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永宁坊藏在京城南隅的皱褶里,与西市的喧嚣隔着半个皇城。

空气里的血腥气淡了,取而代之是陈年木料、潮湿泥土和劣质脂粉混合的沉闷气味。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晾晒的破旧衣衫在寒风里冻成硬片,啪嗒啪嗒打着墙面。

焦嫦——沈雾用力将这个新名字刻进骨血里——裹紧崔三娘那件灰扑扑的外衫,低着头,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伤口在奔跑中崩裂,冷汗浸透内衫,黏腻冰凉地贴在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但她不能停。

两个路口。右转。

眼前豁然开朗些,是一条稍宽的横街。几家铺面半开着门,门脸灰败。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面靛蓝布幡,在萧瑟的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绣着褪色的“锦绣”二字。

锦绣绣庄。

铺面比想象中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门楣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比外面更暗,一股陈年的布料和线香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妇人,四十上下,穿着半旧不新的枣红袄子,正就着窗外昏光,慢条斯理地绣着一幅松鹤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听见门响,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淬了冰的琉璃。她目光在焦嫦身上一扫,尤其在颈侧那道新鲜的血痕和不合身的灰布衫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继续手里的活计。

“买布还是裁衣?”声音也平平,没什么起伏。

焦嫦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她走上前,从怀中摸出崔三娘给的粗布包裹,解开,露出里面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唯一特别的是,云纹中间,嵌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丝线,像凝固的血痕。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向妇人。

宋娘子绣花的动作顿了顿。她没看玉佩,反而抬眼,再次仔细打量焦嫦。这一次,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刺透她虚弱的皮囊,看到内里的魂魄。

半晌,她放下绣绷,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那缕红丝,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料子一般,工也糙。”她评价道,随手将玉佩放在一边,起身,“跟我来。”

焦嫦默默收起玉佩,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窄门,进入后堂。后堂更暗,堆着不少布匹箱笼,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宋娘子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衣柜前,手指在柜门侧面几个地方有规律地叩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衣柜侧面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和更浓的线香气味。

“进去。”宋娘子侧身。

焦嫦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缝隙在她身后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端倪。

里面是一个狭小但干净整洁的房间,只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墙壁是石头的,摸上去冰凉坚硬。这里显然不是寻常的绣房密室。

“脱衣服。”宋娘子言简意赅,从角落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剪刀、纱布、几个瓷瓶和一套粗布衣裙。

焦嫦依言解开灰布衫,又忍着痛脱下血迹斑斑的囚衣内衬。冰冷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片战栗,也让她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杖痕、以及颈侧那道刀伤,无所遁形。

宋娘子眼神都没变一下,仿佛眼前不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少女躯体,而是一件需要修补的旧衣裳。她动作麻利,用清水清洗伤口,撒上药粉。药粉触及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焦嫦咬紧下唇,没吭一声。

“骨头没断,皮肉伤,失血多了点,加上惊吓劳累,底子虚。”宋娘子一边包扎,一边平淡地陈述,“死不了。养几天就行。”

“多谢宋娘子。”焦嫦声音沙哑。

宋娘子没应这声谢,拿出那套粗布衣裙——靛蓝色,洗得发白,是京城底层仆役最常见的样式。“换上。从此刻起,你是涿州来的焦嫦,父母染疫双亡,投奔在京的远房表姨不着,盘缠用尽,自愿卖身入东宫为婢,求个活路。涿州的风物、你‘父母’的名讳相貌、表姨家的地址,都记在这上面。”她递过一张叠好的粗糙纸条,“看熟,记牢,然后烧了。”

焦嫦接过纸条,就着油灯快速浏览。信息很详细,甚至包括“表姨”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这样的细节。她反复默诵几遍,确认记牢,然后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东宫三日后公开遴选粗使婢女,要求身家清白,手脚麻利,模样周正即可。会有人引你去报名。”宋娘子继续道,“进去后,少说,多看,多听,少问。尤其离太子身边的人远点。东宫那位,看着温和,心思比海深。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孤女,什么沈家,什么血案,什么都不知道。”

“是。”焦嫦低声应下。

“崔三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宋娘子看着她,目光沉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姑娘,路还长,先活下去。”

焦嫦心头一涩,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焦嫦就藏身在这间狭小的石室里。宋娘子每日送来清淡的饮食和汤药,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了。伤口在药效和休息下开始收敛结痂,体力也恢复了些许。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反复记忆“焦嫦”的一切,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虚构的、贫苦却也曾有过温情的过去,试图让它变得真实。剩下的时间,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沈家,不去想刑场,不去想生死未卜的弟弟。仇恨是支撑她走下去的燃料,但不能是此刻烧毁理智的烈火。

第三天傍晚,宋娘子带来一个面容憨厚、车夫打扮的中年汉子,称其为“老陈头”。

“跟着他走,少说话。”宋娘子将一个小包袱塞给焦嫦,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点铜板,“进去了,一切靠自己。”

焦嫦朝宋娘子深深一福,没再多言,跟着老陈头从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离开了锦绣绣庄。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行,最后停在离东宫角门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老陈头低声说了句“保重”,便驾车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焦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靛布衣裙,将包袱抱在胸前,朝着东宫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去。

门外已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些衣衫朴素的年轻女子,高矮胖瘦不一,脸上带着或忐忑、或期待、或麻木的神情。几个穿着体面的内侍和嬷嬷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目光挑剔地扫视着队伍。

“姓名,籍贯,年岁,为何要来应选?”一个脸盘圆润、眼神精明的嬷嬷坐在一张小桌后,慢悠悠地问着,旁边有个小宦官记录。

队伍缓慢前进。焦嫦垂着眼,听着前面的问答。

“王杏花,通州人,十六,家里穷,弟弟要娶亲……”

“李二丫,京郊张家庄人,十七,爹娘说宫里出息……”

轮到她。

她上前半步,微微屈膝,声音不大,带着刻意模仿的、初来大城市的怯懦:“民女焦嫦,涿州人,今年十七。父母……父母去年没了,来京城投亲,亲戚搬走了没找着,盘缠也用光了。听说东宫招人,管吃住,还有月钱,就想来……求条活路。” 她将宋娘子教的台词,加上这几日自己反复揣摩的语气神态,一并演绎出来。

嬷嬷抬起眼皮,打量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但眉目还算清秀,举止也规矩,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野丫头。尤其那眼神,虽然低垂着,却没什么飘忽闪烁,倒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涿州?够远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焦嫦声音更低,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嬷嬷“嗯”了一声,对旁边的小宦官点点头。小宦官递过来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写了个数字。“拿着,进去。有人带你们去验身。”

验身在一间空屋里,由两个年长的嬷嬷进行,主要是检查身上有无恶疾、明显疤痕、是否残疾。焦嫦的新伤用宋娘子给的偏方膏药处理过,颜色淡了许多,且多在隐蔽处。过程简单快速,通过的人被引到另一个院子等候。

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女子。焦嫦默默站在角落,观察着四周。东宫的宫墙比她想象中更高,朱红的墙面在暮色里显得沉肃压抑。偶尔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太监或宫女步履匆匆地经过,目不斜视,规矩森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着靛蓝色比甲、面容严肃的掌事宫女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院子瞬间安静。

“我姓周,是内务司派来暂时管教你们的姑姑。”掌事宫女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严,“恭喜各位通过初选,但这不算什么。接下来三日,我会教你们最基本的规矩——如何站,如何走,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当差。学得好的,留下。学不好的,或者犯了规矩的,立刻打发出去,永不录用。听明白了?”

“明白了。”稀稀落落的应答。

“大声点!”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周姑姑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在东宫,第一要紧的是规矩,第二要紧的是本分,第三要紧的是眼睛和耳朵都要放亮,嘴巴要闭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记住了?”

“记住了!”

“好。现在,按高矮排成两列,跟我走。”

接下来三天,对焦嫦而言,是身体与意志的双重考验。规矩繁琐到令人发指:站立时头、肩、背、手、脚的角度;行走时的步幅、速度、甚至裙摆晃动的幅度;下跪、磕头、请安、回话的姿势与言辞;递茶、扫地、擦拭等粗活的动作要领……稍有差错,周姑姑的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一起受训的女子,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怨声载道,也有的格外伶俐,学得飞快。焦嫦始终沉默,学得认真,做得仔细。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她咬牙忍着。她知道,这是第一步,她不能倒在这里。

第三天下午,考核。很简单,就是在周姑姑和另一位管事太监面前,将几天学的东西演练一遍。有人紧张出错被当场撵走,有人勉强通过,焦嫦是少数几个没出任何差错的之一。

“你叫焦嫦?”周姑姑看着名册,又抬眼看了看她。

“是。”

“手伸出来。”

焦嫦伸出手。手指细长,但掌心有薄茧——这是宋娘子提前用药水处理过的,符合一个做过粗活的孤女身份。

周姑姑看了看,没说什么,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去领衣服和牌子,会有人带你们去住处。明日开始,正式当差。”

通过最终筛选的,只剩下十五人。焦嫦领到了两套灰扑扑的粗使宫女服饰,一块刻着“杂役-焦嫦”的粗糙木牌,以及一套简单的铺盖。她被分到了一个临着后巷的偏僻小院,同屋还有另外三个新来的粗使宫女,分别叫春杏、秋萍和冬梅。屋子狭窄,土炕占了半间,但还算干净。

春杏活泼,秋萍木讷,冬梅则有些掐尖要强。焦嫦只说自己是从涿州来的,家里没人了,来混口饭吃,便不再多言,安静地整理自己的铺位。

夜深人静,同屋的人都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焦嫦躺在坚硬的土炕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梁木。

她进来了。

以“焦嫦”的身份,进入了这座象征着天家权力、也藏着无数秘密的东宫。

崔三娘说,太子玄衡或许是这潭浑水里,唯一还可能讲点道理的人。

真的吗?

她想起刑场上滚落的头颅,想起父亲临别时“活下去”的嘱托,想起那枚玉佩上如血的红丝。

路,终于开始了。

窗外,东宫更漏的声音,悠长而冰冷,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与此同时,明德殿书房。

烛火通明。

玄衡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棋子温润,在他修长的指尖转动。

白日里那个内侍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新进的十五个粗使宫人,底细都查过了,暂时没发现太大问题。那个涿州来的焦嫦,身世干净,邻里作保的文书也齐全,看不出破绽。”

“看不出破绽……”玄衡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有时候,太过干净,本身就是破绽。”

内侍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先放着吧。”玄衡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西市那场火,查出眉目了么?”

“巡防营和刑部还在扯皮,说是意外走水。但奴才查到,火起前,有人见过三殿下府上的一个管事在附近出没。”

“老三?”玄衡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倒是心急。继续查,但不必打草惊蛇。”

“是。”

“沈家那个孩子,有消息吗?”

“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崔三娘那边也断了线。”

玄衡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玄衡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已然是一局残局,杀机四伏。

他拿起那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

“焦嫦……”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深邃莫测,“沈雾,是你吗?你费尽心机来到孤身边,是想……杀了孤?”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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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必据我
连载中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