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二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初七,天还没亮透,刑部大牢外的青石板路上已覆了一层薄霜。沈雾蜷缩在囚车角落,手脚被粗粝的铁链磨出了血,混着昨夜受刑时的旧伤,黏在单薄的囚衣上,稍一动就撕扯着皮肉。
她没动。
只是睁着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透过木栏的缝隙,看着街景一点点倒退。
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蒸饼的香气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漫过来。有孩童哭闹着要糖人,被母亲低声呵斥:“看什么看!晦气!”
是了,今日是沈家满门抄斩的日子。
三百一十七口人,从她官至大理寺卿的父亲,到厨房里刚满十岁的烧火丫头,此刻都在这一串囚车里,像待宰的牲口,被押往西市刑场。
不,不是“像”。
他们就是。
“爹……”身后的囚车里传来幼弟沈珏压抑的啜泣,那孩子才八岁,吓坏了,昨夜在牢里发了高热,此刻声音都是哑的。
沈雾没应声,只是将冻僵的手指,更深地抠进掌心。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囚车在刑场边缘停下。黑压压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监斩官是高坐台上的刑部侍郎刘寅,曾是她父亲的同僚,去过沈府吃过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此刻那人面沉似水,看了一眼日晷,挥了挥手。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第一个被拖上去的,是沈府的老管家福伯。老人家须发皆白,却挺直了脊背,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落在沈雾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冲动,小姐。
沈雾看懂了。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雪亮的刀锋映着冬日惨淡的日光。
然后,落下。
热血喷溅,头颅滚出好远。人群爆发出惊呼,随即是更亢奋的喧哗。
一个,两个,三个……
沈雾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她要记住每一张脸,记住他们死去的样子,记住这冲天的血腥气,记住这人间地狱。
轮到她了。
两个衙役粗鲁地将她拽下囚车,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踉跄着,几乎是被拖上刑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木板上,她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倒下。
抬头,正对上监斩台上刘寅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随即被冰冷的公事公办取代。“罪臣沈晏之女沈雾,年十七,附逆同谋,判斩立决。验明正身——”
“我有冤!”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刑场的嘈杂。
人群一静。
刘寅皱眉:“人犯临刑喊冤,按律可暂缓片刻。你有何冤?”
“沈家世代忠良,我父沈晏执掌大理寺十载,明察秋毫,清正廉明,何来谋逆之实?”她一字一句,目光扫过人群,也扫过那些隐藏在角落、穿着各色官服的面孔,“所谓通敌书信,笔迹可仿;所谓密会证人,可严刑逼供。此案漏洞百出,草率定谳,非为肃清朝纲,实为构陷忠良,堵天下人之口!敢问刘大人,您与我父同朝为官多年,可曾见过他有一言一行,有负君恩,有违臣节?!”
刘寅脸色微变。
人群中已有骚动。
“这姑娘说得在理啊……”
“沈大人是个好官……”
“嘘!不要命了!”
“大胆!”刘寅猛地一拍惊堂木,“铁证如山,岂容你巧言诡辩!刽子手——”
鬼头刀再次举起。
这一次,对准的是她的脖颈。
刀锋带着寒气,逼近皮肤。沈雾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温和的笑脸,母亲为她梳头时的轻柔,弟弟蹒跚学步的样子,还有沈府后院那株她最爱的老梅树……
“阿瓷,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活下去。”父亲入狱前夜,隔着牢门,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可怎么活?
刀,落下。
“轰——!”
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瞬间,刑场东南角猛地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
“是粮仓!粮仓着火了!”
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维持秩序的兵丁呵斥声混作一团。刑台上的刽子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下一偏,刀锋擦着沈雾的颈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却没要了她的命。
“保护大人!稳住!”刘寅急得站起。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灰衣人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刑台。沈雾只觉得颈间一凉,铁链应声而断,随即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抱起,几个起落便窜入浓烟与混乱的人群中。
“谁……”她虚弱地开口。
“别说话,闭气。”是个女子的声音,冷静低沉。
沈雾依言闭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混杂着远处的喊杀声、近处的火焰噼啪声。浓烟呛人,她将脸埋进来人带着淡淡皂角味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下。
她被人轻轻放在地上。睁开眼,发现身处一条昏暗潮湿的巷子深处,身后是高墙,前面是杂乱的箩筐遮挡。天光从巷口斜斜照入,照亮了救她之人。
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裙,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沉静,此刻正快速检查她身上的伤。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沈雾撑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
“你伤得很重,又中了软筋散,别乱动。”妇人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咽下去,能提气止血。”
药丸苦涩,带着奇异的清凉。沈雾艰难吞下,片刻后,果然觉得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前辈是何人?为何救我?我弟弟……”
“我叫崔三娘,受故人所托,保你性命。”崔三娘语速很快,警惕地听着巷外的动静,“至于你弟弟,有人去救了,能不能成,看天意。现在听我说——”
她握住沈雾冰凉的手,目光如炬:“沈姑娘,沈家已亡,你的名字从今日起,在这世上死了。想活,想查清真相,想为沈家三百一十七条性命讨个公道,你就得先‘死’。”
沈雾心脏狂跳:“我该怎么做?”
“西市这场火,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各方势力都想趁乱浑水摸鱼。刑部、京兆尹、巡防营,甚至宫里的人,很快就会全城搜捕。你得立刻消失。”崔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塞给她,“这里面是新的身份文牒、几两碎银,还有一件信物。拿着它,去城南永宁坊的‘锦绣绣庄’,找宋娘子,她会安排你出城。”
“那你……”
“我自有去处。记住,从现在起,你是焦嫦,涿州人氏,父母双亡,投奔京城亲戚不着,自愿卖身入东宫为婢。”崔三娘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东宫近日正在招募粗使婢女,这是你唯一能合理合法消失在京城、又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机会。太子玄衡……或许是这潭浑水里,唯一还可能讲点道理的人。但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去后,生死由命,全看你自己。”
东宫?太子?
沈雾脑海中闪过关于那位储君的零星传闻——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在朝中口碑甚佳,却也因此被强势的兄弟们视为眼中钉。
那真的是去处吗?还是另一个虎穴?
“我没有选择,对吗?”沈雾扯了扯嘴角,尝到血腥味。
“有。”崔三娘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尘,“现在走出去,到街上,大喊你是沈雾。我保证,你活不过一盏茶。”
沈雾沉默了。
巷外,搜捕的脚步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呼喝声中隐约能听见“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发现沈家余孽,格杀勿论!”
寒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枯叶,扑打在她脸上。
生,还是死?
忍,还是拼?
父亲临终的眼神,母亲温柔的叮咛,弟弟哭泣的脸,福伯滚落的头颅,还有那三百多张熟悉的面孔……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心脏,又像炽烈的火焰,灼烧血液。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选活。”她慢慢撑起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直,尽管摇摇欲坠,背脊却挺得如同一杆枪,“从今日起,沈雾死了。活着的,是焦嫦。”
崔三娘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迅速将包裹系在她身上,又将自己的灰布外衫脱下,罩住她身上显眼的囚衣。“巷子尽头右转,穿过两个路口就是永宁坊。锦绣绣庄门口挂着靛蓝布幡。快走!”
“前辈大恩,焦嫦铭记。”沈雾——不,现在是焦嫦了——她深深看了崔三娘一眼,将那一眼的恩情与决绝刻入骨髓,然后转身,拖着伤痛的身体,踉跄却坚定地没入巷子更深处的阴影。
崔三娘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式样古朴的玉环,指腹摩挲着上面隐约的云鹤纹路。
“沈大人,老身答应你的事,办到了第一步。剩下的路……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她将玉环收起,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几乎同时,一队巡防营兵丁冲入巷口。
“搜!”
“头儿,没人!”
“血迹!往那边去了!追!”
脚步声朝着与焦嫦离开相反的方向远去。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西市方向尚未散尽的烟尘与血腥气,弥漫在胤朝京城的天空。
而在巍峨皇城的东北角,东宫“明德殿”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青年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枯瘦的老梅枝头。
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通身透着一种清贵温润的气度,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暖而润泽。
只是那双望着虚空的眼睛,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殿下。”一个青衣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低语,“西市乱了。沈家女,被人劫走了。”
青年——当朝太子玄衡,眼皮都未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要……”
“不必。”玄衡终于放下书卷,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声响,“该来的,总会来。吩咐下去,东宫遴选婢女之事,照常进行。规矩……可以松一松。”
内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奴才明白。”
玄衡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似乎又飘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