯会立刻去端点吃的进来,可斯卡已经不想再见到“肉块”了。光是想到这两个字就让他胃里翻涌,恨不得吐出来。
他沉默地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他挣扎了一下,终于睁开眼,起身撑着床沿坐起。
视线昏花,他扶着床柱喘息。脚踝上缠着铁链,一切又仿佛回到最初。
他不想管了。他慢慢地向门口挪去。铁链拖在石地上,离门口一步之遥时,骤然绷紧。他沉默着,又往别处走了走,铁链哗啦的响,他走到了房间另一端的石桌前。
他看着这个明显被延长的铁链,在房间四处走了走——只够不到门。
斯卡笑了一下,垂着眸,回到了床边。
胃一阵阵抽痛,他蜷缩起来。他想吃面包,想喝热汤,想在篝火边和战友们一起分罐头、喝酒。
他喉结滚动,吞咽着发苦的唾液。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斯卡知道是阿瑞斯来了。
门被推开,银发飘进来。阿瑞斯端着碗走进来,看见斯卡在看自己,他下意识地垂下眸,不看斯卡。
斯卡看着他那身零碎的铠甲和一丝薄纱的装扮,皱了皱眉——又不是原始人,连穿好衣服也不会吗?
阿瑞斯在床边跪坐,偷偷看了斯卡一眼便垂下头,举起碗递向斯卡。
斯卡看了一眼——竟然不是肉。
斯卡的胃又开始叫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的格外响亮。
阿瑞斯听见这个声响,愣了一下,双眸落在斯卡的肚子上——那里干瘪着,空空的,急需要填满。
斯卡的耳尖红了一下。看着碗里的一团一团的白色东西,他嗅了嗅,没有奇怪的味道。于是,他便接走碗,怼到唇边,把里面的东西往自己嘴里倒。
阿瑞斯愣住。他怔怔地望着斯卡。
斯卡的嘴被塞的满满的,那团子不知道用什么做的,甜甜的,软软的,像蜂蜜一样。
他边嚼着,抬眸看了阿瑞斯一眼,便看见阿瑞斯——在笑?
阿瑞斯的的獠牙露了出来,嘴角裂至耳根,看见斯卡突然看向自己,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么的恐怖。知道斯卡会害怕会不喜欢。
可是他好开心。斯卡吃了自己做的花蜜团子——那是平时给幼崽吃的。
原来斯卡喜欢吃这个。
他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斯卡看他就用手藏住自己的脸。可是笑容抑制不住,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今天突然一笑,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笑容像水一样流出来。他不知道怎么止住。
斯卡盯着他,嘴里的团子忘了嚼。他见过骨笛笑。阿瑞斯笑起来也和骨笛一样。若不是因为看过骨笛的,若不是知道了这叫笑容,他怕是要骂出来“丑死了。”
阿瑞斯的肩膀在抖,银发随着笑声轻轻颤动,指缝间漏出的獠牙白得刺眼。他的笑没有声音,此时因为在极力忍耐,他的脸在手掌下抽搐着,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开心的光,只剩下对笑的恐惧。
斯卡低下头,将空碗放在他的膝盖边,随后,转身侧躺在床上,背对阿瑞斯。
“……有什么好笑的。”斯卡含糊地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这种甜甜的东西,但是他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了。
阿瑞斯还在憋笑。他的笑已经失控了,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可嘴角就是合不上。獠牙刺进了下唇,血流出来,伤口处又开起了花。
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斯卡,拿起空碗,捂着嘴快步离开了房间。
“咚——”
斯卡沉默地躺着。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来,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门外,阿瑞斯背靠着金属门,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碗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就要裂开。笑着笑着,他又开始哭。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又在哭什么。
他好像,只是太开心了。
斯卡躺在床上,听见门外的声音。轻轻的。
他闭上眼睛。
“什么破怪物,笑也不会笑。”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
阿瑞斯端着碗,回到自己做花蜜的地方。
那是在巢穴外的一颗巨树下,阳光落下来,照的他的银发闪起亮人的光芒。
他跪在一丛发光的菌丝旁,摘下一朵朵菌丝上的花蜜。
阳光照在他裸露的肩背上,那些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痕迹。他突然想起斯卡皱眉看他铠甲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零碎的铠甲,薄纱。似乎,也没什么。
斯卡不喜欢?
阿瑞斯想着,把新采的花蜜放进碗里,又添了几片自己的花瓣,开始捣碎。
——
温育舱里,幼崽们在安睡。
走廊里,睡不着的骨笛坐在银喉旁边,玩着她的羽毛。
“银喉……妈妈不喜欢我。”
银喉听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黑色短发下的银角,灰色的眸转了转。
她说:“斯卡是人类。”
骨笛嘀咕道:“什么是人类?”
银喉想了想,说:“他有爸爸妈妈。”
骨笛说:“我也有妈妈。”
银喉笑了一下,摸了摸骨笛仅剩的一只角,“嗯。”
——
总是**着身体的阿瑞斯,在去照看幼崽时,终于忍不住向银喉提出自己的困惑,他用的异种的语言,翻译过来就是“银喉,我穿的很奇怪吗?”
正在给骨笛梳理头发的银喉抬起眼瞧了一眼王。王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是迷人的美丽的栀子花。这是公认的事实。王站在那里,身材欣长苗条,月白的皮肤上零散的淡金色铠甲失去了本该作为防御的作用反而成为了王点缀在身上的装饰品,至于王所说的穿的奇不奇怪这个问题,她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是蕊族。她是废土上的无家可归的异种之一。她遇见王的第一天,王就是此打扮。如同没学会过要穿衣服要知羞耻的婴儿。那时她以为这是王的独特品味,没想过王是真的不知道要穿。不过王曾经又说他觉得自己挺好看的,他很喜欢那些发着淡淡的金银色的铠甲碎片。于是,她也没说过什么,只是在打仗时,会捡起一些淡金色的铁片,让巢穴里的铁匠给王做铠甲。
银喉还未向王说什么,一边的正在学习写字的幼崽石芽忽然抬头,看着父亲银白的发丝,声音又小又认真:“父亲,像月亮。”
声音一出,阿瑞斯和银喉都愣了一下,看向石芽。石芽是巢穴里第一个学会写“妈妈”的幼崽,不爱说话,平日里沉默寡言,待在自己的苔藓垫上拿着从人类的废墟里捡回来的笔和纸写写画画。今日,她突然这么主动,倒让阿瑞斯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再加上,本身阿瑞斯就对来自别人的夸奖很敏感,是正向的敏感,他现在就因为石芽的夸奖而开始浑身绽放起鲜花了,耳尖也红了。
此番模样惹得温育舱里的所有人情不自禁。
骨笛也笑着,说:“哥哥又开花了。”
阿瑞斯的脸热热的,他摸了摸石芽的头,表示谢意。
银喉这时开了口,说:“斯卡的生活习惯和王不一样。王可以问问斯卡本人。”
阿瑞斯微微笑着应了一声,听见斯卡的名字心口便不由自主地发烫,目光从温育舱的石壁穿过落在斯卡的房间。
他的脸颊像是发烧了一般染上了红晕,他和幼崽们告别,端着上午做好的满满一碗的花蜜团子,走向斯卡的房间。
金属门被他轻轻推开,他一眼便看见背对着门蜷缩着睡着的斯卡。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将碗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坐到床边,微微俯身,看着睡熟的斯卡。
今日斯卡的睡颜很安静,眉头是舒展的,呼吸是平稳的,前些天苍白的嘴唇此时是有颜色的,淡淡的粉色。
阿瑞斯盯着斯卡的唇瓣,不禁抬手,食指落在自己的唇瓣,顺着自己目光在斯卡发唇瓣上移动的弧度,指尖随着,在自己唇上移动,仿佛要探究出自己和人类之间的不一样来。
阿瑞斯的唇瓣几乎是没有颜色的,不只唇瓣,他的整张脸都是安静的,像雕塑一样,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白色的睫毛,银白色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又散发着如同月光般清冷迷人的气息。
曾经不是没有异种向阿瑞斯示以好感,只是,那异种向阿瑞斯说类似自己喜欢他的话语,阿瑞斯歪歪头问他什么是喜欢,对方回他的是“我想和你交|配。”。交|配又是什么,见阿瑞斯不懂,对方便要上下其手,然后便被阿瑞斯无情地撕碎了。于是没人再感碰他了。
不过异种们始终不懂,拥有那种令所有异种渴望的力量的王,为何除了杀戮对其他事则一窍不通。
就如从母胎里便开始学习杀戮,连衣服都没学会穿便被仍在了废土上一样。谁也想不明白。
阿瑞斯倒是不在意那些。自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到如今的33岁,他睁眼闭眼便是那黑发人类少年,便是那黑珍珠般炯炯的眼睛。
如今找到了他,他日日夜夜跪在斯卡的床边,连自己的房间也不去了。他都快忘记了自己的房间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斯卡,只记得斯卡的气息。
他跪在那里,看着斯卡的每一寸肌肤,看着十二岁那年没来得及看清便走远的身影。
初见斯卡时,斯卡还是个骨头很小的人类。如今,小的骨头变大了,小小的斯卡,如同花一样绽放了变得饱满丰润。
阿瑞斯曾在夜里偷偷比对过自己和斯卡的身体。
自己虽然比斯卡高很多,但是自己比斯卡薄。自己虽然有三颗心脏但是胸腔外层的弧度不算大,而斯卡只有一个心脏,但是那里的弧度很大,半个月亮一样。当斯卡穿着那身紧身的黑色衣服时,那里会更明显。
还有,斯卡的腰腹那里是薄薄的,平平的,他不一样,他的腰腹那里有一层又一层的花瓣——
“阿瑞斯!”——斯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张脸凑在面前——银白的睫毛,银白的瞳孔,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急,像被踩了尾巴。
蓦然,正在扫描着斯卡陷入激烈思考地阿瑞斯被吼了一声。
他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看见斯卡冰冷慑人的眼神。
他立刻从床边滑下来,跪在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