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砚搭档组队的少年,名叫林远。
林远身形瘦小单薄,面黄肌瘦,怯懦又拘谨,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手脚总是绷得很紧,做活笨手笨脚。
初见那日,两人一同去领取工具。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残留着机械运转后的滚烫余温,混着化不开的酸腐气息,压抑又沉闷。
少年攥着工装衣角,犹豫了许久,才细若蚊蚋地开口自我介绍:“你好,我……我叫林远,从下五区沉灰坞来的。”
话音落下,他局促地抬眼,小心翼翼看向身前气质冷冽的男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形挺拔如松,一身制式防护甲衬得肩背冷峭利落,是极具压迫感的俊美,轮廓锋利冷峭,下颌线利落紧绷,冷白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寒深邃。眉骨高挺,眼型狭长微敛,瞳色偏沉,覆着一层薄而淡的冷雾,不笑时眉眼天然带着千里冰封的疏离感。
闻言,他只是淡淡侧首,声线冷硬,没有半分多余温度:“沈砚。”
仅此两字,再无他言。
林远瞬间不敢再多搭话,默默低下头,想着这位沉默寡言、气场冷厉的男人,定然不好相处。
可日子一天天在枯燥繁重的苦役里流逝,林远才慢慢看清,沈砚从来不是冷漠薄情之人。
沈砚性子冷,话极少,从不会主动热络寒暄,却永远心思细腻,事事稳妥。
当自己拧不动酸化卡死的螺丝时,沈砚会默默伸手,力道沉稳地帮他卸开;当他清理管道死角,被狭窄夹缝卡住进退不得,是沈砚伸手将他稳稳拉出;厂区老劳工仗着资历欺压新人,故意丢给他最重最脏的废渣箱,沈砚会不动声色走过来,沉默接过大半重量,一言不发替他分担。
末世残酷,人人自危,各扫门前雪是常态,冷眼旁观已是本分,多次相帮便是恩情。
林远渐渐放下防备,打心底里敬佩依赖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他知道,沈砚冷面之下藏着一份难得的温柔与善良。
起初,他只敢怯生生喊一声“沈砚哥”,后来慢慢改口,软糯又亲昵地唤他“砚哥”。
只是称呼,沈砚不置可否,由他去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雾浓重的晚班。
林远一时困倦,分拣废渣时将酸性腐蚀残渣与碱性废弃滤芯混装一箱。
等到巡检排查发现时,整箱废料已经封存完毕,一旦转运处理,极易引发化学反应,轻则设备损毁,重则毒气泄漏。
老周接到通报,面色铁青地快步赶来,眉眼间满是积压的戾气,粗粝的吼声压过机器轰鸣:“谁负责这片废渣分拣?是谁犯的低级错误?!”
冰冷的质问砸下来,林远浑身瞬间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发抖。
他从下五区沉灰坞爬出来,拼尽全力才抓住酸雨劳工这份活路,一旦被遣返,只会死在锈蚀烂泥里。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眼眶唰地泛红,泪珠不受控制地砸在手背上,害怕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四周劳工纷纷低头避让,冷眼旁观,人人自危,生怕被无端牵连。
就在林远快要崩溃哭出声的瞬间,一道清冽冷峭的身影往前半步,挡在了少年身前。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蜷缩发抖的林远,随即看向面色暴怒的老周,语气平稳无澜,坦然揽下所有罪责:
“是我搞错了。分拣核对是我收尾,责任在我。”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少年的过错尽数扛下。
老周怒火正盛,当场沉下命令,作为惩戒,罚沈砚独自负责整片厂区最污秽、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役——清理酸泥沉淀池。
那是整个净化塔厂区最恶劣的地方。
常年堆积净化塔过滤沉淀下的酸腐淤泥、废气残渣、化学冷凝废液,淤泥浓稠发黑,浸透强酸,臭气浓烈刺鼻,腐臭味混着化学毒雾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刺痛流泪,呼吸灼痛。
所有劳工都避如蛇蝎,宁愿多搬十趟废渣,也不愿靠近沉淀池半步。
往后数日,沈砚开始驻守沉淀池作业。
厚重的防护甲裹紧全身,面罩遮住大半面容,他手持长柄防腐铲,一点点挖起沉积硬化的酸泥,密封装箱,清运处理。周遭气味呛人,酸雾浓度远超作业区,腐蚀气息无孔不入,可他神色始终平静,动作有条不紊。
一日深夜,主净化塔突发异常,塔体压力骤升,警报刺耳长鸣。
酸性雾气顺着管壁缝隙不断外溢,明显是内部管道破裂、酸雾高压泄漏。
中层几名持证技工匆匆赶来,围着塔体反复检测仪器,敲打管壁排查,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始终找不到隐秘漏点,只能任由酸性雾气持续泄漏,机组被迫降负荷运转,面临停机风险。
“仪器一切正常,外部管线完好,怎么会压力暴增?”
“肯定是内部夹层管道破裂,位置太隐蔽,常规检测扫不出来。”
“找不到漏点,只能强制停机检修,少说也要停工三天,顶层追责,我们谁都担不起!”
一群人束手无策,焦躁踱步,满脸狼狈。
混乱之际,沈砚缓步走上前。
“站住!”
领头技工老陈立刻厉声喝止,眉眼间满是轻蔑与不耐,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刻薄又鄙夷:
“一个沉淀池挖烂泥的底层苦力,也敢凑过来掺和机组故障?这里是核心运维区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滚回去干活,别在这添乱!”
其余技工也纷纷附和,眼神嘲讽:
“就是,连基础机组原理都不懂的杂役,瞎凑什么热闹?”
“要是越修越坏,引发爆炸,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沈砚脚步顿住,面色冷淡,没有半分恼怒,只平静抬眼,看向那名领头技工,声线不冷不热,掷地有声:
“你们再找不到漏点,解决不了故障,我们都要完蛋。”
一句话,直击痛处,噎得对方脸色铁青。
老陈脸色一沉,冷笑讥讽:“我们专业技工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底层苦力还能逆天不成?万一你胡乱动手,出了重大事故,你担得起全责吗?”
沈砚眼底寒光微闪,顺势开口,字字落定,气场凛然:
“若是我能在十分钟内找到漏点,彻底止住泄漏,”他目光锁定对方,像看猎物的蛇,“往后,你来清理酸泥沉淀池,我来做你的工作,如何?”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被罚去蹲沉淀池的底层劳工,竟然敢和持证技工立下赌约,还要反过来让顶尖技术人员去做最脏最臭的苦役?简直狂妄自大,不自量力。
老陈气得发笑,只当他是破罐子破摔的疯言疯语,当即咬牙应下:
“好!我跟你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不自量力的东西,能翻出什么浪花!要是你办不到,我就上报厂区,罚你清理沉淀池一辈子!”
一旁的班组长老周赶至现场,听完前因后果,看着僵持的两人,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默许。
僵局无解,死马当活马医,他倒是觉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不定真的有几分真本事。
这些天,沈砚日复一日在枯燥的劳作里,从未停下观察与思索,静静留意沉淀区的管道排布、输送走向、压力阀门、隐蔽管线接驳口。没想到能在现在派上用场。
右眼光学植入件悄然运转,沈砚看到了高压酸雾穿透裂痕溢出的不同寻常的微弱气流震动。机器沉闷的轰鸣之下,一缕机械运转里最细微的嘶嘶气流声,顺着厚重金属管壁,清晰传入耳中。
“在这里。”
几名技工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拆解保温防护层。
层层保温板材掀开,一道细密狰狞的龟裂缝隙赫然暴露在眼前,强酸白雾正源源不断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断腐蚀周边构件,正是整场故障的根源!
“夹层内层管道老化开裂,被保温层遮挡,所以仪器扫描不到。”
老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脸上的嘲讽与傲慢面具,瞬间被狠狠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震惊与难堪——他带领一众专业技工折腾了一个小时都找不到的漏点,这个“底层挖烂泥的苦力”,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精准定位!
没有现成的替换管件,抢修刻不容缓。
就地取材,沈砚取用现场废弃高强度合金废料,指尖翻飞,打磨、裁切、塑形一气呵成,多年拆解改造机械的功底展露无遗。
一块完美贴合裂缝弧度的合金封堵板快速成型,搭配耐高温防腐密封胶,精准按压封死裂缝,卡扣压实,密闭锁死。
沈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利落,比在场任何一名技工都要娴熟精准。
不过短短数分钟,持续外泄的酸雾彻底断绝,塔体飙升的压力稳步回落,刺耳的警报缓缓平息,濒临瘫痪的主净化塔,瞬间恢复正常运转。跳动的绿色数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老陈和一众技工脸上。
一众技工愕然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底层上来的酸排劳工,竟有这般听音辨损、临场抢修的本事。
老陈浑身僵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是持证上岗的核心技工,有人脉撑腰,平日里在厂区里高人一等,何曾被一个底层苦力如此折辱?
片刻的死寂后,老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咬着牙:“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这几日你都在酸泥沉淀池干活,就在主塔下方片区打转,指不定就是你故意磨损夹层暗管,等故障爆发,你再跳出来装模作样修好,好一出自导自演的把戏!”
这话一出,周遭劳工顿时哗然。几名相熟的技工立刻纷纷附和,抱团偏袒。
“难怪他天天守在沉淀池不走,原来是早有预谋!”
“这么快就能找到盲区漏点,根本非常人能行,我看就是他自己搞出来的手脚!”
“底层上来的人,心思就是阴狠,什么龌龊手段都做得出来!”
沈砚静静立在原地,神情冷寂无波,只是周身气压低得刺骨,冷笑道:“偌大的主塔,不会连全域监控都没有吧?”
一旁的老周眉头狠狠皱起,面色沉郁。他心里透亮,老陈这纯属是在无理取闹、恶意构陷了。
主塔内层高压暗管壁厚加固,材质特殊,寻常工具根本无法私下破坏,更何况是深埋保温夹层之内,一个被罚去挖酸泥的劳工,根本没机会近身动手。
老陈的这套说辞,无非是想要抵赖,不过他知道老陈是有点背景的,若是真的要让赌局作数,硬碰硬撕破脸,只会徒增麻烦。
老周重重冷哼一声,手掌猛然拍在金属台面上,沉闷的巨响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够了!”
“机组全天候全域监控覆盖,管线损耗日志、压力波动记录全部存档可查。若是人为蓄意破坏,中控数据早有异常预警,轮得到你们半天找不出问题?”
一句话,直接戳破对方拙劣的谎言。
他看着脸色难看的一众技工,放缓几分严厉,开口缓和局面:
“技不如人,要认。但赌约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气话,没必要较真。”
“老陈,你也是厂区老牌技工,手上常年负责核心机组,要是真罚你日日去酸泥沉淀池清扫,既耽误运维工作,传出去反而落人话柄。”
老陈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的紧绷缓缓卸下。
“不必去沉淀池受罚,就小惩大诫 —— 扣除当月半数绩效,片区例会公开自省检讨。”
说完,老周转头,目光落回沉静伫立的沈砚身上,语气笃定有力,一锤定音:
“故障真实,险情不假,规避整片厂区重大安全事故,是实打实的功劳。”
“沈砚即刻调任初级检修技工。”
话音落地,尘埃落定。
周围一片寂静。
一众技工满心憋屈,却再无立场反驳。
老陈攥紧掌心,满心嫉妒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他不用去受最脏最臭的苦役,面子勉强保住,可眼睁睁看着一个被自己肆意践踏鄙夷的底层劳工,一跃翻身,几乎和自己平起平坐,比受罚还要难受。
不过,老陈转念一想,今后沈砚就在自己手底下干活,那么如何搓圆捏扁,也就在他的手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