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的双手还搭在元协胸前,单膝跪在元协身侧,整个人朝着元协的方向俯身下去,几乎要贴在元协身上了,倒是元协后仰着身体,双手格挡着若归的压制,一副抗拒不从的样子。
这样的情景,任是谁看了,都得浮想联翩一下,这两人到底是在马车里做什么,甚至把男方都逼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琰休却没有如此好的心情猜测这个,他得用全力压住胸中剧烈翻腾的怒火,才能不将自家妹子身边那个男人从马车里拽下来,再冲着他的脸狠狠来上几拳。
琰休冷冷开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若归,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赶快给我滚下来!”
一听到二兄用这么可怕的语气叫她“李若归”,若归立刻陷入绝望之中,脑子里只有“完了”两个字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她的所有思绪。
平日里,父母兄姐都叫她“诺诺”,若是她调皮过分了,就会喊她“若归”。可若是连名带姓的称呼她“李若归”,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非常严重,在他们那里已经是无法善了了。
若归几乎是带着哭腔应道:“哦,好的二兄。”
然后便起身,准备乖乖听话下车去。
可她刚一动作,元协忽然伸出手反推为抓,直接握住了若归的手腕,让她离开的动作被迫顿在了原处。他对着惊讶回过头的若归展颜一笑,然后才转向车外虎视眈眈的琰休,语调自然无比,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在洛郡之时都没能见面,在南朝倒是终于能见到二兄了。看二兄心情不错,妹婿也就放心了。”
若归再瞟一眼琰休更难看了一些的脸色,狠狠瞪他:他是哪只眼睛看到二兄心情不错的?这不纯粹是火上浇油吗?
琰休一句话都不想跟元协说,只盯着若归,冷冷催促:“还愣在哪儿干什么?快点过来。”
琰休一开口,元协像是在跟他较劲一般,拉着若归的手拽的更紧了,面上却仍是云淡风轻的:“二兄,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既然诺诺乘着马车,就是跟着新娘一起去崔家也无不可,何必要守在这里白白的挂念担心呢?”
琰休现在的脸色已经如同抹了锅灰,之前的喜气洋洋已经丝毫不剩,话语更是简洁:“过来!”
面对明显已经怒火中烧的二兄,若归不敢和他顶撞,急忙去掰元协的手,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可元协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直起了身子,将脸凑的离若归更近了一些,语气中带上了几□□哄,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成竹在胸:“还有,关于刚刚的那副画,作画之人还有几句话让我带给你,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画?有话?
子遥有话要跟她说?
若归立刻竖起了耳朵,也顾不上站在马车下面等着的兄长了,急忙追问:“有什么话?你说吧,我听着呢。”
“这可不行,”元协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朝着外面挑了挑眉,“看样子,里面进行到新人向长辈行礼道别这一步了,二兄应该得赶快回去受礼,肯定是来不及等你听完了。”
若归和琰休都顺着他的示意望去,果然见琰休的贴身小厮旗画正从门口跑了出来,左右张望着。
元协说完这番话,竟然还放开了一直牢牢握着若归的手,朝着她挥了挥,又靠回车壁上去,安慰她:“我这次是特意来陪你参加婚仪的,朝廷的事情还没处理完,我一会儿就得走了。不过你放心,等下次我再来,肯定会记得跟你转达的。”
就算没了元协之前拉着她的力道,若归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未动。
子遥有话带给她,下一次,她怎么能等到下一次?
虽然她很是怀疑元协这话是真是假,可是想到子遥说不定正眼巴巴的等着她的回复,母子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沟通,就算只有一点点真实的可能,她也不愿错过。
若归飞快的做了决定,转向琰休,满含歉意却坚定的道:“二兄,旗画在找你了,你……你赶快回去吧,我跟着稚妃的喜轿去崔家看看,婚仪结束了就回来,你不必担心。”
琰休没想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都到了现在这样的境况下,若归竟然还真的听了元协的话,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双唇翕动,几次开合,才终于可以出声再次确认:“你是认真的?你竟然还是……”
他停顿一会儿,不敢置信的继续问道:“你竟然还是会选择他?”
看着兄长的神情,若归心中愧疚又不安,可最后还是对子遥的惦念占了上风。她的孩子,她亏欠最多的人,元协用他来挽留她,她实在无法拒绝。
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旗画已经看到了琰休,正朝着他们这里跑来。若归急忙凑到车门边,对着琰休讨好的笑:“二兄,我回来以后会跟你解释的,你不用担心我,快去忙吧。今天可是稚妃的大日子,可万万不能因着我有什么纰漏。”
若是现在在这里的是琰实,恐怕都不用若归说什么,他会上车来将若归直接带走,然后再返回来狠揍元协一顿,也不管什么婚仪什么场合的。
可是现在在这里的是琰休。
琰休看着若归祈求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他在顺从她的心意独自离开和顺从自己的心意带她一起走中艰难抉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
他再疼爱她,她的人生也需要她自己来走。当年,他尊重了她的想法,现在,他仍是会尊重她的选择。
琰休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元协,露出一个根本不达眼底的笑容,第一次对着元协开口,意有所指的样子:“王爷既然有命,我们小门小户的,不敢不从。不过许久未见王爷,在下还真是有一些话想跟王爷探讨一二的,等王爷有空的时候,在下还望可以上门拜访,请王爷到时不吝赐教。”
与琰休相比,元协的笑容就真心多了。他微一颔首:“二兄不必如此客气,该是我去搅扰才是。”
琰休面上的温和也再也维持不下去,冷笑一声,扫了一旁的若归一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多啰嗦几句:“想去就去,但是别玩的太过火,差不多了立刻给我回来,不许再跟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听到了没?”
若归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满是真心的忙不迭答应:“那是一定的,二兄放心,放心,呵呵。”
待到琰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若归立刻收起了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大大咧咧坐会位置上,大手一挥,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冲着元协挑眉:“说吧,子遥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说罢,还抬了抬自己的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等着元协开口。
她倒要看看,元协是在诓骗她,还是真的能说出个四五六来。
元协却没有一点心虚的表现,反而还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怀念和好笑的神色:“子遥有一天来找我,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都说好人死后会回天上做神仙,他的阿娘那么好,一定回天上去了。他做不做神仙倒是无所谓,但是也想上天去看看,可是又不想死,问我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童言稚语,虽然幼稚可笑,若归却从里面听出了稚子的一片拳拳真心。
她不由也笑了起来,想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抱着元协的大腿,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说自己的烦恼,认真问着在大人看来有些光怪陆离的问题。
可是笑着笑着,若归心里忽的一突,又严正了神色,急忙追问道:“你怎么回答他的?有没有给他一个能做些什么的法子?有没有让人好好看着他?万一他寻不到别的法子,真的想着去……,那可就……”
若归只要稍微想一想这种可能,就心内俱焚,不安的紧。
元协微抬下颌,朝着她腰间的荷包示意:“我告诉他,小孩去不了,但是我是大人,他要是有什么想给你的东西,我能帮他转交。转过天他就把这幅画给我了,让我跟你说……”
元协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若归双眸亮晶晶的,满含希冀的、更加聚精会神的看着他,才继续开口:“他说,他很想念你,等他成了大人,他会找到法子到天上看你的。要是你有时间,也可以下来看看他,他不会告诉别人的。”
单单听着元协的叙述,若归的心中便暖烘烘的,这股暖流顺着她的胸膛一路向上蔓延,就连眼眶也变得又湿又热了。
而这样的暖意久久不散,让若归整个人都妥帖的紧,就连在跟着稚妃的喜轿前往崔家的途中,元协一路不停的在她耳边念念叨叨,都让她听的乐呵呵的,还在少见的和谐氛围下配合着他的话语。
“当时我带着你的喜轿回家的时候,还在想着,不知道你会装扮成何种模样,是不是会如五嫂嫂一般,脸涂的青白青白的,吓人的紧。”
“然后我没有被涂的青白,倒是被插得像万宝阁里的百宝架?”
“你可以换一种说法,是琳琅华贵,光彩夺目。”
“夺不夺目我倒是不知道,但是若是再提起我们的婚仪,我第一个想起的,绝对是那些流苏珠帘碰撞的声音。这样看来,倒是也不枉费我插了一头的钗环喜饰了。”
“不枉费,为了听这个声音,你还不住的摇头晃脑,不是差点把喜扇都弄掉了嘛。”
“……那不是没掉吗?”
“青庐行礼的时候,是谁差点把喜果忘在旁边?又是谁偷摸藏起来然后送还给你的?”
“……是白马,你别瞎抢占别人的功劳。”
“……不是我一直在你旁边,白马怎么能关注到这种细节?”
“我不管,反正当时是白马做的。”
随着稚妃婚仪的进程,若归和元协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回忆着当时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婚仪。
本来以为已经遗忘的那些细节,在时光流逝之后再次回首,才发现其实分外清晰,而且,谁都没忘。
随着婚仪结束,一对新人礼成,正式成为上告天地、下祭祖先的夫妇,在往后漫漫余生,都将并肩同行,休戚与共。
若归躲在马车里,透过大敞的院门,凝视着稚妃和予宏的身影。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似在回忆,又似在叹息。
他用着最为温柔的声线,说着最为温情的话语:
“诺诺,我无法否认,当时决定要娶你,那个理由并不单纯。但是,不管你信不信,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共度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