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苏格拉底的麦穗理论吗?”
方木舟摘下皮质黑手套,伸手向悠雪发出邀请,悠雪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的清明小雨,没回应他,于是那只空落落的手收了回去。
男人没有觉得气恼,坚持不懈地说道:“给我一个机会吧,放一下午假,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鬼使神差的,悠雪还真就从了。
两人从五楼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纷纷屏息凝视,向他们投来奇异的目光,观察当前二界最叱咤风云的两位年轻领袖。
世联的制服是全黑的,女人的身高在联盟女性平均身高中算高的,身形在人群中很出挑,肩章上的三颗金星更是亮得吓人,在冰冷的顶灯下熠熠生辉。她是惯常爱穿军靴的,工作忙,她就不愿意思考穿搭,只管把几套一模一样的制服换着穿。
“黎主席!”“黎主席好!”
悠雪只用眼神回应了一下,推门而出,淋着雨就走出去了,方木舟紧紧跟在她后面,发现对方也是心有灵犀地走到了自己的停车位旁,若无其事地用指纹解开了自己的汽车密码锁。
“愣着干嘛,速战速决吧。”悠雪把她的大长腿安放好,娴熟地拉上了安全带。
“我们得先去二界的传送碑,转到C区后坐飞梭过去。”方木舟一边开车上高速一边偷瞥副驾驶打盹的女孩。
“这么远,你要带我去哪个犄角旮旯,拐卖吗?”
“我哪敢,联盟不得把我打成筛子。”
女孩只是轻轻“哼”了一下,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战后琐事繁多,她每天辗转在各个场合应酬,拉拢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游说——也可能是威胁那些守旧派接受联盟对各区域政治经济乃至军事上的介入。
当各界之间出现矛盾时,坐下来谈是解决问题的良好途径,可以避免冲突升级,为长久的和平奠定基础。因此,访问交流是必要环节。
悠雪脚不沾地,四处奔忙,方木舟也差不多。他总是挤出时间去世安蹲人,只可惜对方忙得很,他经常白跑一趟,可他不嫌累,只是一味地等,他知道悠雪忙,不会看私人信息,但在工作系统找她聊天是很不好的,这样会引起她的反感。
他看着熟睡的姑娘,比起战时又要瘦一点,心里无声的叹息。到了传送碑前,他也没舍得叫醒她,只是默默把人从车里抱下来,冲工作人员眨眨眼。
等悠雪醒来的时候,身上被人工大气层外的太阳烤得暖洋洋,背后垫着的是干燥柔软的土壤和麦子。她撑起身子,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满眼都是温暖的金黄色。
“醒了?”
男人棕色的额发被风柔软地卷起,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澄澈得像初见那日一样。她置身在这片满是麦香的田野里,忍不住去触碰身侧的麦穗。
手还没碰到饱满的麦穗,就被牵走。悠雪还没太睡醒,视线慢吞吞地往那双截胡的手的主人身上移动,方木舟只是一如既往地用饱含爱意的眼睛看着她笑。
她抵挡不住一个一直热切的人,只能被那只手牵动着站起身。
方木舟松开她的手,说:“现在我们一起走进麦田,各自摘一棵最饱满最漂亮的麦穗,但规则是只能摘一次、只能往前走不可回头。”
悠雪看了眼自己被松开的手,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嗯。”
“那我们在那颗大树下见。”方木舟指着远处一颗绿油油的树。
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在树下相遇了。
悠雪和方木舟同时摊开手,两人掌心都躺着一棵麦穗。
“是要比大小吗?”
方木舟笑着摇摇头:“不是。”
“那这个游戏的意义是?”
“苏格拉底说,爱情就像麦田的麦穗,瞻前顾后的人只能两手空空地出来,怕不是最好的,又怕错过。想要摘下最好的那棵麦穗,正确做法是摘下一棵自认为最好的,闭上眼穿过整个麦田。”
悠雪捏着手里干燥的麦穗:“我没太认真挑。”
“所以我要感谢命运。”方木舟说,“谢谢它把我送到你身边。”
悠雪一哂。她实在是一个很感伤的人,如果要聊这种话题她会不知道怎么处理,毕竟命运最爱做的事情是把她谨小慎微的安稳日子剥夺。上天至今没有原谅她的喘息。
方木舟闭上眼,几乎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找到她嘴唇的位置,低头落下一吻。
“并非命运吧。”耳鬓厮磨间,她听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
明明是你费尽心机要留下,明明是我也想不开……明知道我的随意、不负责任,甚至可谓狡诈,你还是愿意向我靠近,并抛下一切向我低头吗?
因为无法感知到爱,所以就质疑真爱的存在吗?
她想到许多年前,那时她才上战场不久,许多新兵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心理障碍。远距离射击敌人和近身杀死敌人的区别很大,正常人都无法接受自己剥夺他人生命的事实,悠雪是一个例外。她觉得人、神、妖和动植物的区别并不大,大家都只是物理学上的基本粒子,或者生物学上的一堆细胞、神学上的一堆灵质。死了,就算魂归故里了。
余梓玥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首长,她带出来的人自然是同样的风格。唯独一点,她发现悠雪的情感淡漠实在严重的同时,有着难以理解的守序观——规则和传统至上,正义不可亵渎,于是尊严和生命变成次等,仁慈并不存在。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战场上总抱着破釜沉舟的态度,行军方式的惨烈可见一斑。
“怎么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能理解到最差的那个意思?”余梓玥说,“你也太悲观了。”
悠雪没回答,她无法理解乐观的人到底在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活着。
也许是因为得到了再失去要比从头到尾就一无所有更加惨烈。她对所有事物都是这个态度。对荣誉没有渴望,就不会害怕摔下神坛,不然你将一生为维系它而枯竭;对亲情没有要求,就不会太苛责他们的行为,不然你会永远将不够多的爱和不够多的恨杂糅在一起咽下去;至于真爱,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个东西存在,就算有,它是否能够经受得住观测?
可事实证明,余梓玥说得对,她很多糟糕的预想都没发生。
所以,当有一个从来没向命运服软的人捧着他最珍贵的忠诚来到你面前,弯下腰求得你的爱和认可,你要怎么分辨这是赝品还是真迹?方木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他做到了,精神轨说给就给了,为了给父母报仇雪恨一路杀到这个位置,临门一脚的时候却为自己放弃了,这是要挟还是牺牲,她不明白。
两个人坐上返程的航班时始终一言不发,方木舟没向她索求任何东西,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只是放弃了选拔,并没有趁热打铁向她求婚。
再硬的心,哪怕不融化,也总有被敲响的一天。
方木舟当时并不知道两个人能否走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但他还是以此为结局不停地努力着,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为了寻找宝藏而长途跋涉的旅客,哪怕他不知道宝藏究竟是什么,他依然愿意在暴晒和干渴下迈出一步又一步。
两人从相识到相知,没有暧昧和拉扯,一切自然而然地进行着,仿佛天生要知道彼此的心意,他知道她的平淡和悲观,她知道他的坚持和勇敢。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某一秒,只有一场多年未止的大雨恰好来到干涸开裂的大地上,让贫瘠的土壤长出新芽,这场雨下得太久,以至于新芽不断长高,长成参天大树,抽出新的枝桠,偶尔风吹得大,叶落后又是一轮绿叶的焕新,但是没关系,树永远在那,浓密如盖。所以,那场大雨从来没有错付。
……
“欸,木舟,”连琦在小河边洗了把脸,抹去污泥后那张脸看上去便更年轻,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唯有那节断眉显得桀骜不驯,“你和主席到底到哪步了,我们怎么都看不懂啊?”
方木舟靠在树边,百无聊赖地翻动地上的鹅卵石:“什么进行哪步。打完这场仗就可以收复东北角实现B区统一,主席高兴了就会来二界为军部授衔,不高兴就我给你们颁。”
不远处,篝火和人群给此地渲染了一层热闹的氛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世界终于走过了它漫长且充满冲突的黑夜,一切正向欣欣向荣的态势发展。
温暖的火舌在人们的眼前跳跃,在酒精和食物的作用下,战士们开始畅所欲言。有人在吹嘘自己日后要退伍重拾学业、成为华尔街之狼,有人想继续高效能等离子炮的研究,有人说要争取早日混到上尉,还有人只是期待战争结束、回到家人身边……
方木舟和连琦的等级太高,坐在里面容易让大家放不开,于是很自觉地坐到人群外,只有祝晴可以一手抓一打啤酒走到军官们旁边狂笑聊八卦。
“怎么我一说到主席的事你就很回避?”连琦撬开一瓶啤酒递过去,看见方木舟摇摇头便也没强求,“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在系统里,多少会有闲言碎语。”
“那都是觊觎她位置的人。”方木舟用手帕仔细擦拭枪管,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平息不了的,以后也一定会成为祸患,趁现在杀掉就好了。再不济,战后清算。”
连琦:……
“你老说些违法犯罪的,我不跟你聊了!”连琦气鼓鼓地要走,他再在这里听几耳朵明天就得陪方木舟一块儿上军事法庭了。
“真的啊?我刚想聊聊八卦呢。”方木舟戏谑道。
连琦乖顺地原路折返:“咳咳,你们到底在哪一步了,我想当伴郎啊!”
“那恐怕实现不了。”方木舟笑着说,“她绝对不会想办婚礼。”
“怎么可能,不是说女孩子都想要一场梦幻的婚礼吗?什么庄园啊鲜花啊高定婚纱,拉着闺蜜一起酣畅淋漓地出片,跟爱人携手走进教堂让牧师见证……”
方木舟托着下巴,也许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眼神很温柔。他轻声回答:“你不能把她当成寻常女孩,而且,也不是每一个女孩都是这样幻想的。”
“也是。”连琦耸耸肩,“主席那个寡淡的性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彻骨的冷意,他一抬头就对上方木舟杀意未敛的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一块古老的宝石。两人都是从“黑塔”出来的,是同窗也是战友,比别人都更亲近,方木舟从来都是好好先生、一团和气,很少有动怒的时候,现在这副模样绝对是发了大火。
连琦自知说错话了,赶紧打自己嘴巴:“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嫂子,嫂子是天下最漂亮最聪明最厉害的人!是吾辈楷模!!”
方木舟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真乖。”
连琦腹诽兄弟的小男人气节,拍拍屁股走人了。
祝晴见连琦败下阵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群中抽身,悄咪咪地从后面接近方木舟,试图吓哥一跳。
“少来啊。”方木舟还在擦他那把并不脏的手枪,“什么事?”
“哎哟,哥你太没意思了。”祝晴发现自己被识破,不再猫着腰,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摇摇晃晃地说,“你跟连琦刚才聊什么呢?”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祝晴尴尬地笑了两声,“真讨厌你们心眼多的人。”
方木舟挑挑眉,没说话。
祝晴从小到大野惯了,出了名的性格跳脱,当之无愧的军中豪杰,酒量惊人,经常是别人都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她还能脸不红心不慌地继续吹。
方木舟把枪收起来,抬眼就看见了这位并不算太亲的妹妹此时正破天荒地红着脸,嘴巴难得抿成一条线。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祝晴眼神有些躲闪,一副心虚的模样,就差把“做了坏事”这四个字写在脸上:“我……我……哎呀,哥,你知道的。”
方木舟:“我不知道。”
祝晴:“……”
“你别逗我玩了!”祝晴有些气急败坏,“你明明就知道,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方木舟:“?”
这哪里是询问意见的开场白,这分明是威胁。
方木舟面不改色地说:“首先,不承担后果的人不参与决策,不存在我同不同意这一说。其次,你是一个经济独立、思想独立的成年人,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想没有人会反对。最后,自己的幸福是最要紧的,你只要关注自己的想法。”
祝晴咽了咽口水:“我和方魏昨天去领证了。”
她已经预想了三个结果,一是方木舟表示祝福后跟她断绝兄妹关系,二是方木舟将她军法处置、就地处决、三是方木舟立刻去联盟大楼把方魏一枪子崩死。
毕竟反**条例刚发布,她和方魏就不懂事地去领证了。明明姐姐和哥哥都是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能落人话柄。她想好了,大不了就辞职,以后转幕后,给姐姐还有哥哥免费打工,帮他们处理一下见不得人的事情也行。
没办法,她恋爱脑,不知道吃了哪门子迷药,对方魏一见如故。偌大的宇宙里难得遇到一个那么喜欢的人,让她短暂遗忘战争和杀戮。
她很忐忑地等待着哥哥的回答。尽管方木舟也许从没尽到一天哥哥的义务,但她还是想征求他的意见,因为把她从那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扯出来、给她希望、教她自保的人,只有方木舟。
如果要找一个心爱的人携手度过一生,她希望那个人得到他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