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与长安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长安是规规矩矩的棋盘格局,街道横平竖直,房屋青砖灰瓦,处处透露着天子脚下,肃穆庄严。
而南疆不一样。
这里的山是翠绿的,一层一层叠上去,远山如黛,近山如碧,云雾缭绕其间,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水是碧蓝的,清澈见底,溪流在山间蜿蜒曲折,水声潺潺如琴瑟和鸣。连风里都带着一股野性的花香,沁人心脾。
萧妩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们在梧桐镇落了脚。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镇口有两棵巨大的梧桐树,树龄怕是过了百年,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繁茂如盖,遮天蔽日。镇子不大,不过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吊脚楼的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门前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和追逐嬉戏的孩童。
燕阑找了一户农家借宿。那户人家姓陆,当家的是一对老夫妻,膝下无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老两口都是老实人,见了燕阑递过去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迎了进去,腾出了东厢的两间空房。
萧妩安顿下来之后,走到镇子上,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逛了一圈。
她一边走,一边听。
南疆的鸟雀比长安多得多,种类也多得多。麻雀、喜鹊、画眉、黄鹂、斑鸠、鹧鸪、杜鹃、翠鸟……它们在枝头、屋檐、田间、水边叽叽喳喳,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市集,热闹极了。
它们在说什么?
“镇东的张寡妇被地痞占了房子,带着三个孩子睡在破庙里。那地痞是镇长的侄儿,没人敢管。”
“镇西铁匠的女儿周小荷,今年十四了,想读书他爹不让,说女子读书无用,把她锁在家里绣花卖钱,绣不好就挨打。”
“山那边的村子里,上个月丢了四个姑娘,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卖到江南的烟花柳巷去了。官府不管,说多半是跟人私奔了。”
“朝廷要打仗了,南疆这边要征兵。好多男人被抓走了,留下老婆孩子在家,米缸都空了,揭不开锅。”
萧妩越听,脚步越慢,心越沉。
她从小就听鸟说话,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不公。在长安时,那些不公被高墙大院隔开,被锦衣玉食遮掩,被权贵们的谈笑风生淹没。她听得见,却总觉得远,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她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双手粗糙如树皮,可她的笑容却很温暖。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妇人一边煮馄饨一边跟她搭话,“听口音不像南疆人。”
“从长安来的。”萧妩说。
“长安?”妇人眼睛亮了亮,“那可是天子脚下。姑娘来南疆做什么?”
萧妩想了想,说:“来办点事。”
妇人没有多问。她把煮好的馄饨端上来,又给她多舀了一勺汤,说:“姑娘慢用,不够再加,不收钱。”
萧妩道了谢,低头吃馄饨。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妇人背着孩子在卖菜。那孩子不过一岁多,在母亲背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妇人顾不上哄,一边颠着背上的孩子,一边赔着笑脸给客人称菜。
年轻的姑娘蹲在井边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旁边站着一个叉着腰骂骂咧咧的婆子,嫌她洗得不干净,动作太慢。那姑娘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洗衣盆里。
老妇人拄着拐杖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破烂。她的背驼得像一张弓,头发白得像雪,眼神空洞茫然,像一潭死水。她翻出一个破瓦罐,仔细看了看,又扔了;翻出一截生锈的铁丝,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
萧妩放下筷子,眼泪突然掉进了馄饨汤里。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女子,连“走出去”这三个字都不曾听说过。她们被困在贫穷、愚昧、暴力和规训织成的网里,一代又一代,从生到死,从未想过可以挣脱,从未有人告诉她们可以挣脱。
傍晚时分,萧妩回到了陆家。
燕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萧妩注意到,他起身给她让座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桌沿,随即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查到什么了?”她在石凳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燕阑接过水杯,握在手中,似在借那一点点温度暖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指尖微微发青。
“南疆叛军的根基不在军力,在民心。”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叛军首领木桑,本是南疆土司之子。十五年前,其父被诬告谋反,满门抄斩。木桑当年才十二岁,躲在山洞里活了三个月,靠喝露水、吃野果、嚼树皮才活下来。”
萧妩安静地听着。
“后来查清,那是桩冤案。”燕阑说,“可人已经杀了,脑袋都挂在城墙上风干了。朝廷只赔了些银子,派了个小官来宣读了一道抚恤旨意,南疆百姓从此寒了心。
木桑长大后起兵复仇,当地人视他为英雄,给他送粮送水、通风报信,所以朝廷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打了三年,越打叛军越多。”
“你要查清楚当年是谁诬告了木桑的父亲,还南疆一个公道。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平息叛乱。否则杀一个木桑,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木桑站起来。只要冤屈不平,仇恨就不会灭。”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
萧妩微微一笑,“是听鸟叫听得多,鸟不会撒谎,它们知道所有人藏起来的秘密。等哪天王爷得空,我可以告诉你很多有趣的事。”
燕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河流缓缓移动。
萧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看向远处。
暮色中的梧桐镇像一幅淡墨的画,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田野一片碧绿,风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王爷,”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我想在这梧桐镇办个书院。”
“书院?”
燕阑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也被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那个小小的院门口,像一棵刚刚栽下的树,纤细、笔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现在不是时候。”他没问为什么。
萧妩转过身来,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木桑之所以能得到民心,是因为朝廷对不起南疆。王爷此番前来,是要做那个替他们翻案的人。可翻案之后呢?案子翻了,公道还了,然后呢?”
“撤兵,回朝。”
“可南疆的女子依然被困在贫穷和无知里,然后下一个木桑会在二十年后再冒出来。因为百姓的苦难没有变,朝廷的傲慢没有变,这世道的不公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个仇人罢了。”
燕阑的目光沉了下去。
长安众人怕他、算计他、奉承他,可她没有。她在他面前,既不低眉顺眼,也不故作清高。
“你知道办书院需要什么吗?”他问。
“我有些积蓄可以买个院子,学生我可以一个个找,但我需要王爷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挡住那些不想让女子读书的人。”萧妩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生辉,“我触动了别人的利益,不想死,自然要寻个靠山。”
燕阑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冷冽的脸变得柔和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在春天到来的第一缕阳光里裂开了第一道缝。
“好。”他说,“我做你的靠山,利息怎么算?”
萧妩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利息嘛,”她偏头想了想,眼珠子转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等我书院办成了,给王爷留一间最好的屋子,让王爷来当教习。不收束脩,终身免费。”
“我堂堂摄政王,给你当教习?”燕阑挑了挑眉。
“教女子读书,不丢人。”萧妩眨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再说了,王爷不是要查案吗?书院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各路消息互通,比王爷自己东奔西跑省力多了。这叫一举两得,互利共赢。”
二人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并肩而立,瞧着大好河山。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湿润气息。梧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星星落在了人间。
窗外,一只夜莺落在梧桐枝头,婉转地唱了起来。
萧妩侧耳听了一瞬,嘴角弯了弯。
那只夜莺在说:
“这两个人,要在这小镇上,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呢。”
翌日清晨,萧妩被鸟鸣声唤醒。
“那个长安来的姑娘要办学堂呢。”
“办学堂?女子也能办学堂?”
“她可不是一般女子,她敢撕圣旨呢。”
“撕圣旨?不要命啦?”
“人家现在活得好好的,还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萧妩翻身坐起,一面绾发一面听着,唇角微微弯起。她早已习惯了鸟儿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只是这南疆的鸟雀比长安的更自在,说起话肆无忌惮,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话题是不能议论的。
院子里,陆家老妇人正蹲在灶前烧火,一见她便笑眯眯地招手:“姑娘来,喝碗热粥暖暖胃。”
萧妩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粥里加了几颗红枣,熬得浓稠香甜,入口即化。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树上站着一只翠鸟,羽毛碧蓝如洗,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瞧什么呢?”萧妩轻声问。
翠鸟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一串细碎的叫声:“看你好看呀。你比这镇子上所有的姑娘都好看。你身上还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像山里的兰花。”
萧妩忍不住笑出声。
陆家老妇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凑过来问:“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萧妩将粥碗放下,“婆婆,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这镇上可有闲置的宅院?大一些的,约莫容得下二三十人。”
“姑娘要置办府邸?”她早瞧二人不似寻常人家,富贵小姐置办宅院倒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何故要千里迢迢来南疆?
“不是,办个书院。”萧妩悠悠自得的喝了口粥。
哐当—
陆家老妇人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
“书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一个女子要办书院,办来做什么?为自己读书?”
“不是我要读,”萧妩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我要办书院,教这镇上的女子读书识字。”
老妇人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她是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萧妩没听清的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办书院?好大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