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脾气

等医生和方魏都退了出去,赵瑶看见女儿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冷漠起来。

“你也太不待见我了。”赵瑶拿起没削完的残缺苹果,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削着皮,“这次用什么东西换了?”

“关于你,还有你老公,你儿子的记忆。”

“……”

赵瑶哑然,有些被气笑:“行吧,把我所有的坏都删光,给我一个在你心里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这么神通广大,早就知道我在世安的一切了。”悠雪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眼神中晦暗不明的情绪不知道是恨还是不解。

“嗯哼。”赵瑶淡然回复,“如你所愿,我没有干涉你的任何选择。怎么,开始恨我袖手旁观,没救下人?”

“没有,你干得漂亮,没有人会质疑我的力量。”悠雪漠然地抬起头,仰望战时医院那因为经年失修而发霉的天花板。

“那你在无端地愤怒些什么?”

“我不知道。”

她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我只知道,我没有姐姐了。”

“说实话,我理解你了,妈妈。如果我当年听了你的话,在第三世界度过平淡的学生生涯,有一份简单的工作,我现在应该已经结婚生子,像每一个人普通人类一样在家中好眠,然后度过风平浪静的人生吧。”

“平凡地活着也挺好的。”她感叹道,“可惜,我不是这个命啊。”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遗传了你和爸爸谁的性格,做事又窝囊又不计后果……”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弟弟呢,他以后会继承你的神位吧。”

“不知道。”赵瑶摇摇头,“随便,我只要你们幸福,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个传给谁。”

也许是觉得这句解释有些单薄,赵瑶又补充道:“对不起,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把你丢到第三世界生活,我应该想到的,你身上流着不一样的血,我们……我们早就知道你不平凡的力量注定改变什么,如果可以,我和你爸爸从来没想让冻结面世,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

“如果当时带着你去学习三界的规则,学习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事情是不是会好转……可还是太晚了,把你带回第一世界适应反倒逼了你一把。”

“不重要了。”悠雪说,“至少弟弟现在不是被这样养大的,他会幸福的。”

“你还是恨我吗?那余梓玥呢,她才是把你真正推到这个风口浪尖上的人。”

“我不恨你了。”悠雪摇摇头,“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人强迫我。”

方木舟听说悠雪醒了,紧赶慢赶地往病房跑,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他远远地就听见了悠雪的声音,于是放慢了步子。

“八年前那场舞会,无论是您刻意安排还是我无心之举,我确实遇见了改变我一生的人。也许您是题海战术吧,现在想来,那个舞会上的所有人都是能杀会打的能人,偏真有个人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去当兵是因为他,但却是为了我,我不后悔。余梓玥死了,我大可以撂挑子不干,手脚长在我身上,没人拦得住我。说到底,我跟您一样,有着永远燃烧不尽的野心——我确实想看看,世界在我的影响下,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这就够了。”赵瑶轻声应道,“宝宝,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我和爸爸都会支持你,家人绝不会背叛你。如果有必要,等我退位,我会让你弟弟继承第一世界的神位,他也会为你保驾护航。”

“所以,你真正交出的代价是什么?”

悠雪轻描淡写地说:“爱吧,我也不记得了。”

方木舟错愕地站在原地,直到赵瑶出来看见他,轻拍他的肩,他才回过神来。

“去吧。”赵瑶温和地注视他,“她在等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临刑的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老旧的病房。

女孩哪里都没变,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像一个漂亮的雕塑。

“你好。”悠雪看见来人,眉眼弯弯:“你是谁?”

“那个让你想要从军的人。”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噢……方木舟?”悠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们关系应该还不错?”

“……”

方木舟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觉得无法接受。

不是失忆无法接受,是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

如果那天不去那个舞会,悠雪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踏足这个肮脏不堪的权力漩涡?如果那天不跟她谈一晚上的心,冻结是不是永远不用面世?她会幸福地过完一生,就像初见时那样,她是那样活泼好动,灵动的眼睛总是好奇地观察周遭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把他们带到这里?

还没等他接着伤感,悠雪把暖和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

方木舟的眼角红红的,悠雪用柔软的指腹擦过:“军长大人,之前说的愿意追随我,还作数吗?”

他一哂,没想到她居然想的是这个。

“作数。”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可以把我的精神轨给你。”

“这倒不——”

“有必要。”方木舟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指能够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抹金黄色的光团没入识海,他交出了自己的真心,“如果我背叛你,我的精神会在瞬间湮灭,永生永世不可再生。”

“好重的承诺。”悠雪轻叹道,“要是我死了怎么办,这会影响你结婚吗?”

方木舟勾起嘴角,看她的眼神绝不清白,横亘在两人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暧昧不清。鬼使神差的,悠雪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

方木舟有些颤抖地握着她的手,鼻息交叠间,那双沉静的琥珀瞳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你先引诱我的。”他说。

“我知道。”悠雪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很坏。”

灯影昏暗,人影绰绰,剧烈的喘息与身体的起伏间,抑制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方木舟近乎疯狂地吻着她,与此同时,结界也被他布下,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真的不能丢下我……悠雪。”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深爱多年的姑娘,沉沉的眼神仿佛要钻进她的骨头把她看个透底,“是你——”

“是我、是我先撩拨你的。”悠雪在亲吻的间隙中艰难地回应道,“让我放肆一下吧……毕竟以后都有可能忘掉。”

……

悠雪已经睡得够久,所以尽管夜里折腾几个时辰也清醒如斯。她有些吃力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打算去捞床头柜的水杯,却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

“渴了吧,嗓子疼不疼?”

“……”

罪魁祸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也乖顺地喝下去了。

两个人开始盖着棉被纯聊天。

“我会忘记今天的事。”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

“那你以后——”

“我只喜欢你。”

“如果我每次都不记得呢?”

“那我们就可以有更多个第一次。”

“……”

方木舟亲亲怀里人的发顶,开始玩她的手指:“说真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扫把星,周围人也不待见我,说我克死了爸妈,克死了老师,克死了战友……”

“才没有。”悠雪仰起头,把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连琦祝晴严宛,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我战友的名字你居然都记得……”

“我很关心你的好不好。”悠雪有些不满地怼道,“你很少跟我说你的事,于是有一点就都记得了。接着说吧。”

方木舟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一生留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师父和妹妹会离开我,宠物会死掉,战友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我真的在思考,自己是否有爱人的能力。”

悠雪看着男人的下巴上的乌青。从军路上颠簸,他依然每天清晨起床把胡茬剃得干干净净,但因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的皮肤掩饰不了他年少出征饱经风霜的事实,眼角下的一道小疤还没愈合,那是战争的刻痕。

他说:“我想了好久,觉得方木舟不是一个胆小鬼,他也是被好好爱着长大的,他的真心也很烫,只是他喜欢的这个女孩好像不太需要这颗破烂不堪的真心,倒不是她残忍,只是她太好,太优秀,太闪闪发亮,总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好像天塌下来也难不倒她,永远有勇气和善良的心。”

“于是我又想,自己是否有让她幸福的能力。终于在某天,我醒悟了一件事。”

“你的幸福来源于你自己,谁跟你在一起,谁就能获得幸福。我为什么要非要用这个问题拷问自己呢?”

“真聪明。”悠雪夸赞道,“可我还是觉得,你说起爱,就变得像个笨蛋,幼稚得像小孩。”

“唔……”他又忍不住亲她的耳朵,“情人眼里出小孩吧,这说明你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

窗外的雨停了,夜风凉凉得吹进这个只有爱在呼吸的房间。

方木舟枕在悠雪的腿上,因为一天的奔忙,他自然而然地很快入睡了。

悠雪捋顺他打结的头发,轻轻地说:“之后再见面,可能就是敌人了。”

这是成为世界领航人的代价。

她必须公正,不偏不倚,就像余梓玥说的那样,这个位置是很孤独的,因为她们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真心,世界会因为一只蝴蝶煽动翅膀而迎来大风暴。

方木舟微微睁开眼,握住了那只给自己顺毛的手:“那就忘掉今天的事情,我不想成为你前行的障碍。”

“真大度。”悠雪哂笑,“那就如你所愿好了。”

随着小小的光团从他眉心被抽出,方木舟倏地直起身,眸子里满是不解:“你……”

精神轨上的禁制被解除,她丢掉了那颗奉上的真心。

“精神轨不用锁起来。”悠雪面色如常,“你可以自由地爱上任何人,只需要在工作上尽己所能地帮助我……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也不必臣服于我。”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恋人了。”

“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可以选择——”

“我不要这种自由。”

方木舟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悠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方木舟的时候,自己打心底觉得这个人名字普通,除了长得好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一次见到余梓玥时她也是这样想,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除了身居高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而就是这样两个当时在她心里惊不起任何波澜的人,改变了她一生,正如命运亘古以来的无常,无需机关算尽,自有它的轻轻一笔。

……

数月后的一次战役,悠雪再次使用了冻结。

“你是谁?”

“2-B-1的方少将。”

“哦。”悠雪有些吃力地回忆着,“你叫什么名字?”

“方木舟,就是在舞会——”

“我想起来了,我们关系还不错,是不是?”

“是的。”方木舟看着还在装傻的悠雪,把她的日记本丢过去,“看看我们多亲密?”

“天哪……”悠雪捧着那本厚厚的日记,“怎么全是虎狼之词呢?”

“可能是您年轻气盛,恰好喜欢我年轻美好的肉|体。”

悠雪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不可能,请您不要再编撰我不存在的记忆了。”

路过的严宛刚端起保温杯,一口茶没咽下去,吐了迎面走来的祝晴一身,方魏顿时大惊失色,在祝晴怒火冲天前把人拉去更衣室。

祝晴一边脱外套给方魏一边说:“你姐姐到底什么意思啊?他俩到底是谈没谈,真奇怪,把我哥训得跟狗似的,我就从没见过他那样。”

“不知道,应该没有,不过正缘不都是自然而然在一起的吗?他们可能没确认关系,但事实已定。”方魏耸耸肩。

“你真是她弟弟吗……怎么感觉你也不太了解她?”

“了解才奇怪吧。”方魏嘟着嘴,把自己的备用衣服递过去,“如果新世界的话事人让你一眼就看透了,她早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严宛靠在门边,看着更衣室里小情侣的吵嘴,戏谑地说:“是啊,所以你看,还是被哥哥姐姐宠着的好,每天在军队公费恋爱,爽不爽?”

“去你的。”祝晴把领带圈着圈扔过去,严宛轻巧地躲过,吭哧吭哧地走了。

……

“战争要结束了。”

“嗯。”悠雪推了推鼻子上的黑框眼镜,抬眸看了眼来人,“什么事?”

“我想引荐一个人参加二界的总负责人竞选。”

“……”她放下钢笔,靠在世界安全联盟主席办公室的新座椅上,“方木舟,我记得你在参选列。”

“您知道林上将退出参选的事吗?”

“我有必要向你告知吗?”

气氛跌落谷底,办公室里陷入短暂沉默,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直到方木舟低头。

“我想退出参选,让严宛替代我。”

“不可能。”悠雪的语气有了起伏,“你是最佳人选,为什么退选?”

“我累了。”

“不要在大事上耍小孩子脾气,木舟。”

“我不符合参选人的标准。”方木舟站得很稳,“一周后二界的受勋仪式请您前来参加,我会继续担任军长一职,成为二界新一任的军部总长。”

“……”悠雪眸中的怒火已然燃起,“你以为你在反抗什么?我并不会因为你的退选做出任何让步,综合A区会成为二界的特别行政区和联盟的直辖区,星际C区划分给你们后,二界势必成为成分最复杂的地段,严宛的手段只会比你软,二界现在这种情况必须用最严格的法治才能走得长远,一个军部总长,胳膊再长也只能握着军队,经济怎么办,政治怎么办,你在逃避什么?”

“区域负责人之间不能通婚或留有私情,这是联盟昨天通过的反**条例。”

“……”悠雪刚酝酿好的臭骂又咽回肚子,“这有什么,祝晴和方魏不也在谈恋爱吗,怎么不见有人弹劾?”

“我只是不希望您被人质疑靠裙带关系稳固联盟。”

“我母亲也将在不久后辞职隐退,你不用担心。”

“是啊,所以我也要。”

男人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讲一件极小的事,别人梦寐以求的权利和地位在他口中不过儿戏,说不要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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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爱之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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