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毅离开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祁染一人。她呆立在书房中央,目光空洞地扫过这个充满慕尚寒气息的地方。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书脊,那些被翻得起毛的封面见证了他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最终,她在那张黑檀木办公椅前停下,缓缓坐了上去。她竟还傻傻的想着,他只是去上班了,肯定还会在回来的。
闭上眼睛,往昔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重映,五岁那年,她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十五岁时,她偷偷将他的照片夹在课本里,每次翻开都要脸红心跳;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穿着精心挑选的礼服,从清晨等到深夜,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身影;还有离婚那天,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盛满痛楚却依然温柔的眼眸......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如果我睁开眼睛,你还能像从前一样,站在这里温柔地看着我该多好。"
当她准备起身离开时,书架角落里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她最爱的一本,扉页上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她清楚地记得慕尚寒从不看这类抒情诗集,为何会如此珍重地将它收藏在这里?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取下诗集。
就在这一瞬,一个素白的信封从书页间飘落在她的脚边。当看清信封上那行熟悉的字迹时,她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慕太太亲启。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的每一个字她读起来都是深深的绝望。
〔杪杪:我知道你已经恨透了我,不知这封信你还能不能看到。杪杪,是我的错。你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我真的很抱歉。我回去了,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怀揣着满心的期待。可是在路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所有的美好都击得粉碎。
当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意识模糊中,满脑子都是你穿着白裙子美好的模样。我想你,念你,却又不敢让你看见我这副残缺的模样。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奇迹的名字叫祁杪。
两年后我再出现时,不知你为何变得如此讨厌我。后来从祁伯伯那里得知,你在大学里喜欢上了一个男孩。那一刻,我嫉妒得发狂,害怕得失去了理智,才会用最错误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我想过你会恨我,可我控制不住那颗为你跳动的心。
我们在意外中有了沐沐。我知道你讨厌他,就像讨厌我一样,所以从出生就把他安置在司毅兄家。每次想他时,我只能偷偷去看一眼,隔着玻璃描摹他的眉眼,那眉眼,像极了你。
三年了,我单方面纠缠了你三年,我们依旧没有培养出感情,反倒让你更加痛苦。我很心疼,可我也很纠结,为什么你突然就不爱我了?这个问题,我思考了无数个日夜。
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身体每况愈下,若再拖累你,只会让我更加愧疚。我名下的房产和股权都留给了你,已经委托白起办理交接。这次别再拒绝,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亲爱的,今后再无人约束你。放手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只怪我明白得太晚……爱应该是自由,而不是禁锢。
对不起,我爱你...我的妻子。〕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仔细看着他的字迹,潦草的已经不成样子,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已经痛的拿不起笔了……想到这些,祁杪更是心碎。
她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走到书桌前,找出他常用的那支钢笔,跪坐在地板上开始写回信。
〔三哥:我这样喊你,是不是已经很陌生了?这是我曾经最喜欢的称呼,却在后来的日子里,被我刻意遗忘。
这几年都是我的任性,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十八岁那天的缺席吗?因为那天我准备了很多、很久,我想要向你表白。
我等你等到新日升起,等到心灰意冷,等到以为你厌弃了我。
你总怕我被别人抢走,可我又何尝不是?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优秀的人围绕。我也怕,怕你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了眼,怕自己配不上你的优秀。
三哥,你应该告诉我车祸的事,你应该让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你莫名消失两年,我每天都在恨与爱之间挣扎。
当爱意全部转化成恨意,我变得面目全非,伤害了你,也折磨了自己。
刚才司大哥的一番话,让所有误会都烟消云散。如果一切还能重来,我定会珍惜当下,不再隐藏。
对不起,我爱你...我的慕先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封信叠在一起,贴近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在衣帽间换外套时,她看见衣柜里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他为她买的每一季新衣。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他总是不声不响地记下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第二天那件物品就会出现在家里;她每个月不舒服的那几天,他总会亲自下厨为她熬红糖水,贴心的照顾她......
当她路过厨房时,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灶台前,专注地为她熬煮姜茶。"三哥......"她下意识地伸手,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这一刻,一直强撑的弦终于断裂。她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放声痛哭。
原来最痛的不是爱人离世的瞬间,而是在每一个熟悉的场景里,都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这种痛,细密而绵长,如附骨之疽,将伴随她的余生。
墓园里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跪坐在墓碑前,轻轻抚摸上面刻着的名字,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刻,仿佛在抚摸他的脸庞。
"慕先生,这里是不是很冷?"她把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像很久的从前依偎在他怀里那样,"一个人害不害怕?你应该恨我一辈子的......可这一个月里,你连我的梦里都不肯来,是怕吓到我吗?"
她从口袋里取出药瓶,白色的药片在掌心堆成一座小山。
"有件事我该早点告诉你,沐沐的出生,从来都不是意外。那杯水,是我故意的,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不惜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想要永远留住你。"
她平静地吞下所有药片,依偎在墓碑旁。
"我来陪你了,慕先生,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秋叶静静飘落,覆在她含笑的睡颜上。
风干的泪痕,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而她紧握在手中的两封信,在秋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