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慎,你还会舞剑啊?教我吧。
昔日长河边,她死乞白赖地缠着他教她舞剑。他嫌她手脚长得跟各管各的似的,教了个开头便不想再教。
“当然,君子六艺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今日,他愿再教她一回,“怎么,苏姑娘想拜师学艺?”
“我也会舞剑啊,为何要拜你为师?”苏蔓走向墙垣边,捡来两根差不多长的树枝,“你不知道,自从嫁人后侍奉公婆、伺候夫君、掌家做主我是一样没学会,但别的可是学了不少。就像舞剑,戏班子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不少。”
递给他一根树枝,苏蔓转了转手腕,随即树枝划过半空,刺向前往。
她的身姿算不得优美,但透着一股子,霸道。元慎失笑地抿住了唇,掂了掂轻得没什么分量的树枝。
一剑挑起明月,一剑划破星辰。一剑如春柳拂花,一剑似秋雨寒风。
一剑劈开山海,一剑斩断尘缘。一剑,是他的后悔,一剑,是她的不悔。
一剑……
“蔓蔓……”
树枝掉落在地。苏蔓愣愣地看着他。元慎知,她看的是那一人,不是他。
“蔓蔓,不日我将上京,你,可愿跟我走?”但是,他还是想再试一次。纵然她的心里那人不是自己,她却与他有着十世情缘。
他未曾强求过她任何事,他想,或许该争上一争。至少,她与他在一起从来都是快乐的。或许她永远忘不了那条黑蛇,但她也曾在他彷徨之际,告诉他——
“执板狂歌乞个钱,尘中流浪且随缘。”
“元慎,考不上如何?当不了官又如何?我们讨饭去,换个逍遥自在游。”
她花了一千年忘记那条缠绕的黑蛇。花了一千年,偿还他曾经带她离开伤心之地的恩情。
“蔓蔓,世间不止眼前情爱,天高地阔,换个逍遥自在又何妨?”
“别走。”
“别跟他走。”
突如其来的打断,苏蔓下意识地望向院门,秦无念正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寒风卷起了他的衣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拳。他走得很慢,脚步仿佛有千斤重。直到来到她的面前,一双黑眸盛载着悲伤,更多的是心痛。
“我们,已经成亲了。”
她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他?
“蔓蔓,我们是夫妻啊。”
她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郎君……”她嗫嚅着唇,呆呆地看着面容苍白的男人。
深吸口气,秦无念抓住她的手,轻声说道:“跟我回去。”竭力压制住一腔怒火。
他的手很凉,冰块似的。也很紧,生怕她逃跑似的。陡然回神,苏蔓后退了一步,低垂目光落在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背,“郎君……”
“你们不是夫妻,她可以不同你走。”
“胡说!”紧绷的神经被挑断,顿时,秦无念如凶神恶煞般地瞪向横插一杠子的男人,“我们拜过天地,敬告过双亲,她就是我的妻子。而你,卑鄙无耻,竟敢挑唆我们夫妻感情?安的什么心?!”
“你们没有婚书,也并未在官府登记,怎么会是夫妻?”一针见血地戳破真相,元慎神色淡定,毫无畏惧,“秦郎君,她既不想跟你走,又何苦强求?”
他是妖,即便沾染了千年佛香仍是妖。妖,怎么和人在一起?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秦无念终于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他想拆散他和蔓蔓。
他,又要来拆散他们!
绝无可能。“蔓蔓,别听他胡说,”用力拽过她,秦无念揽住瑟缩的肩膀,“我们回家。回到家,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紧紧搂着她,动弹不得。苏蔓仰头看着刀削般的下颌线,“郎君……”
“乖,回到家,要打要骂随你。很晚了,回家好不好?”秦无念以为她生气离开是因为昨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当着元慎的面,他要让他知道,谁才是她的夫君,她的男人。
却不料,“郎君,对不起,”苏蔓低下了头,小声地告诉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秦无念愣住了,无慎舒了一口气。
“蔓蔓,别闹……”
手腕一收将她楼进怀里,无视元慎的冷眼,他的手在颤抖。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秦无念蹭着柔顺的发丝,“昨夜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我们先回家,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好不好?”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她在乎的是什么。忽然卸下心神,一丝疲惫席卷而上,苏蔓无力莞尔,“我并未生气……可我,真的不能和你回去,对不起。”
“为什么?”秦无念懵了。她说她不生气,却不愿和他回去?
苏蔓看了看元慎,其实元郎君已经将原因告诉他了。可他,好像,不在意。
“没有为什么,”她笑了笑,“就当,我与郎君缘分已尽。”说着,苏蔓轻轻推开他,下一刻身子一轻,脚跟离了地。
“回家,回家再说。”
愕然抬眼,苏蔓看着嘴角压下的秦无念。
“秦无念,她不想跟你走,听不见吗?”元慎拦住了他,“眼盲耳聋,说什么都听她的,你扪心自问,到底听过吗?”
“不用你管!”厉声驳斥,秦无念抱起苏蔓大步往院外走去。
“秦无念!”
“郎君,何必呢?”幽幽叹息,苏蔓知晓自己阻止不了,“勉强不会幸福的。”
脚步顿住,秦无念终于正眼看向怀里的人,“你说,什么?”
她朝他望来,水盈盈的眼眸写着无奈,红唇轻启,“我与郎君本就是萍水相逢,欢爱一场余生已足。郎君的好,蔓蔓都记在心里。往后岁月,郎君还是将蔓蔓忘了吧。”
她让他忘了她?
“你,再说一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秦无念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千年前,她也说过似曾相识的话。千年后,她依然想离开他?!
“我……不喜欢你。”
“苏蔓?!”
——黑蛇,你就长了副好皮囊,幸好,我不喜欢你。
——黑蛇,怎么有那么多小妖喜欢你?你喜欢哪一个?
——黑蛇,我要走了。我喜欢上一个人。
回忆似奔涌的潮水覆灭他千年的幻想。缓缓阖上眼,“蔓蔓,”按住即将呼啸而出的痛苦,秦无念告诉她,“我不会让你走的,即便你不喜欢我。”
即便她不喜欢他,又如何?他爱她,爱了何止千年。
“郎君……”
“不想回去就留在这,”秦无念放下她,“我陪着你。”
月色如水,洒落人间璀璨光华,独独照不见屋檐下落寞孤单的身影。
抱膝坐在床上,苏蔓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夜无眠。
翌日,她打开门,他还在。
无倚无靠,一个人坐于门前的小竹椅。佝偻着背脊,落了一身寒露。
听见开门声,他起身朝她走来,“我差人去买早点了,你先洗漱一下,一会一块吃饭可好?”
视线停留在憔悴的面容,苏蔓于心不忍,“郎君……”
“今天天凉,再加件衣裳。”打断她,他不想再听见她赶他走。
苏蔓红了眼,“何苦……”
“苏姑娘起啦?”
未完的话因为元慎的出现咽下,苏蔓一愣,只听他又道:“昨日喝了苏姑娘的酒,今日一早我特意去买了咱们镇上最大那家酒楼的上等菊花酒,请姑娘品尝一番,看看是这家的好,还是姑娘酿的更甚一筹。”
“来,先用早点,填饱了肚子才好喝酒。”将酒坛放置在院里的木桌上,元慎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银子都用来买酒了,只好请姑娘吃包子了,苏姑娘莫要嫌弃。”
“不、不嫌弃,”匆忙提了裙摆走去,苏蔓只是本能地客套,“元郎君怎的如此破费,多少钱?”低头就去掏荷包。
“两文钱,”对上她诧异的眼眸,元慎笑道,“酒是请姑娘喝的,包子一人一个,两文钱一个。”
捏着荷包,苏蔓抿了抿唇,“会不会,太便宜了?”
“不便宜,”接过她的荷包,元慎收紧口袋再放回她手中,“今天这钱就不收了,明天姑娘给在下买回贵点的包子不就扯平了?”
苏蔓犹豫了下,点头,“好,明日我给郎君买包子。”
因为顺口她并未注意称呼,更未留意屋檐下的秦无念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相较之下,元慎毫不掩饰的得意,一瞥一笑,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可是,他忍住了。元慎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些意外。
霸道蛮横惯的黑蛇郎君竟然忍住了?于是,元慎决定,再推一把。
“苏姑娘。”
“嗯?”
“有美酒怎可无美景,”衣袖一挥指向南山,他笑眯眯地问她,“都道天凉好个秋,姑娘可有兴趣同在下一同去赏秋?”
秦无念坐不住了,“蔓蔓……”
“好,”她也待不住了,“什么时候出发?”恨不得立刻就离开。
元慎也没让她失望,“我替你拿着酒和包子,马车就在门外,你去拿件外衫,即可出发。”
他是故意的,早就这么打算了。秦无念只觉怒火克制不住地往上冒,尤其是苏蔓,居然装作视而不见,回屋取了外衫就跟那人跑了。
去买早点的仆从回来只见空荡荡的小院,无一人在。
殊不知通往南山的崎岖山路上,攒了一肚子气的秦无念独自骑着马,看着前方悠哉的马车,又一肚子的气。
气得他胃疼。
马车内,苏蔓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担心尽在眉宇间。
“苏姑娘,”元慎心生不忍,遂开口道,“若是仍有不舍,为何不同他说清楚你想要什么?”
蓦然抬首,她愣愣地看着他。
垂眸敛神,元慎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坦然若之,“虽然我更希望你能离开他,天高地阔总有一隅心之所向。可,若心存挂碍,又怎能看得见美景,尝得出美酒?无非,自欺欺人罢了。”
“元郎君……”
他抿着唇,笑得并不好看,“秦无念是个混账,却是真心待你。你如何能要一个莽夫能猜到你所想,所求?而且他看着也不聪明,空有一副皮囊,没有玲珑心思,”所以才会傻到在佛祖前求上一千年,而不是去抢去夺,“苏姑娘,缘分不会重来,机会也只有一次。你若想走,我即刻带你离开,永不再回来。但,若你仍心里有他……”
迎着泛红的眼眶和努力忍住的泪水,元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的就去争,去抢,不想要的,白送到面前都不用不好意思拒绝。因为,世间只一个你,你值得。”
“元郎君……”
“元慎,”纠正道,掩去不舍,元慎扬起唇角,“缘分有很多种。朋友,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吗?蔓蔓。”
她梗着脖颈,许久,哇地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
仿佛受尽委屈的小姑娘,仿佛眼泪能带走所有痛苦,仿佛,回到千年前。那个坐在长河岸,往河里一边丢石头一边哭的小姑娘。
她说,石头是苦难人流下的眼泪,长河是眼泪的归处,带不走,却能不让别人瞧见。
他笑她,哭成这般,除非瞎了才看不见。
她却问他:“你能看见我心里的眼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