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艳女子看到朝着他们跑过来的若归,忽然就泪盈满睫,双手也不由微微颤抖起来。此时,元协刚好走到他们面前,看到她的神情,沉默的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个高瘦男子扶着,她便紧赶几步,将两个男人抛在身后,也朝着若归大步走去。
若归离她愈近,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下来,颇有一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待到两人距离近了一些,能看到那女子盛满泪珠的双眸,满满的歉意和内疚便朝着若归席卷而来,让她更加不敢靠近。
若归嗫嚅着,磨磨蹭蹭的挨近她。
那个明艳的女子倒没有若归这么扭扭捏捏。她几步就迈到若归面前,先是上上下下打量她几回,然后伸手颤抖着抚上若归的脸庞,细细摩挲着。
待到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若归脸颊上的温度,还有若归睫毛一闪一闪划过皮肤的微痒触感,那个女子眼中泪水终于扑簌簌的掉落下来,手臂狠狠拍上若归的肩膀,愤恨道:“诺诺你!你!你怎么能……你竟然……”
她的手劲很大,拍的若归很疼,若归却顺从的任由她拍着自己,甚至宁愿她可以拍的再重一些。
若归双唇翕动,最终还是低低的喊她:“五嫂嫂……”
舒和哭着哭着,却又笑了起来,一边连声应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埋怨她:“诺诺你真是太讨厌了!太讨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啊,我没有照顾好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协弟,哪怕去了地下也没脸再见你了……”
若归便也跟着她掉了眼泪,展开双臂一把抱住舒和,紧紧拥着她,哽咽着重复:“五嫂嫂,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两个女人相拥着哭作一团,元熙元协两兄弟缓缓从后面走过来,饶有默契的一人搂过一个的分开她们,低声安慰着。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安抚好了,四人这才相携着再次走进亭子里,一起落座。
元熙微笑着率先开口,却没有对着自己弟弟,而是对着若归道:“弟妹,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自见面以后,舒和便一直紧紧拉着若归的手,听自家夫君这样说,便捏了捏若归的手,又是赞同又是嗔怪。
若归红了脸,低声答道:“是,我也很高兴。五兄五嫂可好?”
元熙忽然以手握拳抵住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然后没有一点闪躲或是回避,苦笑着摇头:“不大好。”
元协皱眉看着兄长更加孱弱的身子,开口也很是直接:“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
他用着疑问的句子,语气中却是陈述的意味,并不像是询问,反而是确认一般。
元熙轻笑着:“是。我已卸掉了所有职务,现在是富贵闲王一个了。”
他宽厚的手掌拍上元协的肩膀,停顿了片刻,既有担忧,又是叹息:“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元协似乎早已有了猜测,此刻并没说什么,只是阴了眉眼,面色严峻。倒是若归,实实在在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她记得在她离开北朝之时,高阳王元熙作为元轲的兄长,可是与元协一起,堪称是王上的左膀右臂,是王上最坚实的支持者。怎么这才两年多过去,他就被剥黜了所有职务,成了一个闲散王爷了?
“王上做的?”若归不可置信的追问,一再确认,“是王上下令免了五兄的职务,将您驱除出朝堂吗?”
元熙摇头,语气仍然平静和缓:“不是,是我主动请辞的。”
对上若归疑惑的视线,元熙淡然笑着,带着看透一切、放弃一切之后的通透和豁达:“我早就已经不想继续待在乌烟瘴气的朝堂之上了,之前只是不忍看王上被奸人蒙蔽双目,断送我们元家江山,强忍着支撑罢了。”
“既然现在王上已经动了罢黜我的心思,也根本不再信任于我,我何必再委屈自己,也难为王上呢?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等他下令,我主动挂印求去便罢了。”
显然,元熙这是对元轲彻底寒了心,宁愿主动离去,也不愿意再继续辅佐他了。
元熙作为元家宗室,对于朝廷有着多深的感情和多重的责任,若归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连他这样的忠臣重臣都被迫离开,那能继续留在元轲身边的,恐怕全都是贺首坤这样表里不一的小人了吧?
若奸臣当道,国将奈何啊!
对于这样的情势突转,若归实在是太过于震惊和惋惜了,以至于她看向元熙的眸光里,便带上了满满的遗憾。
元熙敏锐看出了若归的意思,又掩唇轻咳两声,将手覆上舒和的另一只手,深深凝视着自己的王妃,微笑道:“弟妹不必替我觉得惋惜。早在成婚之时,我便答应舒和,有一天要带她到南边来看看,只是我这身子向来不好,一直又忙于政事,从来没有成行。对着你五嫂嫂,我始终觉得亏欠她。”
元熙消瘦的脸旁上绽开一个少见的灿烂笑意,长叹道:“现在我终于一身轻松,总算是可以履行我的承诺了。”
舒和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元熙和若归说话,本来对于王上逼走元熙这件事很是生气的。现下对上元熙温暖的眸子,她心中的不忿和委屈骤然间消散了大半,一路上沉郁的心情终于渐渐散开,好转起来。
她点点头,开朗大笑,又是那个洛郡城里快人快语、神采飞扬的高阳王妃:“阿熙说的是,做的不开心就不做了!我们该劝的也劝尽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没办法也就算了吧。王上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们不陪他一起疯了。”
夫妇两人相视一笑,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份牢不可摧的信任和无人能及的默契溢于言表。
“我知道舒和会理解我,支持我的,从来没有担心过她。只是协弟,”元熙侧过脸偏向元协的方向,终于露出了沉重的忧虑之情,“我走之后,朝堂上便只剩你自己了。我很担心你。”
从元熙说出他已放弃官职、离开朝堂后,元协便一直低垂着眉眼沉默着,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刻见元熙跟他说话,他才终于抬起头来,兄弟二人眸光相接,一担忧,一坦荡。
元协点点头,很是赞同:“五兄,我也支持你。既然已经远离纷争,就不要再挂心国事了,南边气候适宜,风水养人,你带着五嫂嫂多住一段日子,放宽心态,对你的身体好。”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纵然艰难了一点,道阻且长,但我相信,并不是遥不可及,总能找到办法的。”
在诸位兄弟中,若说最了解元协性格的人,莫过于先王元轻和高阳王元熙了。就如元协清楚的理解并支持他的选择一样,他也早就预料到了元协的反应和选择。
从王父,到王兄,再到王侄,三朝以来,兄弟二人一直携手同行,走到今日,不得不分离,然后各自走向自己选择的路。
元熙没有劝说元协什么,只是右手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将左手也压上去,叮嘱道:“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元协也点头,有力的双手搭上元熙瘦弱的双臂,用了些劲握了握兄长的臂膀,才缓缓放开。
元熙冲着他一笑,然后站起身来:“我们是跟着协弟你留下的踪迹追过来的,听金羁怀里那个小丫头说,这金阁寺还很是声名在外。我和你五嫂嫂来的匆忙,先去寺里逛一逛,你们自便。”
舒和一听这就要走了,下意识搂住了若归不舍得放手,可是她也知道,元协定有话想单独跟若归说。
现在局势不稳、情况困顿,元协本就被王上打压,元熙又离开朝堂,他要面对的压力立刻陡增。
元协和若归二人都是她的亲人,虽然在若归生产时,元协的断然离开让她也很是生气,可是若归离开后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她知道的清清楚楚,并且对他犹如困兽一般的绝望挣扎无能为力。
若归的再次出现,简直就像是神佛赐下的神迹一般,她真的很希望他们两人可以重修旧好,在这艰难的时局里,有个人能够互相扶持,全心信任,成为坚实的依靠。
舒和再次拥抱了一下若归,然后顺从的站了起来,对着元协微微颔首,扶着他缓缓离开了亭子,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渐渐离去。
亭子中又只剩下了若归和元协两人。
若归仍然深陷在元熙带来的消息中无法自拔,她在想着元轲,那个曾经被打击到尘埃里又站上最高位的小少年。
在她眼中,元轲的本性本来很是纯真善良,就算登上王位之后多了些疑心暴躁的毛病,但在她离开之前,他明明已经好很多了。就算是现在回想,他手舞足蹈的绕着她转圈、兴致勃勃帮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礼物的快乐样子,那亮的惊人的眸子和笑的深深的酒窝,仍然清晰如昨日一般。
他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短短几年时间,就变成了元熙口中那般多疑敏感、蛮横逼人的样子?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要弄明白的时候,元协低沉的嗓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褪去了在小院里时跟她纠缠的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他的语气认真严肃,带着她记忆中属于彭城王爷的郑重其事和不容置喙:
“诺诺,对不起,本来答应带你回去与子遥见面的,现在可能需要推迟一段时间了。”
元协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她坦诚自己的全部安排:“我需要马上赶回洛郡去,一路上不会停下休息,你跟不上我们的。所以诺诺,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但是我会尽快处理完那边的事情赶回来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诺诺,”元协紧盯着有些恍然的若归,目光炙热真诚,毫不躲避,“请你等我回来。”
“请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