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再次来到小院的时候,没说几句话,若归便兴致勃勃拉着他去看她最近的宝贝:“崔阿兄你看,就是这个琉璃器,多好看呀,是吧。”
她着迷的盯着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浅紫色琉璃器,伸出指尖轻敲弧度圆润的杯壁,琉璃器发出清脆的声响:“崔阿兄你听,声音也很好听呢。”
予安点头,笑着打趣她:“是好看,价格也一样好看。你竟然舍得买这么贵的摆件了?”
若归也笑,故作心痛的表情:“虽然我表现的很不情愿很被迫的样子,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很喜欢很想要的。”
说完,又补充道:“不过贵也是真的贵,呜呜呜崔阿兄怎么办,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吃糠咽菜来省钱了。”
予安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收起上扬的唇角,刻意摆出一个严肃的神情:“那怎么办呢,我说要帮忙来着,可是你残忍的拒绝了我,这让我很受伤啊,受伤到眼睁睁看你吃糠咽菜,也不敢再给你买些鸡腿牛肉加餐的地步了。你看看,亏大了吧。”
若归嗔怪着作势要打他,予安动作夸张的护住自己求饶。这下,就连候在一边的风露和月灯也撑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屋内气氛和谐,一片其乐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忽然响起,生生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
“鸡腿和牛肉,我可以买。”
元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清茶,脸上表情却一点都没被氤氲的热气感染,虽然也摆着一副笑脸,可笑容冷淡又虚伪,见大家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还加重了些语气强调:“鸡腿牛肉鲜虾银鱼,我都可以买。”
本来也就是玩笑几句,不管是若归还是予安,都根本没有把吃不起饭这件事当真,不过说笑而已。元协这般认真,还一定要出言反驳跟他们唱反调,这就没意思了。
屋内气氛刹那间陷入了沉默。若归和予安颇有默契的举起手里的杯子,一人抿茶,一人大大啜了一口果子汁。明明没什么可嚼的,若归却还是恶狠狠磨了磨牙,将嘴里的果汁当做某人一口生吞下去。
最后还是予安先打破了沉默。他语气仍如旧日那般柔和,仿佛之前帮助若归假死脱身、又瞒着元协将若归带走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阿协向来说话算话,既然如此,若归你也不用再担心你的生计了。”
若归呵呵的敷衍一笑,看都不想再看元协一眼,转移话题:“可是崔阿兄,你说那个阮申小哥是怎么回事啊?都说好了要去还他钱的,他却给了一个假的地址,这是为什么啊?”
对于阮申谎报地址这件事,若归这两天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理解他这样做的理由:“难不成他是哪家高门大户的紧要人物,这次这是隐姓埋名出来考察民情的?再不然,就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凶犯,四处流窜根本没有落脚之地?”
她越说越天马行空的,惊到:“他该不会是朝廷的通缉要犯吧?怕暴露了行踪,被抓回去就得砍头了?”
予安对于她这种如脱缰野马一般无边的想象力非常无奈,屈起食指轻敲她光洁的额头:“一个朝廷要犯,还能光明正大带着你们在整个乐阳城四处乱窜?还能出手阔绰到一百贯钱的东西说买就买?你这想的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予安敲的很轻,根本不痛,若归却抬手捂住自己额头,龇牙咧嘴控诉他竟然这么用劲的暴打她,控诉完了又不好意思的嘟嘟囔囔:“我这不是随便猜一猜嘛。本来还挺喜欢那个阮申小哥,想着下次去乐阳城再去找他玩的,可是他这样留个假地址就消失无踪了,我都没办法找他了。”
若归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泫然欲泣的样子可怜兮兮看向予安:“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这一次,予安甚至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个冷飕飕的声音再次从角落那边幽幽传来:“不过一面之缘罢了,见不到就见不到了,至于念叨这么久吗?”
予安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回答咽了回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巍然不动。
若归:“……”
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也不知道那边还有一个人似的,暗暗咬紧牙关,对着予安再次开口:“崔阿兄,你说……”
才刚吐了几个字,她的话就再次被打断。
“别让他说了。”
元协其实早就忍不住了,一直在强忍着稳稳当当坐在角落里,只是通过冷不丁的插话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现在见她都不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到若归身边,脸色难看的紧:“予安很忙的,你已经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了,不要什么事都问他,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赶快让他休息休息吧。”
若归被迫抬起头看他,无语到被气笑了:“他不知道你知道吗?不问他问你吗?”
元协点头,大言不惭:“对啊,你可以问我,我都知道。”
若归被他这样厚颜无耻的样子气的胸膛一鼓一鼓的,几乎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又觉得跟这种讨人厌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在心中愤怒翻滚着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听若归骂他,元协的面色反而还变好了一些,甚至都露出了一丝隐隐的愉悦,回答的非常自然:“是啊,你是知道的,我的伤还没好呢,这几天老是疼。伤口也疼,头也疼,的确是有病的,需要关心,得治。”
若归:“……”
果然,受到万人敬仰的彭城王真的是无敌的,不说什么文成武就了,就连厚起脸皮来,也是无人能敌的。
对于这种软硬不吃又无所顾忌的人,若归无语又无奈,木着脸彻底败下阵来。
予安虽然神情仍然温和,可是对元协的不满已经表现的非常明显,毫无感情的开口对着元协道:“既然如此,那殿下您还是先休息吧,我和若归就不在这里打扰您休养了。”
说罢,率先起身,走到若归身边,将手搭上若归的肩头,轻轻一按:“我很久没有来看过那棵枇杷树了,最近有没有又长高一些?走吧,带我去看看吧。”
若归忙不迭起身,招呼都不打,直接绕开站在她身前的元协,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拔腿就走:“长高了呢,这一段时间崔阿兄你没来,但是我很用心的照顾着它呢。毕竟我可是要等着吃果子的人啊,自然得上心一些。”
“是吗?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
若归和予安絮絮叨叨的交谈声音伴着亲密相随的身影逐渐远去,就连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风露和月灯两人,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满是默契。
在他们身后,元协收起了脸上的些微笑意,就连刚刚几乎要气死若归的那种恬不知耻的神情都消失不见。他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眸光从若归和予安身影消失的地方收回来,茫茫然环顾一圈空荡的屋子,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曲起,好像再也承受不起无形的重压似的,顺势坐到若归刚才坐着的椅子上,学着她刚刚的动作,双手环住桌上摆着的杯子。他的右手五指修长好看,左手却只有四跟指头,还有一截丑陋可怖的结节。
白马看着他的样子,心疼的紧,心中又暗暗将那个女人骂了八百次,忍不住开口劝道:“王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那边已经积压了许多事情等着您定夺了。高阳王爷传来的最新消息,他那边支撑的艰难,估计撑不了多久了。咱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一直耽搁在这里呀。”
元协沉默了良久,看着杯中若归喝剩下的小半杯果子汁,轻轻摇晃着杯子。果子汁荡起的浅浅涟漪映在他眸中,显得他的眸光也如水般流动起来,仿佛带上了几分粼粼的湿意。
他开口,语气也不再是刚刚在若归面前那般的若无其事,而是沉沉的叹息。语气轻轻的,不知道是在回答白马的话,还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啊。”
“若是我能放手,我一定早就离开了。可是不行啊。”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能再次在她身边,我怎么能一个人走呢?”
“我求遍了遇到的每一尊神佛,才终于换来了一个可以补偿她的伤心、弥补我的圆满的机会,我怎么能就这样一个人走呢?”
“就算再卑微,再可笑,我也不能一个人走呀。”
越到后面,元协的声音越低,白马其实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可是他身上萦绕的失望和孤寂过于明显,白马也不需要去听,就能明白元协的心意。
王爷对王妃到底抱着怎样的感情,恐怕没有人比他和金羁更清楚了,甚至就连王妃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白马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两人之间到底谁对谁错,更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平日里长袖善舞的人,此刻只能僵立在元协身边,陪着元协一起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元协忽然抬手将杯子送到自己唇边,线条凌厉的唇压在杯边一个浅浅的粉红唇印上,深吸了口气,汲取着残留下的微弱的她唇齿间的香气。
直到那缕香气彻底消散,他才舍得翻倒杯子,两口就将杯中剩下的小半杯果子汁喝的干干净净。
元协将空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身来,刚刚的脆弱和悲伤一扫而空,又恢复成了神采奕奕、满不在乎的轻松模样,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伤心似的。
他大步朝着屋外走去,袍角翻飞、步履坚定。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那棵枇杷树长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