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舒和一边吃着开元斋的糕点,一边看着埋首在一堆文册中的若归摇头,颇有一些幸灾乐祸,“看看你,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那会儿我帮着你和协弟筹办婚仪有多么繁杂忙碌,诺诺你这下可算体会到了吧。”
若归看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的眼睛都花了,抬起头按了按因着长时间保持低头的姿势而酸痛的脖子,对着舒和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五嫂嫂最好了,我一直都知道的。”
舒和隔空点了点若归的额头,放下手里的糕点,随手拿出帕子来擦手,兴致勃勃的问道:“别看了,休息一会儿,耽误不了什么事情的。明日就是七月初七了,你准备怎么过?”
“明日就是七月初七了?”若归从纸堆的最下面抽出一张画满了框线的表格来,仔细数了数,惊到,“天哪,明日竟然都七月初七了!”
舒和看若归已经忙到不知今夕何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跟她讨论一下南边过七夕的特别习俗什么的,就见若归瞪大眼睛,接着惊叹道:“竟然只剩五日就到正日子了!”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惶恐之情,立刻便又开始在桌面上翻找起来,明显是准备要继续干活了。
舒和僵在了原处,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起身走到若归身边,亲自去抓她:“好了好了,以我的经验,我看你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不用这么刻苦努力了。更何况,你们家不是有位管事过来了吗?说起来,你又不是筹备婚仪的主要人物,怎么如此拼命。”
舒和见若归的目光仍然有些发直,将笔从她手里抢下来,双手揉捏上她的脸颊:“七夕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年才一次,你就休息一天,安心过节,不会耽误事情的。”
若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七月七日”的意义从“稚妃婚仪前五日”转移到“七夕节庆”上。对着舒和期盼的目光,若归终于将自己从繁忙的婚仪事务里抽离了出来,侧头想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将手头上的东西推的远了些。
“五嫂嫂你说得对,七夕节这么重要的日子,还是得过的。我忙了这么些天,也得休息休息。”
说到过节,若归的兴致便也高昂起来:“七月七嘛,白日里肯定是要晾晒的。衣物料子什么的都好说,书籍绢本这些稍微留意一下,搬到太阳下面,也没什么难的,主要是我有好些书画,得格外小心侍弄留意着……”
若归说着,微皱了眉头,再次提起来还是有些心疼:“去年就是一个不留意,书画曝晒的时间太长了些,我有一幅很喜欢的山水图硬生生晒掉了颜色呢。我真是懊恼极了,今年一定不能再出这种问题了。”
舒和点头:“原来七月七这一天,南边也是要晒物的呀。我和阿熙倒是简单,东西带的不多,只把衣物什么的拿出来晒一晒,也算全了这个习俗。别的呢?可有别的什么不同的活动?”
“这……”若归有些赫然,讷讷开口,“我知道镇子里会布设许多灯饰,姑娘媳妇们还会拜月乞巧,想来应该会很热闹吧……”
看若归这迟疑的模样和没甚信心的表情,舒和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你不是都过来这边两年多了吗?怎么还不知道有什么活动的呀。”
“话是这样说……”
若归怏怏的,没有什么能解释的。
她的确是来了两年,可第一年就别提了,一直沉浸在悲伤和思念中无法自拔,哪有什么心情去外面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七夕。
就连去年,也还是在予安的鼓励督促下才勉为其难晒了晒物件,才算是简单过了个节。
若归无话可说,低下了头去。
就在屋内气氛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之时,忽然,一道温润清朗、满含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南边,七月七这日,白天里各家忙于晒物,到了晚上,外面会有七夕灯会,姑娘媳妇们会凑在一起乞巧,比赛结彩缕,或是穿七孔针。夜游归家以后,一般还会在院子里铺席设几,撒上香粉,摆上酒果,全家一起拜月望星,祈求降福。”
若归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急忙抬起头来,惊喜万分的唤道:“崔阿兄!”
予安从门口缓步朝着她们走来,衣袂翻飞,容止非常赏心悦目。他脸上仍带着一贯的温柔笑容,对着若归轻轻点头,又转向舒和,笑着道:
“不过我听说,今年七月七的灯会上,南泽镇准备了好多种类的手作纸,有雁皮纸、竹桃纸、墨流笺什么的,布置了一整条巷路,还配上了相应的灯饰,是今年七夕夜游的一大特点。就冲着这个,临近的几个城镇里,好多人都准备来看呢。”
“哇,手作纸呀!”若归听着予安的描述便心驰神往,感叹道,“南泽镇的手作纸很是出名呢,这么多种类的手作纸,想想一定非常漂亮!五嫂嫂你可是来对了,千万不要错过呀。”
舒和本来对着予安还没什么好脸色,可是听他说这手作纸的事情,却又的确非常感兴趣,自己别扭了一会儿,还是经不住诱惑:“阿熙向来很喜欢精巧的笔墨纸砚什么的……”
她拽了拽若归的袖子,邀请道:“那明儿晚上,咱们一起去逛逛啊。”
若归这次反应却非常快,连连摇头,拨浪鼓一般:“你们夫妻二人一起去夜游,我跟着做什么?我不和你们一起去。”
舒和面上染上丝红晕,却仍然大大方方的爽朗笑着:“你不跟我们去,难不成打算自己去?一起吧,没那么多讲究,这可是……”
舒和的最后一句“这可是七夕呀”还没说完,就听安静站在一旁的予安柔和开口:“王妃不必担心若归,我可以陪她一起去的。”
舒和笑容顿时收敛,盯着予安仍然平和自然的面孔,警惕之心顿起。
七夕是什么日子?要么是小姐妹相见逗趣,要么是情人夫妻相会夜游,现在协弟不在,你怎么能陪诺诺一起去呢?
她几乎就要立刻反对出声来。
予安却好像看穿了舒和的想法,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好像在说什么非常正常的事情,顺理成章一般,又开口补充道:“将若归交给我,王妃尽可以放心,我……不会留她一个人的。”
简单清朗的一句话,语中深意,却让舒和的反对顿时没了立场。
对于舒和和予安不动声色的较劲,若归没有丝毫察觉,倒是觉得予安说的很有道理,乐呵呵的不住点头附和:“是呀,五嫂嫂,王爷还需要你照顾,你就放心陪着王爷去吧,我跟崔阿兄一起去,咱们说不定还能在街上碰面呢!”
舒和被若归的迟钝气的要死,看她凑在予安旁边笑靥如花、毫不设防的样子,愤愤然走了。
诺诺这么傻,活该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在她身后,若归迷茫的看着舒和气冲冲的背景,是真的不明所以:“五嫂嫂怎么突然生气了?”
若归看着舒和,予安却在看着她。
舒和走了,若归的注意力又全在舒和身上,予安看着若归的神情便不自觉的缱绻起来,宠溺几乎要从他深邃的瞳仁中满溢出来,却又在若归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将所有感情都收敛起来,只留下几丝实在遮掩不住的晶亮神采:“大概是因为若归你太好了,王妃没能邀请到你,所以很失望吧。”
若归便抿着唇笑了,嗔他一眼,眼波流转:“我觉得崔阿兄你说得对。”
予安便爽朗大笑起来。
两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去后园里看那株枇杷树。枇杷树一直都是若归亲手照顾的,长得极好,枝干挺拔,都已经比予安还要高上好些了。树冠也舒展开来,郁郁葱葱,枝叶茂密,站在树荫下,更觉凉爽怡人,心旷神怡。
予安将手覆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两下,笑着问若归:“明日从七夕灯会上回来,咱们把席子摆在枇杷树下,就在这里拜月,你看如何?”
明知道予安拍的并不用力,若归还是故作恼怒拨开予安的手,在他轻拍的位置心疼的上下抚摸两下,像是在安抚一般。安抚好了,这才高兴回应:“当然好呀,咱们多跟它说说话,它肯定能长得更好,说不定明年的时候,就能吃到它结的枇杷果了!”
说罢,若归又看向予安,热情的邀请:“崔阿兄,既然咱们明日要一起去逛灯会,不然你今天就别走了吧?这样就不用今晚赶着回去、明早再赶着过来那么麻烦了。”
若归是真的心疼予安来回奔波辛苦,可是为着礼节和她的名声,予安向来是不愿意在小院留宿的。
为了加强说服力,她挖空心思又想了一个理由,俏皮的朝着予安眨眼睛:“而且我多柔弱呀,明天晒物的时候,我什么都搬不动,还得要崔阿兄你多多帮忙呢!”
看向她亮晶晶的真诚眼眸,予安却暗暗松了口气。
按着他的计划,他其实今晚是很想要、也很需要留在小院,好提前做些准备的。可是他一直却很是发愁,怎么才能在不引起若归注意的情况下自然的留下来。
现在若归主动开口邀请了,甚至还贴心的为他找好了理由,予安觉得胸腔涨的满满的,热流从心脏奔涌而出,顺着血脉,熨帖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由自主的激动着,期待着,渴求着。
明日……就是明日了。
他的心意,他想要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