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在阴森森的树林里坐了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房子没了，菲力没了，西斯也没了。一夜之间，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和泥土。也不知道梅塔特隆是犯了什么毛病，既然房子着火了，把自己带到房外的空地上不就好了，居然把他们都绑架到那个晦气的森林里！尤利想起那个恐怖奇怪的城堡和满世界干瘪的动物皮，就一身冷汗。西斯就是在那附近……他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还好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那个精灵跟回到自己家一样到处飞，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小心被恶魔抓住，吃了你！”尤利愤愤地对着那个碍眼的精灵说道，“我弟弟是在这里死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兴奋。再这样下去，恶魔不吃你，我可要动叉子了！”
说起刀叉，肚子立刻“咕噜”了一声，尤利意识到自己饿了。从菲力葬礼过后，他都没有再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也不知道自己藏在柜子夹层的蜂蜜饼和核桃酥有没有幸存下来。
“我能回家看看还有什么剩吗？”尤利提议道。
“不行。”梅塔特隆想也没想拒绝道。
“为什么不行啊！那夹层里还有我从玛丽嬷嬷那里偷拿、存了两个月的东西！还有西斯打工挣钱给我买的鸡蛋！本来准备煮着当零食吃的。”说到这里，尤利的声音忽然断了。西斯。他咽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吞了回去。
“现在保不住成了烤蛋了，尤利。”凯比遗憾地说。
“你不是精灵吗？变一点吃的总可以了吧。”
“当然会变了。只是……我变出来你就吃吗？”凯比有些迟疑地看着尤利。
“对啊，现在就是生蛋我都能喝得下。”尤利认真地说道。
精灵族怎么可以被天使瞧不起呢？凯比撑开小翅膀飞到旁边杉树的最高处，抓了几只叶子，打着一个旋飞了下来。
尤利见他手里抓着叶子，紧张地说：“你不会要让我吃叶子吧。我是人类，不是虫子啊。”
“没让你直接吃啊。我给你加工一下。”说完念了一句咒语，叶子在一阵烟雾的包围下变了样子。
不是尤利想象中的烤鸭，也不是蛋挞。而是绿绿的、还滴答着汁液的圆饼。
“你这、你这。”尤利觉得自己头顶要冒烟了。
“行了，别闹了。他不过是个未成年的精灵，能有什么本事。”梅塔特隆说，“而且你别看我，物质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客观存在的。我给你变，也是把石头、土什么的变成看起来像食物而已。”
听着梅塔特隆的话，尤利就想起在森林里那老巫婆给他吃的饭，一下子如鲠在喉，食欲全无。
梅塔特隆见尤利一脸难色，继续说道：“如果要去精灵界，我们就要尽快启程。尤利是人类，很多地方都不能飞行，有些地方我可以带着你飞，但有些地方我们得靠脚走过去。所以，我们现在就走吧。”
那说走就走。尤利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去跟玛丽嬷嬷再要点吃的，路上吃。”
梅塔特隆却拦住了他：“不能去。”
“为什么？”尤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房子被烧了，菲力死了，西斯……也死了。整个圣城大概就玛丽嬷嬷会担心我了。我得去报个平安。”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
梅塔特隆正在犹豫要不要把着火的真实情况告诉尤利——告诉他，你的族群宁愿牺牲你也要放火烧死我。“尤利一定会伤心的。”梅塔特隆心想。
还好这时候，没什么头脑的凯比开口了：“告什么别！你难道要告诉她你家住着精灵和天使吗？据我所知，我们的存在对于你们人类可是未知的。”
“还是不要告别了，直接写个东西，让凯比放到她家门口就好了。”梅塔特隆提议道。
虽然觉得不去跟玛丽嬷嬷告别是不妥的行为，但尤利更不想被玛丽嬷嬷当做得了妄想症。
“难道不用准备一些吃的吗？路上会饿。”尤利问道。
“这个……”梅塔特隆沉默了一阵，“不用了吧，沿路我们可以找吃的。”
于是尤利乖乖地找了片树叶，拿着口袋里的炭笔去写信了，装笔的习惯还是被西斯同化出来的、少有的好习惯。他握着那支炭笔愣了一瞬，笔杆上还留着西斯削过的痕迹。
“玛丽嬷嬷，我有一些事情要出去一趟，不要担心我。爱你的尤利。”
尤利郑重其事地把信交给凯比。
凯比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梅塔特隆用意念告诉他，要他在尤利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信烧掉。看着梅塔特隆严肃的眼神，他也就没敢阴奉阳违，还没走出森林就把这片叶子烧了个精光。
阳光普照，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从森林出来后，精灵界探险队便穿越了城中央，走到了东城。
在米凯尔雕像下。
凯比围着雕像转了一圈，翅膀扑得簌簌响。“这里有个天使的雕像诶，后面还有字，看不懂。”他搔搔后脑勺，回头喊道，“尤利，快来解释一下。”
凯比显然忘了他们还在赶路这回事。
尤利走到雕像前，仰起头。阳光从雕像的肩膀后面漏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米凯尔的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不知道路过这座雕像多少次，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脸。
“米凯尔。”尤利念出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感觉到它的重量，“传说他把食物带到人间，圣城的人每年都会来这里献花。”
他顿了顿，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别这样看我。”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凯比飞到他肩头，歪着脑袋。
尤利没有回答。他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记得自己这十七年的每一天？因为他的手上有劈柴留下的茧，膝盖上有小时候摔跤的疤？但这些能证明什么——连他自己的头发都会在火焰里变色。
他转过身，看向梅塔特隆隐身的方向。“梅塔特隆，你见过他。告诉我，米凯尔是什么样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梅塔特隆没有显出身形。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来，比平时轻了三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他在一夜之间不知去向，神不允许我们追问。”
这不是全部的真话。只要是参加过星辰之战的天使，就没有人愿意回忆那次战争——不，也许那不算战争，只是一个人的悲哀颂歌。三日无光无影，地狱的欺骗，圣光的坠落。那一幕幕此刻又涌上梅塔特隆的脑海，但他只是沉默着，让它们沉回去。
“走吧。”他说，“赶路。”
“可是我饿了，真的饿了。你们可以不吃饭，可是我是人。”尤利摸摸肚皮，可怜巴巴地看向梅塔特隆的方向，“我没有钱……一向都是教堂接济我们兄弟俩，偶尔西斯会打工挣钱给我买自己想吃的东西。”
“不要看我，我也没钱。精灵从来用不着交换东西。”凯比赶紧撇清关系。
“额，你们口中的钱，是这个吗？”梅塔特隆显出身形，从袖口里拿出一块金币。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啊！我们的金币上刻的是教堂。”这个应该不能花吧，尤利嘀咕着。
“什么是教堂？”果然跨物种的交谈处处是隔阂。
“就是供奉神、祈福的地方。”尤利解释。
“我见过教堂！我来我来变！”凯比一想到这个东西可以换好吃的，就立刻自告奋勇地要给金币施魔法，将上面的图案变成教堂。
“万物皆为尘土，循环往复，请你放弃曾经的形态，变成我所冀希的形状吧……”随后又念了无数叽里咕噜的话。停止念咒后，他用大眼睛盯着金币。
“你念完了吗？”尤利小心地问道。他没有看到任何变化。
“念、念完了啊。”怎么会没有变化……凯比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梅塔特隆叹了口气“当然不会有改变了，这是天界的东西，上面加着密咒。还是我来吧。”说完，静默了一小段时间，金币上便开始出现了变动。
“哇，好神奇，不用念咒都可以变的。”尤利愣愣地说道。但过了一会儿……
金币确实是变化了，但尤利一看：“你这是教堂吗？这明明是一块蛋糕。”尤利露出鄙视的神色，“想吃蛋糕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教堂，你知道吗？就是这个东西。”尤利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币，用手指了指钱币上的图案。
“哇哦，你有钱还不拿出来，还说没钱！”凯比责怪尤利。
“这个钱连个硬面包都买不到，怎么够我们这么多人吃，尤其是有梅塔特隆这个大胃王！”要知道，梅塔特隆第一天来他家就吃了好多蜂蜜饼。尤利想着蜂蜜饼又吞了吞口水，接着说：“按照这个变。”
梅塔特隆仔细地看了钱币的样子。
变好的金币又立刻被凯比抢去，说要吃蛋糕，说完就要飞着去买。
“你知道蛋糕店在哪里吗？你飞着去，你确定不会把蛋糕店老板吓着吗？这事还得我来。我看我们还是去‘骑士酒吧'喝朗姆酒吃蛋糕吧，距离也不远的。”尤利提议道。
“那还不带路！”凯比催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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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三十章 离开圣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