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窟外时,世界已是漆黑一片。
石灵鹊被轿车落地的震动惊醒,伸手往附近探了探,摸到蓝太阳的手腕,按亮了她的手环灯。
光线只够把后备箱顶部照亮,再往外就全部被黑暗吞噬。
石灵鹊眯着眼适应了几秒,坐起身来,开始为她和蓝太阳一身的异味犯愁。要是把这个气味带进石窟,只怕会暴露这个安全点。
小黑默默收了丝束,挨着石山站立,替她们警戒附近有没有异兽靠近。
长川和望星本来就没睡,一听到外面的响动立刻就跑了出来,正好看到石灵鹊坐在后备箱里,一抹亮光从她腰部开始往上打,活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半截人身。
石灵鹊听到脚步声,顶着一头松散的黑发悠悠地转过头,底光在她脸上留下几块诡异的阴影,衬得她原本清冷的五官略显阴森。
她之前把蓝太阳连拖带抱地弄进后备箱的时候,下巴和脖子都蹭到了蓝太阳头发上的蓝紫色液体。此时光线照不清晰,只让人觉得她脖子上糊了大片深色,像是血迹。
长川上百年没见到过这么像女鬼索命的场景了,登时吓得和望星一起尖叫起来。
小黑跟着吓了一跳,转动脑袋360度找了一圈,也没找明白危险在哪。
石灵鹊也是一惊,立刻从后备箱翻身下来,张开双手挡住身后的蓝太阳,警惕地对着一片黑暗问道:“怎么了?你们叫什么?”
哦,是人,是活人……
长川和望星这才把心咽回去,讪讪地跑到轿车边,却又迎面闻到一股扑鼻的腥臭。
“什么味?你们还好吗?”望星堵住鼻子,想靠近石灵鹊看看她身上糊的是什么。
石灵鹊往后躲了一下:“别碰我,也别碰蓝太阳。我们身上沾了点东西,味道太大,可能会引来异兽。”
“太阳呢?”长川够着脑袋往后备箱里看了一眼,见蓝太阳昏睡着,半边身体全被染了色,焦急道,“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脑震荡,静养几天就好。”石灵鹊说着,把蓝太阳的手环灯取下来拿在自己手上,照向车身,“长川,你看一下,这个轿车行不行?”
长川仍担忧地看着蓝太阳,直到石灵鹊拿着手环走到车身侧面,后备箱陷入黑暗,长川才勉强移开目光。
他拉动四扇车门检查了一下,虽然窗玻璃没了,但车门还能正常开关,带回来的车前盖也确实能用来封堵车窗。他又把脚伸进去用力跺了几下底盘,确认牢固性。
“这一趟辛苦你们了。”长川一边伸手敲敲车顶,一边点头道,“这辆车比我想象中保存得还要好,明天我们把它整理一下,当法拉第笼肯定没问题。”
石灵鹊点点头。她和长川都不算话多,必要的沟通结束,一时双方都没说话。
望星这才逮着空插上话:“你和蓝太阳是遇上什么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石灵鹊轻轻叹了一声,回想起来只觉得地下停车场这一遭像一场疲惫的噩梦,便说:“不早了,明天再讲给你听吧。今天蓝太阳不方便再挪动了,我陪她睡车里,你们回石窟去吧。”
“我守着你们吧。”望星主动道,“有异兽我来解决。”
话音刚落,暗处的小黑轻轻扑腾了两下翅膀,像是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石灵鹊让望星转过身,仔细看了看她脖子后面的烫伤——碳黑的凹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褐色的痂皮,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忘了我说的?你要减少剧烈运动,好好休息。”石灵鹊举起手环灯,“外面有小黑守着,不会有事的。走吧,我送你们到洞口。”
送走了长川和望星,石灵鹊回到后备箱,大概是睡了一路补了些精神,加上那液体的腥臭让人无法忽视,石灵鹊竟有些睡不着。
她关掉手环灯,在无尽的黑夜里想起了石海燕。
在石灵鹊的记忆里,她第一次睁开眼,就是趴在石海燕的背上,周身同样笼罩着一股怪味。
那时也是夜晚,但石灵鹊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刚动了下脑袋,身下就有个微微喘着气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石灵鹊一僵,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那人紧紧箍在身体两侧。像是怕她乱动会摔下来,那人特意把腰又弯下了些。
石灵鹊便问:“你是谁?”
那个人温和地笑道:“我叫石海燕,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
荫城人都以为石灵鹊的名字是石海燕取的,是看她的异能可以救人无数,所以认她作义妹的意思。但只有她们俩知道,她本来就记得自己叫石灵鹊,只是为她取名的人却不在她的记忆中。
那一晚石海燕背着石灵鹊走了很久的路,石灵鹊问她怎么看得见,石海燕只说自己戴了夜视仪。
石灵鹊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回我们的家。”
那晚的石海燕语气里总带着点没由来的轻快,是石灵鹊后来再也没从石海燕嘴里听到的。
石海燕不知从哪条隐蔽通道回的荫城,路上没遇到任何守城卫兵,进到室内也一路无人。
石灵鹊被她放下来,一时适应不了室内明亮的光线,手背横在眼前,微微分开一点指缝去瞧——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白色的墙面,深灰的地板和天花板,把空间切割得平整又干净。
几缕银灰的卷发在石灵鹊余光里动了动,石灵鹊目光微移,看见石海燕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没有从石海燕脸上看到类似夜视仪的东西,但也可能是石海燕已经摘掉了。
石海燕穿着一身黑色衣裤,走在前面带路,那时石灵鹊就觉得她身形很单薄,惊讶她怎么能背着自己走那么久。
不过比三年后的石海燕还是好一点,不至于只能形销骨立地坐在轮椅上,有时好像多睁一会儿眼睛都费劲。
石海燕领着石灵鹊去了她后来住了三年的房间,亲自为她擦掉桌椅上的浮灰,就开门见山地说:“这里是东方避难所,也许你曾经听说过,它叫荫城。我如果把你留在这里,你能做些什么呢?”
石灵鹊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尽管她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一股直觉还是推着她说出:“我好像,可以治疗别人。”
石海燕满意地点头,一点也不质疑:“既然这样,明天我带几个病患来,你帮忙看看。没问题的话,你以后就留在荫城做治疗师吧。”
石灵鹊迷迷糊糊地应下了。
毕竟她记不得自己的身世,也搞不清这个世界的状况,石海燕给了她一个没什么坏处的选择,她没有不选的道理。
后来的几天,石海燕一直亲自带病患来找石灵鹊治疗,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每次三五个病患,有严重到缺胳膊断腿的,也有看起来好端端,实则病入膏肓的。
石灵鹊为每一个伤患尽心尽力去设计治疗方案,石海燕就安静地陪在旁边,在饭点给石灵鹊送来食物,还贴心地询问她口味的喜好。
有时治疗需要借助外力,譬如需要外源基因来帮助残肢再生时,石海燕就会神通广大地为石灵鹊找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蝾螈。
短短几天时间,石灵鹊就对石海燕生出了一种亲切的依赖。
直到有一天,石海燕带来了一个年轻又健康的男人。
石灵鹊照例先提取基因,等分析的时间就问问病情。
男人却说他没有生病,他只是想变得更强,听说石灵鹊可以编辑基因,就想来看看自己还有没有上升空间。
石灵鹊诧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石海燕。
石海燕露出无奈的笑容,把石灵鹊拉到房外悄声说:“他爸爸是我们城里的一个高级猎人,为荫城做了不少贡献,和我关系挺好的。可惜前不久在野外狩猎出了意外,人没回来。这孩子刚成年不久,考了三次也没能通过猎人队伍的入伍考试,听说了你的治疗能力,哭着闹着也要我带他来,让你看看他的基因有没有优化空间。”
石灵鹊蹙着眉头,觉得石海燕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就是哪里有点奇怪。
石灵鹊想了想,还是问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我也可以去编辑他的基因吗?”
“嗯……是往好的方向就没问题。”石海燕看石灵鹊为难,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不用有压力,能做就做,不能做还有姐姐呢,我来应付。”
石灵鹊这才答应下来。
回到房内,石灵鹊再次向那个男人确认:“基因编辑牵一发动全身,目前你身体健康,各部分功能运转正常,按理说我动了你的基因才是多此一举。你确定要调整?”
男人脸上没有迟疑,只有一副赴死般的决心:“我爸是那么优秀的高级猎人,我绝不能连入伍考试都通过不了!我都看到了,那些残疾的废物你都能治,我只是让你帮我优化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石灵鹊皱起眉头。
男人以为石灵鹊有些为难,又补充道:“要是有必要的话,拿点别人厉害的基因融到我的基因里也可以,钱都不是问题。”
简直荒谬!
石灵鹊头一次在治疗时起了赶人的念头:“我刚刚看错了,你身上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没有。你的脑子不大好,缺根弦,需要做开颅手术,这我治不了,你去找其他治疗师吧。”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病情。男人听得脸一下绿了,拍桌而起,指着石灵鹊就骂起来。
石海燕脸色一沉,轻咳了两声,几个卫兵就冲进来把男人拖了出去。
自那天以后,石海燕再没有主动带病患来找过石灵鹊。至于后来的病患都是谁安排、怎么安排来的,石灵鹊也无从得知,她在荫城只管治病,其他事情几乎一概不问,某种意义上也算被石海燕保护得无忧无虑。
可差不多也是从那天起,石海燕的寒骨热突然恶化,从此在轮椅上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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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