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巢穴深处传来低沉吟唱。
不是阿瑞斯的声音——那是温育仓里的幼崽们的声音。他们在安抚死去的亲人,安抚受伤的异种。
吟唱声轻柔而稚嫩,在天光破晓时分的天空中回荡。
巢穴外传来乌鸦的叫唤,世界又开始呼吸。
巢穴深处,阿瑞斯跪在床前,望着斯卡。
他的面色苍白,银发垂落,挡住了半张脸——他睡着了。
可他的唇瓣依然张合着,轻唤着。
“斯卡……”
他已然在做梦。梦里,他趴在尸体堆里啃着腐肉。他的身边是一群变异狗。他们一起啃着腐肉。
忽然,他的腿被咬住了。
他向后看了一眼——那些变异狗正龇着牙撕扯他的皮肉。
尸体的腐肉太难吃了。还是阿瑞斯的肉更好吃。
那些狗,还有其他的诡体也爬过来,吃着他的腿。
阿瑞斯看了一眼,蹬了一下腿,没挣开。他放弃了。他太饿了,他继续低头啃着腐肉。
忽然,身边的变异狗一个一个的倒下。他没管。
随后,他的獠牙刚咬下一大块肉,就被人从后颈提了起来。他嘴里叼着肉,没反应过来。
他被放在了神庙阴影里。
他的面前蹲着一个黑发的人类。那人看着他,伸手抽走了他嘴里的腐肉,说:“脏,别吃。”
那人又从包里拿出来了白色的什么,抚摸着他被啃的只剩一半的腿,指尖抖了一下。
他开始用那个白色的东西一圈一圈缠绕他的腿。
彼时的阿瑞斯只有十二岁,刚被实验室仍在废土上,作为武器应该立即杀死那个黑发人类。
可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人的手,盯着那人的垂落的眼睫,盯着他抬起眸时,珍珠一样亮的黑色眼瞳。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满是诡异的花朵的狰狞脸颊。
那个人类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干,说:“跟我走吗?”
阿瑞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看见眼前这个黑发少年的眼睛太亮、太……温柔,就仿佛他不是个怪物一样。
他不敢看那个少年的眼睛。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狰狞的脸,后退了一步。
少年没再说话,他扔下一块饼干走了。阿瑞斯盯着那块饼干,盯着那个少年,知道风沙卷了过来,挡住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抹模糊的背影——他猛然醒过来。
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他抖了一下,从梦里醒过来。他看见床上的斯卡正静静躺着,那梦里模糊的身影正清晰地在他眼前。
阿瑞斯望着斯卡,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拉住斯卡的小拇指。
他垂着眸,感受着正缓慢回温的指尖温度,眼睛里泛起微弱的光亮。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很小的一个弧度,但他确实在笑。
他轻声说:“好。”
斯卡的小拇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妈妈……”
“妈妈……”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呼唤,温柔的气息拂过耳畔,斯卡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是骨笛放大的脸。
他怔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伤疤,完好无损。
他又垂下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了眼睛。
骨笛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裂开的嘴角缓缓绷紧,她看着斯卡安静的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她是偷偷从温育仓里溜出来的,那天走的太急,而“妈妈”的腿还在流血,她不知道血止住了没有。
雷声停了以后,他的伙伴们在哥哥的安抚下终于睡着了。他没睡,他偷偷的走到了哥哥的房间门口,那里有“妈妈”。
可是现在“妈妈”不理自己了。是不是因为妈妈太累了,像她的小伙伴们一样需要睡觉。
骨笛轻轻趴上床沿,把小脸贴在斯卡手背上,她垂着眸,含糊地说:“妈妈……冷。”
斯卡闭着眼,轻轻抽回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骨笛。
骨笛怔住,指尖悬在半空。良久,她缩回手,啃着指甲边缘,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哥哥正从黑暗深处走来。
骨笛跑了过去,迅速地爬上他的身体,将自己蜷缩进他宽厚的颈窝里,小声抽泣:“哥哥……”
阿瑞斯轻轻托住她颤抖的脊背,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垂下眸,带着抽泣的骨笛,走到了巢穴外。
阿瑞斯不怎么让幼崽们外出,因为外面太危险了。况且幼崽们较为顽皮且行动敏捷,稍有不慎便会走远。
但骨笛伤心了。外出是安抚她最有效的方式。
巢穴外,太阳炽烈灼烤着干裂的大地。
年轻的异种们正在协作重建巢穴外层防护墙。
看见王出来了,他们微微颔首,又继续低头忙碌。阿瑞斯将骨笛轻轻放在一块温热的玄岩上,自己也坐在她身旁,拿着一块石头,在玄岩表面上轻轻地刻下一道浅痕。
骨笛看着外面的世界,又偷偷看了一眼哥哥,便迅速地弹了出去,像幼豹一样,扑向正在搬运石料的年轻异种,又在他们的惊呼声中灵巧翻滚,从一个又一个废墟间跃过。
阿瑞斯没拦她,他坐在原地,目光温柔。他注视着骨笛腾跃时飞扬的发丝与笑脸,自己也缓缓扬起嘴角。嘴角慢慢裂开,獠牙缓缓露出,就像骨笛一样。
风卷起细沙,掠过他的银发。修长的银发,站起来时能垂至臀际,坐下来时便如月光倾泻,此时风托着它,宛如流动的积雪。
阿瑞斯垂下眸,继续刻着,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只是后来脑海中的线条渐渐清晰,他一笔一笔地刻下来,手的动作越来越稳,生怕追逐不上——是斯卡的背影那背影。渐行渐远,融入地平线燃烧的金红里。
阿瑞斯停顿片刻。
他突然想起秦月的那句“你喜欢斯卡?”
他喜欢斯卡吗?
什么是喜欢。
只要斯卡在就好。
就像骨笛一样,轻盈地蹦跳着扑向阳光。
他低头凝视玄岩上的线条。这时,骨笛突然奔回来,又扑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回……家。”骨笛轻声呢喃。
阿瑞斯轻轻应了一声,扔掉石头,站起身,走进了巢穴里。
似是玩累了,骨笛回到温育仓蜷缩在柔软的苔藓垫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阿瑞斯亲吻她的额角,起身,走向巢穴深处那扇充满了斯卡的气息的房间。
——
门轻轻地被推开,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斯卡睁着眼睛,目光静静地看着阿瑞斯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床边,跪坐。
阿瑞斯没有抬头看斯卡,他知道斯卡醒了,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场风暴——他又擅自把斯卡带回来了。
可是过了很久,斯卡都没有说话。
阿瑞斯终于抬眼,对上斯卡沉静的双眸。
斯卡没有回避,亦或者是,不在意了,懒得回避,他扫了一眼阿瑞斯,然后,开口:“骨笛……哭了吗?”
阿瑞斯也看着他,他轻轻点了头。
斯卡又平静地问:“她的父母呢?”
阿瑞斯摇了摇头。
斯卡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
“她很调皮。”斯卡平静地说。
阿瑞斯轻轻点头。
斯卡没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阿瑞斯望着他,突然,他看见斯卡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无声没入枕中。阿瑞斯的眼眸颤了一下,他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
斯卡的泪水越来越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流。只要醒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哭。
阿瑞斯看着那越来越多的泪痕,感受着胸腔里的那颗斯卡的心脏的钝痛,他起身,坐到床沿,将斯卡轻轻揽入怀中。
斯卡没有挣扎,他望着天花板,泪水从空洞的眼眶里持续涌出。
阿瑞斯望着那空洞的眼眸,顿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短刃。
他将短刃轻轻放在斯卡掌心,刀柄朝向他。
“斯卡……杀。”阿瑞斯轻声说。
斯卡的手指攥紧短刃。他望着天花板,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红血丝越来越密,呼吸骤然急促——他真的想杀。一刀一刀刺进阿瑞斯的胸膛,将混乱的沉闷刺进血肉里,让自己解放一瞬。
可是他终究松开了手,短刃“嗒”一声滚落床沿。
他没有力气了。
他从阿瑞斯的怀里滑落,在床单上蜷成一团,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等炮火停一样。
他像幼兽般颤抖着,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阿瑞斯僵了一会儿,俯身捡起短刃,拭去刃上微尘,重新放回枕下。
他轻轻躺在被子上方,隔着被子僵斯卡圈进怀里,喉咙里溢出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巢穴外的天黑了,睡醒的幼崽们在温育仓里嬉闹。骨笛看了一眼看守——银喉正在和伙伴们低声说笑。
她便瞄准了温育仓的门,弹了出去,谁都没看见她溜出来。她快速地穿过幽暗回廊,走到了阿瑞斯与斯卡所在的巢穴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光,她踮脚凑近,听见里面传来哥哥的声音。
哥哥在唱那首摇篮曲,摇篮曲的歌词是“我在。”
银喉说哥哥很笨,让他编一首摇篮曲,他却只会说“我在。”
可是,她很爱听。她的伙伴们也爱听——那声音会让她的巢穴变得柔软,会让他们的心跳慢下来,让恐惧松开爪子,让呼吸沉入地心。
骨笛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在谁也没有察觉的瞬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蜷在斯卡怀里,听着斯卡的心跳。
房间里很安静。
阿瑞斯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斯卡缩在被子里,不知道是否睡了。骨笛听着心跳,也闭上眼睛。
良久,夜色沉入地平线。
房间里,想起一声轻轻的呢喃——“妈妈……”
不知道是骨笛在说,还是斯卡在梦里唤。
也有可能是阿瑞斯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