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病床上,那些可怖的毒花消失了,眼前一片明净,竟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公文包贴心地放在床头柜上,他这才想起公司的事还等着他……不过,估计也用不上他了。
“先生你醒了?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属,到时候会来医院接你。”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
“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输点盐水就好了。”护士转身离开。
到底发生过什么?还给他安排独立病房?绫铃衣这时候还有点懵,以为只是做了个梦,下意识想活动手腕,没成想却摸到一根红绳,红绳制成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
他按下心里的疑惑,拿起手机上网搜索了一下,只搜到本区地铁遭到恐怖袭击,并未提到那些诡异的毒花和几近癫狂的歹徒。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绫铃衣反应,门外走进两个身穿制服的人,一个长得周正,衣着整齐,一个有些瘦巴,衣领上少扣一颗扣子。
绫铃衣吓得裹紧被子。
“我是何专员,我们是官方人员,鉴于你是地铁事件的目击者,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他们的表情很严肃,掷地有声,“你在地铁上看到了什么?请如实回答。”
“我,我……”绫铃衣有些紧张,被子捏得皱皱巴巴,他闻声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痛苦的记忆,一种绝望感涌上心头,他如若癫狂疯狂摇头,“我看到很多花……还有很多血……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能我只是睡着了在做梦……但是那东西真的很可怕……不要找我……我没有……我不救人了……”
“很多人……很吵。”绫铃衣的声音细如蚊呐,隐隐带着些哭腔,似乎泪水要落下来了。
何专员回头看了眼瘦子,叹口气说:“还真让我们找到了,他不一样……”
“咳咳……”何专员扭过头看向绫铃衣,说,“你先别急,慢慢说,跟我做深呼吸。”
绫铃衣深吸一口气。
见他平复心情,何专员接着说:“当时在场的人都忘记了这段记忆,只有你记得,所以我们想请你去七杀局分局做客,不要太紧张,不是审问,就单纯聊聊天。”
“嗯?”绫铃衣抱着被子缩进病床的小角,他耸耸鼻子,磕磕巴巴地说:“可……可以,不过要等几天,我……我还有点没缓过来。等等……我见到的那些事,是真的?”
两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仿佛降下死亡宣判,着实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过这时候,绫铃衣倒希望对方能大喊一声“surprise”。
绫铃衣像只受惊的兔子,立马把头埋进被子里,念念有词道:“这是梦吗?这不是梦吧?还是说我就是在做梦……”
“等等,”绫铃衣抬起头,迟疑的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就是……七杀局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瘦子似乎很急切,被何专员拦了一下。
“我……我听坏人说的,他要找七杀局报仇。”绫铃衣弱弱地说。
“我们知道了。”何专员递出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再次遇到类似事情,及时联系我们。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绫铃衣微微点头。
“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包括你在病房里见过我俩这件事,否则会引起恐慌。”
“哦哦。”绫铃衣接过名片,讨好地笑了笑,有些牵强。两人临走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些是什么东西?末日要来了吗?”
何专员叹了口气,微微侧头,回道:“是妖怪。”
妖……怪?绫铃衣几乎要昏过去,他强撑着露出笑容,故作坚强说:“谢谢,我知道了。”
何专员点点头,两人径直离去,他们的背影似有千般重担。
目送两人离开后,绫铃衣再也无法佯装平静,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闪过一阵阵的光斑,深吸一口气,吐出,再深吸,再吐……
这个操蛋的世界……
手机铃声划破病房的寂静,绫铃衣拿起一看,是老婆打来的电话。老婆来接他了?算是小小的慰藉吧。
“这下你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怎么把自己整进医院了。”
“别瞒着我,不然我生气了。”
温亭言一边布置碗筷,一边念念叨叨,饭香味飘散在空气中,暖黄的灯光洒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电视上还在不停播报地铁事故的新闻。
绫铃衣耸耸鼻子,迟疑片刻,试探性开口:“我……我有点低血糖,路上就不小心晕倒了。”
“是吗?”温亭言的手一顿,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尾音拉得很长,有种洞察一切的笃定感,“可我看见,出事的刚好是你平常会坐的那条线。”
“哦。”绫铃衣憋红脸,忍不住蜷缩脚趾,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因为昨晚……加上景区搞活动,人有点多,所以快要迟到了,刚好错过,没想到错过的那趟出了事。”
“我……我们先吃饭吧。”绫铃衣受不了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只得埋起头装作一无所知,心不在焉地扒拉两口饭,又忍不住回想那遭经历。
那些诡异的东西,要告诉妻子吗?何专员请求他保密,就连自己的家人也要隐瞒吗?还是不说了吧,兴许会吓到他,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知道会有多恐慌。可是迟早会知道的,地铁上那么大的事,瞒也瞒不了多久……好纠结。
“老公,你在想什么?”温亭言绕到他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凑近,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你在想,该怎么骗我吗?”
“不不!”绫铃衣猛地回神一颤,饭碗在动荡的桌上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在桌面。
温亭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嗤,修长白皙的手抚过他的脸庞,顺着他的耳边到脸颊,再到喉结,指尖勾了勾领带:“你手腕上的红绳?是怎么来的?”
“路边摊上看到的,摊主是个老太太,看着好可怜,我就花钱买下来了。”他总不可能说,这玩意镶在他手上摘不下来了吧?
他撒了好多谎。心里难免涌上愧疚,可要是不撒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绫铃衣讨好地接过温亭言的手,红润的唇珠轻点手背,如同蜻蜓点水,却让他的脸灼热起来。
“眼镜呢?坏了?”温亭言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有些低沉,微长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旁,痒酥酥的。
“我……我晕倒的时候给摔坏了。”绫铃衣随口胡诌,却在话音落地的那刻心虚地抠了抠掌心,手指忍不住绞在一起。
温亭言冷静得出奇,只是把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黑发中,闷闷地说:“老公,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有事瞒着我?”
绫铃衣的冷汗瞬间下来了,支支吾吾地找补,目光都带着几分飘忽:“我当然爱你了,不然我也不可能娶你。”
“是吗?”温亭言轻笑一声,“当年你娶我,不是为了我的钱?”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这么突然地把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给点出来了,这是摆明了要和他翻脸,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上班遇到那档子事,回到家又被揪着盘问。
温亭言面向外界的身份是女性,起源于豪门斗争中的阴差阳错,所以温亭言嫁给他的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娶了个豪门千金。当然,目的不怎么单纯,毕竟那时候,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能有这个机会,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
所以他发现温亭言是男人后,被吓得在零下十度的天气往外跑,踩着拖鞋,穿着睡袍,在冬天的夜里流浪。
等他醒来的时候,全身暖乎乎的,眼前还摆着一碗热汤,他一度以为是失温症发作时的幻觉,背后却传来温热的触感。
“老公,你不要我了吗?”温亭言从身后抱住他,脸蹭了蹭他的后背,皮肤触碰的感觉都无比清晰。
“他们都不喜欢我……你也和他们一样吗?”湿润的泪水浸入衣衫,浸得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绫铃衣本想推开,闻言却倏然顿住,汹涌的愧疚感登时填满心脏。再怎么说,他们现在也是合法夫妻了,如果这时候抛妻于不顾,那温亭言不就成了豪门笑柄吗?
他心一横,揽过梨花带雨的美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只是出去散散步,没说不要你。”
“真的?”温亭言拭去眼泪,“那我们还是夫妻,对不对?”
绫铃衣迟疑半晌后,还是一口应下,紧接着,他就猝不及防被推倒,成了温亭言的妻子。
忽略掉温亭言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上面那个的事实,他真的是一个完美称职的妻子,会在绫铃衣下班后准备热腾腾的饭菜,会在绫铃衣熬夜改方案的时候端上一杯热牛奶。
也知道绫铃衣脸皮薄,于是都由着他,任他将自己称呼为“妻子”,背地里呢,却是身份置换。
但要说爱的话……绫铃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似乎是不爱温亭言的,他只是接受温亭言闯入他的生活,然后想把这个小家经营得越来越好。
但“爱你”这种话,他几乎天天在说。说得越多,亏欠感越深,就像一道无底的沟壑,把他推向错误的深渊。
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人,那是天上高悬的明月,而他只是阴沟里的泥垢,只是他恰好被选中而已。如果某天温亭言移情别恋,他也丝毫不意外,只会窝囊地黯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