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不顾的给元协赐了婚,元轲好像是暂时出了一口气,没再做什么引起轩然大波的事。直到北海王妃忽然殁身,后面又传出是被北海王磋磨致死的消息,元轲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再次发起疯来。
舒和摇摇头,不赞同的道:“七弟做的是过分了,可是若是按着旧例,顶多从重惩戒一下,王上却铁了心要让他赔上一条命去。我一向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勉强也能接受,旁人可是接受不了的,就连普通百姓们都说不至于,更别提宗亲们了。王上却疯魔了一般,抓着这件事不放,不仅要七弟死,还非要他自己亲自动手。”
舒和再想起来当时的场景,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诺诺你是不知道,七弟的血兜头洒了王上一身,他竟然还在笑!还在笑!你说,他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若归从琰实和琰休那里,已经听说过昭华的事情了,当时他们就说过,是王上顶着压力坚持惩处北海王,才能最终为昭华讨回公道的,只是却不知道,竟然是王上亲自动的手。
不管姐妹之间之前有过什么矛盾,在这种生死大事面前,若归自然是向着昭华的。在他们昭华娘家人的立场上,当然很是感谢元轲,可是元轲为着一个跟自己可以说毫无关系的汉人姑娘,杀掉了自己亲亲的叔父,还是自己动手……
若是易位而处,若归自认自己恐怕是做不到的。甚至若是跳出昭华一方的角度来看,的确也是极难理解和叹服的。
若是再加上元轲杀了北海王元项之后,溅到一头一声的血还在笑……
若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莫名有些心虚。
才短短两三年时间,元轲,那个她记忆中的少年王上,究竟变成了一副什么样子?
舒和还在感叹着,说着说着又拐回了那个问题上:“诺诺,我记得,七弟妹跟你出身同宗吧?应是你的堂表姐妹什么的?”
看若归看点头,舒和立刻一拍手,道:“你看,这就是了。我总是觉得,正是因着她是你的姐妹,跟你的情况很是相像,说不定是让王上想到了你,才会如此发疯般坚持的。王上最想杀的可能不是七弟,而是协弟,只是他动不了协弟,只好杀七弟泄愤了。”
若归看她起承转合,最后还是转回了“王上和她”这个话题上,颇有一些无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王上能够坚持原则、大义灭亲罢了。若是我还在,我也一定会支持他这样做的……”
若归本来是想表达自己可以理解元轲的做法,只是说到这里,顿觉失言,又给了舒和可以打趣的话头,立刻就住了声。
舒和果然敏锐抓住了她的小辫子,不住点头:“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觉得王上肯定知道你会希望他这样做,才如此坚持的。”
舒和一直坚持不懈,追问若归她到底跟王上有没有什么关系,还生怕她不好意思说,鼓励着她:“我们鲜卑人没有汉人那般迂腐观念,如果夫君不好却有旁人珍惜,做娘子的也不必为着什么名声虚耗一生,大可以休了夫君以后大胆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我是协弟的嫂嫂,可也是你的嫂嫂,更是你的朋友,你们两人之中,我定是支持你的……”
自登上马车开始,元熙一直默默听着,本不预插入她们之间的谈话的。只是听舒和越说越没边,再说下去,万一真把若归给说跑了,协弟还不得找她拼命?
他还是心疼自家弟弟的。
元熙终于睁开了眼睛,轻轻咳嗽几声,打断了舒和滔滔不绝的“休弃夫君另寻幸福”论,皱着眉头:“舒和。”
舒和意犹未尽停了声,瞪了元熙一眼,却舔舔唇瓣不说话了。
若归被舒和说的一愣一愣的,正还处于懵懂迷糊的状态,忽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接着,豆草软糯欢愉的声音就从车外传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公子,您来啦!”
能让豆草这么开心的公子,那只有一个人了。可是……
若归怔愣一下,赶紧去撩开帘子,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而小院门口长身玉立站着的灼灼公子,正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一位。
“崔阿兄?”心中猜想被证实,若归的疑惑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没有跟着王爷回洛郡去吗?”
予安也是实在没有想到,若归见到他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微微怔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好了心绪,神色平静的就走下台阶,抬起手臂,让若归可以搭着他的胳膊下车:
“是,因为我久不参与北朝政事了,对现下的情况也不是那么了解,能帮忙的地方有限。再加上我在这边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毕,所以没有和阿协一起回去。”
“这样啊,”若归本来还是非常相信元协的能力的,并没有太过于担心他一人回去,可是刚刚在车上听舒和说了元轲现在的状态,不由有些忧心忡忡,“我还以为你们一起走的,至少他还有个帮手。早知道这样……”
她回头瞥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满脸写着不高兴的金羁,嘟哝着:“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坚持让他带着金羁一起走的,留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我又没什么要紧事一定要他做的……”
予安离她很近,见她满腹心事都牵绊在离开的那人身上,心下微苦,面上却仍是温和的笑容:“金羁留下来也好,要是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件,有金羁在我也能更放心一些。想来阿协也是这般想的吧。”
若归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予安本来还想开解她两句,眸光朝后一瞟,正见到现在才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却没有丝毫惊诧之色,朝着他们颔首致意:“高阳王爷,高阳王妃,许久未见。我本来想着你们还得几天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
元熙咳嗽两声,在舒和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予安和若归走来,也微笑着与予安打招呼:“崔公子,许久未见。我们在路上接到协弟消息,就快走了几天,刚好赶到,正好还能体验一下南朝的七夕盛会。”
七夕?
听元熙这样说,若归才恍然惊觉,马上就要到七夕了。
她过的上一个节日,还是两个月前的重五节,可是现在回想,仿佛就是前几天的事情一般。她平静的生活好像就是从重五节之后被冲击的七零八落,时间流逝的飞快,让她根本都没有实感。
一转眼,竟然七夕都快要到了。
予安难以察觉的朝着若归那边扫去一眼,然后飞快收回视线,点头应和:“是的,南边的七夕节比北边要盛大许多,高阳王和王妃伉俪情深,来的正是好时节。”
元熙也很是有礼节的点头表示同意,两个男人站在一处寒暄着,风度翩翩,气氛和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短暂的出游中偶然遇到旧友一般。
舒和在一旁却有些气上心头。
舒和其实是一个颇有些帮亲不帮理的人,可以很快的原谅若归的欺骗,可是对于帮着若归欺骗自己的予安,她就很是有些迁怒了。之前看予安觉得他相貌能力都很是出众,现在再看他,却是觉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讨人厌的很。
舒和就没给予安什么好脸色,站在一旁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归很是了解舒和,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状态,急忙插进话去转移话题:“崔阿兄,我可以邀请王爷和五嫂嫂进去逛一逛吗?”
予安露出了今日第一个诧异的表情,却并不是惊讶于她想要邀请客人到小院参观,而是她想要邀请客人到小院参观却还要先来问他:“自然可以,这是你的院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若归其实早就知道予安的回答,这么一问不过是为了避免舒和站在门口就爆发而已。她冲着他眨眨眼睛,然后急忙转向元熙和舒和,热情道:“王爷,五嫂嫂,这里就是我在南边的家了,快请进。”
小豆草虽然只有五岁,可是已经非常懂事了,之前下了马车,看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她就一个人安静的蹲在一边,将大拇指放进嘴里嗦着,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边乖巧的自己跟自己玩。
现在听到若归在说“请进”,急急忙忙站起身,将大拇指从小嘴里抽出来,也顾不上指头上亮晶晶的口水,迈动两条小短腿,飞快跑到最前方给他们引路,欢乐的大声喊道:“请进!请进!”
舒和“扑哧”一笑,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扶着元熙跟上豆草的脚步,迈进了大门。
若归和予安落后他们几步,并肩走在最后面。
终于有了两个人单独的叙话时间,若归和予安边走边轻声说着闲话。聊到与崔王氏和徽姝的会面时,若归心念转动,想到徽姝奇奇怪怪的表现,立刻不懂就问:“崔阿兄,徽姝怎么了呀?我看她很奇怪的样子,好像还生了我的气呢。”
想到予安刚刚说的“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若归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担忧问道:“还是说,最近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心底最担忧的那句“和我有关吗”,还是没有问出来。
因着偷偷分享了秘密,兄妹两人最近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的好,予安丝毫没发觉徽姝有什么反常。急忙仔细问了若归徽姝的奇怪举动后,予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予安心里泛上苦涩,对上若归担忧澄澈的双眸,满腹心事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抬手揉揉若归发顶,帮她把微微有些歪斜的步摇扶正,微笑宽慰她:“没什么事情的,你不用担心,她就是在朝你发脾气而已。我回去说说她。”
予安这般说了,若归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担忧的重复好几次:“真的吗?崔阿兄你可别骗我,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可千万不能瞒着我。”
予安再三保证,若归还是将信将疑,决定最后再追问一句:“那你最近在忙的事情,棘手吗?难做吗?”
提到这个,予安倒是笑了,露出真心的轻松愉悦表情,嘴上却说:“很难呢。”
看若归明显紧张起来,予安叹道:“我从来没有准备过婚仪,虽然大部分都是母亲在做,但是事项繁杂,我在一旁帮忙也是千头万绪的。”
“婚仪?”若归愣愣的,瞪大眼睛盯着予安,疑惑重复。
“是啊,婚仪。”予安点点头,终于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傻若归,你忘了吗?你的妹妹稚妃和我的堂弟予宏,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