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在长安城西北角,是整座城池最阴森可怖的地方。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血腥混杂的恶臭。墙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油灯火苗昏黄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萧妩被推搡着跌倒在发霉的稻草上,手腕被绳索勒得生疼。她靠着冰凉的墙壁坐起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将心中翻涌的恐惧勉强压了下去。
入夜后,天牢安静下来。狱卒们三三两两去了值房喝酒赌钱,只剩两个人在外头看守。油灯捻小了火苗,昏暗的光线将整座天牢笼在一种近乎梦幻的氛围里。
萧妩侧耳倾听。
墙外的枝头上,有两只麻雀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今晚又要死人了。”
“死的又不是咱们,怕什么。”
“那个新来的女人,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明天就要砍头喽。”
萧妩没理会他们,她等在等另一道声音。
子时三刻,萧妩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不急不缓,像一只猎豹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
火把的光芒摇曳着,将另外一道高大修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她的牢房门前。
她赌赢了!
燕阑站在铁栅栏外,玄色披风上沾着夜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银光。火光从远处的墙壁上反射过来,将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萧妩。”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朝堂之上,你胆子很大。”
萧妩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稻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走到铁栅栏前,与他隔栏相对。
因自小习武的原因,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的,可站在他面前,仍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王爷今日在朝堂上,”她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看戏看得很是悠闲。”
燕阑的嘴角微微一动,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隔着铁栅栏递了进来。
那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没有落款,只压了一方朱砂印,印文是一个篆书的“阑”字。
“若你赌得起,”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今夜随我走。”
萧妩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封信,又看着他的眼睛,问:“王爷为何救我?”
“谁说我要救你?”
燕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我需要一个熟悉南疆的人,帮我办件事。镇南侯的女儿,自幼随父驻守南疆边境,背后又有整个镇南侯府,对我来说,你是不二之选,仅此而已。”
“所以王爷是要利用我。”
“利用谈不上。”燕阑微微侧了侧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各取所需罢了。你不想死,我想查案,你我二人,互不相欠。”
萧妩接信,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尚新。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可王爷此番劫狱,我还是会死,甚至会拉上王爷。”
燕阑的声音从铁栅栏外传来,“不,你撕了圣旨,放出狂言,搅浑了整个长安城的水,正好给了我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什么理由?”
燕阑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摄政王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你我二人浪迹天涯。”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多好的话本子。没人会深究背后的原因,只会颂扬你我二人琴瑟和鸣。”
萧妩沉默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救的代价是成为筹码。
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冲昏头脑的傻姑娘,以为天降贵人是为了救她于水火。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个向你伸出手的人,背后都有他的算盘。
可是反过来想,她也在利用他,利用他的权势保命,利用他脱困,利用他离开长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他们不过是两条困在笼子里的蛇,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想着各自的出路,只是恰好看上了同一个出口。
“好。”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走。”
咔哒——
萧妩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脚下的路泥泞湿滑,踩下去噗嗤噗嗤地响。
燕阑走在前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灯。那灯只有拳头大小,火光微弱如豆。他的背影在微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宽阔,玄色披风的下摆在泥水里拖过,沾了满襟的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在那条暗无天日的通道里走了大约两刻钟。萧妩的鞋子早被泥水泡透,裙子下摆也湿了半截,腿上被石棱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燕阑停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照亮了前方一堵石墙。墙上有一个水桶粗细的洞口,外面透进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月光。
“从这里出去,就是城墙根。”他的声音很低,“外面有一条排水渠,顺着渠往北走三百步,有一片杨树林,马在树林里。”
萧妩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褙子和马面裙。
她没有犹豫,将裙摆撩起来掖进腰带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然后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个洞口。
洞口的石壁粗糙得像是锉刀,划在她的手心和手背上,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往前爬,膝盖在石头上磕了好几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燕阑跟在她后面,他的动作比她利落得多,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洞口滑了出来。
萧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屑,将裙摆放下,袖子理好。月光下,她的脸上沾着泥痕,头发散了半边,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髻上,模样狼狈极了。
燕阑看她一眼,率先朝那片杨树林走去。
那片杨树林不大,不过二三十棵树,树干笔直,枝叶在夜风中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交谈。树林里有两匹马,一匹纯黑,一匹雪白,都配好了马鞍和干粮袋。黑马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甩一下尾巴,打一个响鼻;白马就没那么老实了,它在原地转着圈,蹄子在地上刨出一个浅坑,时不时伸长脖子朝萧妩的方向张望,像是在催她快点过来。
那是她十五岁生辰时父亲送给她的马,她给它取名叫“雪影”。
三年了,雪影从一匹小马驹长成了如今威风凛凛的样子,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在月光下像一块会移动的白玉。
“王爷把雪影也带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镇南侯府的马厩今夜没人看守。”燕阑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我的人顺带牵出来的。”
萧妩走到雪影面前,伸手抚了抚它的脖子。雪影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萧妩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踩住马镫,身形一纵,便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马背,动作干脆利落。
燕阑的话在喉头滚了滚,是了,镇南侯的女儿如何不会骑马。
“驾。”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南奔去。
萧妩伏低身子,雪影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像两道疾驰的箭矢,划破了长安城外的夜色。
长安城的城墙在月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伸向远方。城墙上每隔百步有一座角楼,角楼里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城墙根下是一片荒芜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他们的出逃伴奏。
萧妩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长安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散了她的头发,吹歪了她的步摇,吹干了她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镇南侯府那个安安静静绣花读书,承欢膝下的乖巧嫡女,而是一个抗旨不遵的逃犯,一个被全天下通缉的女人。
可从今往后,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二人一路向南,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路。
燕阑就像一本无字天书,萧妩看不透,只有小鸟会给她答案。
出逃的第二天夜里,他们在溪边休息。萧妩去打水的时候,听到树上两只猫头鹰的对话。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身上有虫子。”
“什么虫子?”
“蛊虫。在他心口里,那虫子吃他的心,吃得可厉害了,他活不了多久了。”
萧妩端着水瓢的手抖了一下,水滴溅在她的裙摆上。
她默默将水递给燕阑。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休息的时候从不躺下,只是靠着一棵树或一块石头闭目养神,吃东西的时候很快,三两口就解决掉一块干粮,然后便开始擦拭他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
那把剑萧妩注意过好几次。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和花纹,朴素得像一块炭。可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说明这把剑被用过很多次。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衬得像一尊玉石雕刻的雕像,虽然精致却没有生气。
萧妩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两个人站在同一条快要沉没的船上,都知道前方是惊涛骇浪,可谁也没有跳下去的意思。
“王爷,”她轻声说。
燕阑没有睁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表示他在听。
“此番前去南疆,到底所为何事?”
“为一桩旧案。”
“为何要查?”
长久的沉默,久到萧妩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我欠木桑父亲一条命。”
萧妩的心猛地一缩,她没想到,这桩旧案竟和要与她成亲之人有关。
她还想再问,可燕阑已经别过了脸,将面容藏进了树影的暗处,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那只猫头鹰又在树上叫了起来,它在说:“那个姑娘也能听见我说话呢,她跟别人不一样。”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