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玉佩又润又翠,水头和颜色都难得一见,一左一右地摆着,像是把一汪春水冻在了石头里,最难得的是,纹路相合,形似依偎,应该是取自同一块料子,一看就是一对。
这样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就连谢景行都看定了眼。
江予亭把锦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问谢景行:“林三爷跟你很熟吗?送这么贵重的礼?”
谢景行摇摇头。
他和林三爷就见过一面,还是在他大婚的喜宴上,之所以对这人印象深刻,是因为林家三爷破天荒的娶了个男妻。
虽说如今男风盛行,有钱人家养个男宠再正常不过,就连烟花柳巷里也有专门伺候男人的兔儿爷,可这都是背地里干的事,明面上还是得娶妻生子,香火绵延。
男人和男人的事儿,只能心照不宣。
可林三爷就是把男妻娶进了门,不光娶了,还大操大办地热闹了一场,那日的婚宴,几乎所有的商贾名流都齐聚一堂,奢华的盛况,多少年后还令人啧啧称叹。
“我那时候还小,以为上边站着两个新郎,正问新娘去哪了,就见林三爷和楚公子拜了天地。”
“楚公子?”江予亭突然问。
“是,楚不离,他们家里都喜欢叫他不离公子。”
“不离公子?”江予亭惊讶道,“楚不离!”
江予亭去保康堂买虎骨乌金时,就听方掌柜一口一个不离公子,原来给自己虎骨乌金的就是他!
谢景行也恍过神来:“你说的楚公子就是楚不离?”
“八成是他,这个名字不常见,这么大手笔的就更少了,可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是,”谢景行点点头,“他们大婚那年我才十岁,对这两人没什么印象,不过关于他们的传闻轶事倒是不少,甚至还有人说,说楚不离是个妖精。”
“......”江予亭看他一眼,“你们这的人好像特别喜欢说人是妖精。”
谢景行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压着嘴角道:“长得好看才能叫妖精。”
“那还真是谢谢了。”
江予亭将玉佩拿起来放到一边,又把盒子里的锦垫翻起来,找了半天也没看到纸条什么的。
“找什么?”谢景行问。
“林三爷不是说要回话吗?我找找有没有可以寄信的地址。”
“他和不离公子游山玩水,行踪不定,哪有什么地址。”
“嗯?”江予亭又把玉佩放回去,“那怎么回?”
“平时挺聪明的,原来也有糊涂的时候,”谢景行道,“我爹曾说过,林三爷这人行事诡谲,已经不能用聪慧来形容,硬要说来,就一个字——“诈”,让人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想,他是想绕过崔艳锦把玉佩送到我手上,所以才说要我回话。”
“绕过崔艳锦?他知道你家的事?”
“或许是猜。”
“那崔艳锦为什么要听他的?她贪了那么多好东西,我不信她舍得这两块玉佩。”
“她不敢不听,林家的生意做得犹在谢家之上,林三爷交游广阔,哪里都有人脉,如果得罪了他,崔艳锦不会有好日子过。”
江予亭点了点头:“我还是想联系上楚不离,虎骨乌金的事一定得当面谢他。”
联系上楚不离,不仅是谢他虎骨乌金的事,对于谢景行以后掌管谢家,是个再好不过的依傍。
可这事江予亭没能如愿,后来又往保康堂跑过两趟,都没能打听到楚不离的消息。
接着就忙碌起来,谢景行不便出府,跟朱才旺和杨德厚联络的事情就落在江予亭身上。
他借着由头去过几次银楼,杨德厚给了他两本账簿,一本是银楼的实际进出账目,另一本则是崔艳锦支取的每一笔银两的金额明细。
江予亭将账簿收好,嘱咐杨德厚守好银库。
如果崔艳锦要支取大笔银钱,就找个理由尽量拖延,两个月内,不能让她从银库拿钱出去。
除此之外,这段时间也不要放出大笔款项,库里要备足现银,风雨飘摇之际,以免有人散布谣言,引发挤兑,还要跟几个大客商走动走动,稳住他们不要掺和进谢家内部的事。
最后一点,几间银楼的掌柜,账房和伙计人数不少,哪些是能用的,哪些是崔艳锦的眼线,统计出人来,先不要打草惊蛇,但得物色好顶换的人选,还有些飘摇不定的,得提前透个风,告诉他们,要变天了,别站错了队。
从银楼出来,江予亭又去了朱才旺家中看望老太太。
老太太今年八十七高龄,难得眼不花,耳不聋,没事还能跟媳妇一起拿拿针线,江予亭以谢景行好友的身份问候,老太太一听就来了精神,拉着江予亭的手问了好些谢景行的近况。
江予亭说谢景行病过一场,几年不能出家门,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老太太,身子刚好些,就托他来探望。
老太太高兴,叫厨房杀了鸡,硬要留江予亭吃饭。
江予亭也没推辞,将带来的糕点拿了块给老太太,笑着道:“景行还记得那碗鸡汤,说老太太的手艺好,被老爷打了手心也值得。”
老太太跟着笑了会儿,笑着笑着眼里就蓄了泪水。
“那时候家里穷,多亏谢老爷叫大夫来给我治病,那小子天天跟着往家里来,一口一声奶奶,叫得我病好了一大半,后来杀了只鸡,却害他挨了打,我那个心疼呦,这么好的孩子,一双小手被打得通红,我就看看,他都疼得哇哇乱叫。”
江予亭低头笑了笑,原来装乖卖惨这一套,是从小就会的。
老太太继续道:“都说富贵人家的孩子父母缘薄,可怜他那么小就没了爹娘,倒还不如布衣粗食养大的,爹爹疼着,阿娘惯着,遇到委屈了也有个说处,唉......谢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可惜了,可惜了。”
一番话说得江予亭也红了眼眶,他在朱母手上拍了拍:
“老太太,景行有您疼着,不可怜,他就像悬崖上的小鹰,以前摔得越重,以后就飞得越高,等他全好了,还要孝敬您呢。”
“好好,”朱母听着高兴,望着江予亭道,“你也是个好孩子,以后常来家里玩,现在才旺能挣些钱了,家里不愁吃喝,只是他常在外边,我只能和秀英说说话,冷清。”
秀英是朱才旺的正妻,成亲十几年,却未得一男半女,这也是朱母的一块心病,她倒不是担心朱家无后,朱才旺跟外边几个小老婆生的儿女也带回来过几次。
老太太是怕秀英没个儿子撑腰,以后要受那些小老婆欺负,这个媳妇老实,家里穷时娶进门,勤俭持家,孝敬婆母,如今富裕了,不能对不起人家。
老太太不跟江予亭见外,家里的事也不瞒着:“外边一个小的又快生了,才旺半个月没回家,今天你来了正好,叫他回来陪客。”
说着就叫人去把朱才旺喊回来。
今日朱才旺亲自下厨,最拿手的醋溜肝尖也端上了桌,这道菜虽然上不了正席,却十分考验火候功夫,当初朱才旺就是靠着这道菜出了师,一路爬上酒楼总办的位置,现在可是难得一见。
江予亭将桌上的菜都尝了,心中默默惊讶,看不出来朱才旺还有点真本事。
吃完饭老太太要歇中觉,两人在屋前坐着喝茶,江予亭试探着问了几句酒楼的流水账目和人员安排,朱才旺答是答了,却吞吞吐吐,说半句留半句。
江予亭知道他心里仍是摇摆不定,也没接着问,只说了句,以后酒楼生意还是要多仰仗朱总办。
下午又去了趟味香居,给晏家兄弟和伙计们带了几斤好酒和两只烧鹅,大家高高兴兴接了,又打听墩子、竹竿他们过得如何。
江予亭说墩子当了师傅,每天都在院子里教谢景行练功,两人也不知为了什么,起早贪黑的,把墩子都累瘦了一圈。
大家听得哈哈大笑,包了好些牛肉叫他带回去,说给师徒两个补补身子。
晏明俊将江予亭送出去,两人边溜达边说起茶行的事,晏明俊已经联系了茶农,供货没有问题,他准备这几天再去货商那边走走,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头就能全部安置妥当。
那日生辰宴,只有茶行总办叶以茂没有到场,谢景行和江予亭知道,这人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既然捂不热就干脆砸了,只要晏明俊能顶上,拿回茶行就叫他走人。
拜别晏明俊以后,江予亭回到松竹苑,一进内院,就看见谢景行正跟墩子练拳。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把青砖染成暖黄色,谢景行的肤色深了些,沾着汗,比病时的冷白,多了些成熟男人的气韵。
他穿着套黑色劲装,袖口和腰间紧束,腕上缠着护手,和墩子一样的装束,看起来却腰细腿长、肩膀宽阔,格外地俊朗。
江予亭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黏糊糊的劲儿,跟着汗珠,顺着脖颈往下移,滑过锁骨,没入衣领。
谢景行的小臂上青筋微凸,线条绷得紧实有力,衣襟处随着动作微敞,露出一截因为汗水而光泽耀眼的匀称薄肌,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勾得人喉间发紧。
江予亭站在月门旁,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墩子一看到油纸包就笑了:“那么远就闻到香,不用问,一定是味香居的卤牛肉。”
“是,师兄弟们知道你收了徒,特地送牛肉给你俩长力气。”江予亭对墩子道,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谢景行身上瞟。
他正拿帕子擦着汗,从额头一路抹到下颌,又随意地在颈侧蹭了蹭,抬手时汗湿的衣料绷紧,贴在小腹上,可以看到肌肉微微隆起的痕迹。
江予亭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墩子还在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景行忽然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手上擦汗的动作停了,弯起唇角,露出个比夕阳还要醉人的笑容。
江予亭陷在堪称深情的眸子里不能自拔,直到谢景行说要回房洗澡——
利落地转身,干脆地关门。
“砰”地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他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墩子。
“?”
这小子不对劲儿,以前在内室洗个澡得叫自己八百回,这会儿竟连大门都锁了。
练个功还把翅膀给练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