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亭言歪头,捏了捏他的耳垂,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怎么不说话了?那我们换个话题,最近工作怎么样?”
心上的大石砰然落地,绫铃衣长舒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轻声回应:“还好,就是老板太不当人了,老让我们加班,上次答应你的烛光晚餐,也是被加班给耽搁了改来改去……改来改去……我要被烦死了。”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抓狂的样子落在温亭言的眼中,温亭言勾了勾唇角,认真地盯着他看。
“那个方案我该改了十版,结果甲方要了第一版的,还有那个同事,我明明什么都没干,他就莫名其妙排挤我,我好气啊……”绫铃衣气成了小河豚。
他蔫蔫的,头上的呆毛都耷拉下来:“今天倒霉,又迟到了,又被扣工资,眼镜摔坏了还得配一副新的,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温亭言勾起嘴角,轻轻给他顺毛,言语间尽是循循善诱:“你可以不去上班的,天天待在家里该多好,哪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
“不行!”绫铃衣拍桌,“我还得赚钱养你呢,待在家里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可知道,温亭言早就被他们家族放弃了,有几个存款还专门扶他这种烂泥,想来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一下跌落泥泞的感觉不好受,他不想让温亭言面子难看,总是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
“好吧,快吃饭,待会凉了,”温亭言垂下眼帘,情绪在眼底翻涌,看不真切。
吃完饭,绫铃衣一溜烟钻回房间,赶着温亭言有事要做,忙搜索奇闻怪事相关的话题。
这类消息可谓压得很死,多数是一眼假的都市怪谈,就算有目击者用相机拍了下来,也会立马被水军打成P图,况且AI兴起,这些消息更加没有可信度。
但与此有关的讨论并未销声匿迹,反而在社交媒体的一些角落愈演愈烈,以至于形成固定的论坛,专门记录这些异闻事件,每个成员都对真实度深信不疑。
在那里,他看到自己被诡异狰狞的石蒜花吞噬的图片,第三视角的冲击力更上一层楼,再次给他当头一棒——那些是真的,真的不是梦。
最后,他点进沉底的神秘链接,进入一个论坛。
[好可怜的小人类,这次是在哪里?]
[被七杀局的人抓住,真给我们这群妖怪丢脸]
[是那只彼岸花妖吧,虽然我不喜欢人类,但看他被抓还挺爽的]
[他是很欠,被抓了真是大快妖心啊]
这些……是妖怪发出来的消息?绫铃衣想起和何专员的对话,那种严肃又无可奈何的语调,以及最后千钧重的叹气。他说出口的妖怪,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
真的不是在骗他吗?万一他只是在整蛊真人秀里面呢?可他这样子,也不值得什么人来整蛊他吧。
他估计是误入妖怪的网络聚集地,排除妖怪顺着网线找上门的可能性,他决定发帖询问。
[001:弱弱冒泡,请问七杀局是什么意思?]
[小妖怪刚通网?七杀局就是术士待的地方,那些术士恨死妖怪了,最好不要落在他们手上]
[001:我没见过术士,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小猫探头.jpg)]
[那绮术总听过吧,我们妖怪都有的东西,一般的人类没有,但那群术士有]
[等等,你不会是人类吧?]
绫铃衣手指一顿,心脏的震颤感电满全身。他下意识想张望四周,入目却是漆黑无人的房间,他缩了缩脖子,生怕深邃的黑暗中显露出注视他的眼睛,用象征邪恶的妖怪瞳孔锁定猎物。得赶紧……赶紧打消对方的怀疑。
[001:我怎么可能是那群愚蠢的人类!!!我只是前两天才从山里出来,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
[行,加我好友,手机上聊]
绫铃衣心虚地抿抿嘴,指尖在键盘上飞速地跃动。他不擅长说谎,即使是在网上,他不确定这样蹩脚的理由有没有说服力,只能祈祷对面的妖怪确实不太聪明。
“在看什么?”温亭言擦拭着头发走进来,他裹着浴袍,肌肉线条连贯优美,水珠顺着颈窝滑落。
绫铃衣马上切换页面,嘴上磕磕绊绊:“没什么,就是查查做饭的教程,我有空也给你做一顿饭。”
温亭言愉悦地轻哼一声,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是吗?我倒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家务活我做就行了。”
“嗯。”绫铃衣紧张地应下。
“那今晚要不要……”他的声音如同魅惑的海妖塞壬,轻轻的羽毛撩在绫铃衣的心上,像是要诱惑他就此沉沦。
绫铃衣浑身一哆嗦。双腿不自觉夹紧,眼睛快速眨了几下,睫羽如同小扇子般扑闪,唇齿间咬不出完整的字:“不了吧,明天还要上班,我不想再迟到了,扣好多好多工资呢。”
“啊……”温亭言语调很低,尾音拖曳,“喏,有人跟你打电话。”
一看,是主管的电话,绫铃衣赶忙薅起手机接听,嘴角刻意勾起,作出谄媚的姿态:“主管,这么晚有什么事吗?没事没事,不打扰。啊?好好好我知道了,幸苦你了。”
“怎么了 ?”温亭言牵过他的手,指尖划过掌心,“我可以问问吗?”
绫铃衣放下手机,心底疑惑未消:“公司知道我晕倒的事,让我去报工伤,还给我放了三天假。”
温亭言什么都没说,但似乎颇为满意,平静地搂过他,清香馥郁,熏得他晕乎乎的,恍惚间他抬起腰。潮水汹涌,溺毙其中。
夜深。
“手绳碍事,我看应该戴在脚腕上。”温亭言取下他手上的红绳,俯身戴在他纤细白皙的脚腕上。
他为什么……能取下来?绫铃衣在醉梦中迷迷糊糊地想。
清晨的阳光洒下,窗边的雏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空气中似有荧光浮动。
绫铃衣挣脱怀抱,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手机上显示某三甲医院的预约消息。貌似是昨天老婆预约的……有点奇怪,老婆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放假的?预约的事,似乎是在主管打来电话之前。
不过他的脑回路很简单,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他很快就把疑虑抛之脑后。
“老婆,我得起床去医院了。”绫铃衣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惺忪的眼睛半眯着,“怎么预约的是上午,唔……懒觉时间飞走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我……我有点怕生。”
“乖,你自己去。”温亭言轻声细语地说,“我要买菜呢,不然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就……就不能吃外卖吗?”绫铃衣很委屈,“或者在外面搓一顿。”
温亭言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绫铃衣会意,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
他拖着身子下床,在衣柜里翻翻找找,翻出一堆陈年衣物,大多是休闲装,因为上班就很少穿了。除去上班,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离了工作装,一时竟不知道该穿什么。
“穿哪件呢?”他嘟嘟囔囔地拿起衣服比划,试完这件试那件,最后看着摆满一床的衣服,松了松肩膀,无奈叹息。
温亭言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灰扑扑又有些老土的衣服,递到他面前,笑容很真诚:“就穿这身吧,挺适合你的。”
他接过衣服,露出惊喜的表情,心里乐开花:老婆就是细心,知道我不想太引人注目,专门挑了身不显眼的,对我真好!
到了医院,绫铃衣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张地交叠,支支吾吾阐述自己近来的遭遇。
医生听完沉吟片刻,翻看手上的检查报告,问:“这些情况,对你平常为人处世有没有影响?”
“没有吧,不过我感觉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好,也不是最近这么觉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绫铃衣迟疑地叙述自身的情况。他想起温亭言的嘱托:要如实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医生。这可是老婆的嘱托,他得做到!
然后他就看见医生在电子病历上敲出“自卑”两个字……
“结合你刚刚做的检查来看,你的症状很符合精神分裂的特征。”
“精神……分裂?”绫铃衣愣住了,“那,那怎么解释另一个我,还有那个摘不下来的红绳?
“精神分裂患者出现幻觉是普遍现象,至于你不受控制的行为,以及摘不下来的红绳,很有可能是被控制妄想,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可能会幻想自己被控制,然后作出一些奇怪的行为。”
“哦哦。”绫铃衣被这个解释说服了,但他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成精神病人的事实。
他该怎么和温亭言陈述?对方会不会因为他生病,就无情抛弃他?绫铃衣不敢多想,怕下一秒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下。
“你的家属呢?”医生问,“治疗方案这些事情需要和家属交流。”
“他有事,下次来行不行?”绫铃衣低垂头,心里百般纠结。这个消息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行,最好尽早。”医生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