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葵的心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卷上天空,忽然又被风筝线猛拉了一把,那是条非常坚韧的尼龙绳。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眼睛。
时度问:“你要回去吗?”
“不是——”
“那就往前走,”时度竟然叹了口气,“我已经后悔和你来这个空间了。”
“时度!”
就算他讨厌这些黏黏糊糊分别的矫情,也不能这样说吧!
妹妹看见哥哥冲她摆手,示意她回去,而姐姐没有回头。
她停下奔跑的脚步。
这是一场暂别,他们是会回来的,自己只需要等待,乖乖待在原地。
可她甚至不敢回头,好像前面一路鲜花,迎着姐姐而去,身后,却是一只张开的深渊巨口。
“最后一个空间是半科幻题材,背景比前面的更复杂,受人工智能挟持的科学家、被有机黑雾吞没的试验类人、服用慢性读物的富裕家族……穿成任何角色都有送命的风险。”
时度的声音从青葵耳朵里穿过,像轻飘飘的音符,她感觉自己的神思还停留在上一个空间,很久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妹妹真的会被好好照顾吗?
万一空间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她的意识体才变得稳定了一点,再冲击下会造成什么伤害都难说。本质上讲,自己就是把找爸妈放到了妹妹之前,她其实知道妹妹会有危险的,总是有概率受伤的。她宁可冒这样的风险,而受害者本人并没有权利说不。
自己的善良这么短暂吗?还是说,因为在游戏里,她根本没把意识体溃散当作实质的伤害?
可是那次揭开封印受到的波及,是很疼的,非常痛。
妹妹她也会痛。
如果自己,被留在遭受过虐待的牢笼里,是什么感觉?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青葵抓住时度的胳膊,“不行,我不放心妹妹,我们得回去看一眼。”
“回去,还是看一眼?”
“看一眼。”
“好,钥匙在你手里。”
时度仿佛也在经历着某种摇摆,一会儿拒绝她被妹妹牵绊,一会儿又像毫不在意、无动于衷,他答应得爽快,并非试探。
“对哦。”
青葵反应过来,钥匙在自己手里,她干嘛非要听从他的命令似的,征求他的同意。
时度先踏出一步,走上仿佛悬浮在黑夜中的半透明台阶,青葵跟着回到第三扇空间的门前。
将钥匙插进孔匙,时度如每一次站在她身边那样,伸出手掌抵住青葵视线上方的门板,以平稳的速度推开另一方空间。
青葵正要踏进去,头顶上方属于时度的声线问她:“青葵,我对其他人似乎缺乏耐心,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青葵没想到时度会有迟疑的时候,她怎么会讨厌他,时度是她见过最表里如一的人,他很真实,纵然没那么多的同情心。可她连自己都做不到百分百的善良,还要求别人普度众生是太可笑的事情。这个世界上,能不伤害别人已经是福报加一了。况且——
“这有什么,你感知情绪本来就慢一点,不是告诉过我吗?”
停顿半秒,时度说:“有时候也不是。”
空间门被彻底推开,光雾吞没了他们,为他们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离开空间时,他们图方便选了一扇姨母家周围的商店门,回来的时候,他们从同一扇门走了出来。
进出来回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分钟,小镇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青葵踩在熟悉的地面上便觉得不会有事发生,但仍想去看妹妹一眼。
她的心情就好像上学时偷偷把从巢里掉下来的雏鸟捡回家,此后上学便在课上坐立不安,每一个课间都想着偷偷溜回去,好给幼鸟喂水喂粮。
然而拐到姨母家,她期盼着一只小不点活蹦乱跳地跑出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小孩迎上来。
青葵问姨母,“姨母,我刚才托您照顾的小朋友呢?”
“什么小朋友?小若汀,你今天第一次来姨母这儿,是做了什么梦吗?”
青葵像被一桶冰水淋头浇下,惶惶然地转头,“时度!”
她好像做错了决定,和蔼的姨母竟然也受到空间的影响,她像镇上的居民那样驱赶了妹妹吗?不会的,就算姨母被调换了记忆,忘记了一个小女孩为什么在她的家里,以她宽厚的本性,也只会温和地请妹妹离开。
这不正是自己放心把妹妹留在这里的原因吗?
可妹妹几天前像抽出灵魂的玩偶,被提出药店的那一幕反反复复在青葵眼前重演。
她没有亲眼看见,怎么能肯定妹妹没有受到伤害?妹妹被赶出这栋房子时是什么心情,会委屈,怨怼抛下她的姐姐吗?
一团名为无助的火球在她心里灼烧着,青葵感觉自己快要被吞没了,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想这些都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妹妹在哪里?
“回面包房。”时度说。
对。
妹妹一定在面包房。她只能回面包房!
青葵来不及说什么,转身推开铁匝门,像疾掠的风一样跑出去。
时度看到她在篱笆后消失的一抹飞起的裙摆,朝姨母说“有急事”,向青葵的方向跑去。
时度很快追上了她。
“青葵。”别担心,我们仅仅离开了一会儿,这个镇子很小,总会找到她。
时度看见青葵奔跑着,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睛。他嘴里那些未说完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他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却知道她的想法,在小镇上总能找到人,但青葵有更多的担心,她记挂着小孩是否受伤,是否被欺负,受了多少委屈。
在看到趴在面包房的橱窗上的妹妹时,时度比青葵更先松了口气。
总算能让她不哭了。
青葵刹住脚步,慢慢靠过去,确认那就是自己要找的妹妹,眼泪和时度预期相反,开闸似的涌出来。她像在黑夜里终于发现光源的彩蛾,飞快地扇动羽翼,跑过去蹲下抱住妹妹,就跟她们分开时一样。
妹妹被抱得手臂紧紧箍在身侧,艰难地试图更缩进青葵怀里,将头靠在青葵肩膀上,红了眼眶,但竟然很坚强地没有哭。
青葵边哭边说:“姐姐回来了。”
她仰着湿漉漉的脸望向时度,“我们去面包镇,再麻烦也要去,就算要赶马车也去!”
妹妹听见她的话,眼神从迷茫逐渐像抓住了确定的东西,她问:“姐姐,我们去面包镇找阿帕玛吗?她对我很好,她知道住在面包镇的最东边的房子里。”
青葵猛地看向她,惊异地张了张嘴。
所以妹妹不是主角阿帕玛,她就是这个空间里的观众。不过这一信息已经不再重要,无论妹妹是什么身份,青葵都已经决定把这个空间发生的秘密探究到底,找到妹妹意识体受损的原因。
在出发前,还需要整理一路的物资,虽然他们不用赶马车,但也没好多少,只能搭乘慢悠悠的蒸汽火车。
他们清点了原来若汀夫妻两人的积蓄,虽然不多,但支撑一次旅行还是绰绰有余。
青葵给妹妹一只小布包,让她带上自己最想带的东西,吃的或者是这两天买的小玩意儿。
她和时度分工合作,整理衣物。她的鼻头和眼尾还泛红着,时度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时,她注意到他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自在。
上次在山洞里,自己被疼哭,还趴在时度身上,把他的衣襟弄湿了。
“你不会以为我很爱哭吧?”青葵扬起声调,却没盖住语气下的别扭。
时度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哭属于正常的情绪宣泄,只能说明你的性格比较鲜明。”
青葵得意起来,她刚想用李逵哭着喊哥哥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坚强的“硬汉”,抬头却撞进时度眼里。
时度紧接着说:“但是我不希望你哭。”
“不是才说哭很正常……”
时度走近一步,行李箱摊开在床上,他将巾帕按在叠成沓的衣物上,“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直起身,以尽可能简短的语言描述自己的内心,“你哭的时候,我就陷入了矛盾,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你一个拥抱。”
正如青葵对时度的看法,他很坦诚,因此他直白地说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鸦黑笔直的睫毛覆盖住时度眼神里的情绪,他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青葵的心弦震颤了下,她明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心动。
她已经想好了,在找到爸妈之前,不会和时度开展任何超过于友情的关系,即使他已经接近了那个位置。
谁让他太过优秀了呢,时度的英俊显现在他仿若雪山松柏般的姿色上,可是还不止是这样,他虽然心思缜密,却在与人交往时很坦诚,虽然刚和他接触时,觉得他有些冷漠,捉弄他时他才显露出一点情绪,可他帮助自己却很热心,他是个善良的人。
她明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心动。
可是不回答对时度也不公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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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