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嬷嬷赶紧端来参茶给她顺气,缓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才透出点血色。
一屋子人,各打着各的算盘,就这么坐着,没人吭声。
江予亭站得无聊,走到门口跟墩子聊天,不知聊到什么,突然提高嗓门说了句:“什么?成亲了?这对欢喜冤家,还真是缘份。”
崔艳锦向他看过去,刚才的那句话像是浑不经意,一出口便散了,随风飘得没了踪影。
可回音却在她耳边绕着圈,渗进心里,钻进脑袋,又变成颗球,在嘴边滚了几遭。
成亲?
她脑袋里一团乱,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叫谢景琛坐下,又垂下眸子盯着自已脚尖,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罗永安道:
“罗管家,事已至此,与其生气斗狠,不如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景琛弥补过错,也能保全玉燕的名声。”
“既然两个孩子有缘,”她看了眼坐在椅子上发呆的罗玉燕,捂着心口道,“不如我们做长辈的就成全了他们,也算是喜上加喜。”
没等人接话,她又笑着看向谢景行。
“景行,今日委屈你了,婶婶和罗管家都在这,我们给你作证,景琛和玉燕情投意合,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等玉燕进了门,还要给你敬杯长兄酒。”
这似乎真是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
谢景行没接话,笑着看了眼江予亭。
江予亭也笑了,指尖在轮椅把手上磕了磕:“二夫人,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我就带景行回去了,各位慢忙。”
话音刚落,谢景琛却站了起来。
他指着江予亭道:“站住,害了人还想走,说,是不是你在寿包里下了药?”
谢景琛时常拿药助性,刚才一静下来就察觉出不对劲,那会儿进石林等的明明是江予亭,怎么被罗玉燕一碰就失了性子,那感觉就跟以前吃的春药差不多,管不住脑袋似的想要发狠。
“寿包?什么寿包?”江予亭挑眉想了一会儿,“噢,想起来了,罗姑娘倒是送来几个,说是给景行积福气。”
此话一出,崔艳锦和罗永安立刻像被凉水浇了头。
那些个寿桃包……
崔艳锦自是知道个中缘由,此时的罗永安也瞬间恍过神来。
今日一早,罗玉燕就钻进了厨房,说是要做几个寿桃包送给谢景行。
从揉面到生火,从拌馅到装盒,全部亲力亲为,就连路上都是亲手拎着,没叫下人插手,她说这些寿桃包是送给谢景行——积福纳吉。
手中的茶盖“砰”地落到地上,他看着罗玉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原来,原来是……害人害己!
罗永安的心气彻底散了,只想快些将女儿安顿好,再也没有给她打抱不平的力气。
“你胡说,那些寿桃包明明是你做的,当时还有个小戏子在场,她可以作证。”谢景琛转向崔艳锦,“娘,把戏班的人都找来,查个清楚。”
崔艳锦一巴掌扇在谢景琛脸上。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还嫌你娘不够丢人?下药也好,没下药也好,下个月就跟玉燕把婚事办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石林。”
谢景琛和罗玉燕在内堂大喊大叫,闹作一团。
江予亭没再回头,推着谢景行回到了松竹苑。
一进院子空气都好了,精神也放松下来。
他在谢景行肩膀上拍了拍,两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位置,江予亭坐,谢景行推,一块慢悠悠地往内院去。
中午的生辰宴是场面上的事,虚情假意填不饱肚子,晚饭小秀做了好些菜,院里人约好一起热闹热闹。
回到内院,杏儿就去了厨房帮忙。
谢景行和江予亭在廊凳上坐着,看竹竿和墩子在空地上比划拳脚玩儿。
这两人从小在镖局长大,十岁就跟着走镖,身上的功夫是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不讲套路,只拼实战。
江予楼在旁边看得心痒。
他曾学过两年跆拳道,套路腿法摸得门清,道服一穿,黑带一系,凭着身高长相,也是上过宣传墙的人物。
他看竹竿他们打得难看,手伸不直,腿踢不高,在旁边急得直叫唤。
“别弯腰,重心要稳,竹竿,头先转,眼睛看目标,你瞎转什么呢?”
竹竿人如其名,是个瘦高个,最大的毛病就是下盘不稳,耳边一吵,还真乱了步子,被墩子一个扫腿绊到地上。
墩子赢了枚铜钱,得意洋洋地冲江予搂挤眼:“幕后将军,敢不敢自己来玩玩儿?”
江予楼听不得激,袖子一挽就迈了过去,直挺挺地站人跟前,刚要鞠躬,拳风就扫了过来。
他一个侧身躲开,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手刚抬起,又来一拳。格挡的手臂被震得酸麻,还没缓过劲,飞起的一脚就直踹肩膀,这一下实在抵挡不住,往后一仰就摔到了地上。
江予楼委屈巴巴地揉着肩:“我还没准备好呢,你胜之不武!”
“打架还要准备?”
攻其不备,抢占先机,这些话可是叔伯兄弟时常挂在嘴边的,墩子可没听说过打架之前还要先报备。
“当然了,”江予楼气冲冲道,“跆拳道讲究的是 ‘以礼始,以礼终’,还没行礼呢,就动手。”
这话把墩子和竹竿说愣了,两人对视一眼,还以为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新门派,他俩蹲到江予楼面前:“江二公子,‘抬拳道’是个什么道?哪个山头的?”
江予亭看得好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你那些花架子唬唬小姑娘还行,真遇到事,挡不过三招。”
江予楼越想越委屈,连哥哥也笑话自己,犟劲一上来,嘴巴就没了把门的。
“实打实的学了两年呢,你养的那个小白脸才是不顶用的花架子。”
一句话立刻让江予亭咬了舌头,他微微偏头,用余光瞟了眼谢景行。
“小白脸是什么?”谢景行果然问。
江予亭不动声色地在江予楼胳膊上拧了一把,起身把谢景行往厨房里带。
“一条小狗,脸上长白毛,别理他,我们吃饭去。”说完还不忘回头朝江予楼瞪了一眼。
江予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站起来拍拍屁股,低着头往厨房走。
今晚的菜准备得足,四冷碟、四热炒、四大菜、四点心,还准备了个暖锅,寓意谢景行事事如意。
六人围着大桌坐了,刚要举杯,就听谢景行道:“无酒不成席,即是生辰饮宴,没有酒总归差点意思。”
他看着竹竿道:“最大的那颗桃树下埋着坛好酒,去取来,大家一起尝尝。”
谢景行说的好酒,那必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江湖人都爱酒,连杏儿和小秀都高兴得直拍手,竹竿应了一声,就高高兴兴地去将酒挖了来。
泥坛封着的老酒,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酒香就飘了出来,每人面前都倒了一大碗,只有谢景行杯子里盛着小半杯。
江予亭不让他喝酒,说三个月内少碰燥热之物,等身子完全好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谢景行也不与他争辩,举起酒杯敬了一圈,笑着坐下来,抿了一小口。
半碗下肚,酒桌上的气氛就热闹起来。
菜香和着酒香,蒸腾得人人脸上泛红,几人撸着袖子吃肉,抬着胳膊划拳,叫的笑的,闹得耳朵发麻,本来也不是真的主仆,此时此刻,更是连大小身份也不顾了。
江予亭才喝了一碗,脑袋就开始发沉,他在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几个月没应酬,酒量退步了?怎么才喝这么点,就有点上头的意思?
江予楼更是喝得满脸通红,他闹着要划拳,人家的规矩又不懂,拳令说得磕磕绊绊,还没学会就敢上场。
一连又输了好几次,还是江予亭代了,他才拣着机会吃了口菜。
竹竿说代酒坏了规矩,非拉着江予亭一块,三啊六的玩了起来。
江予楼坐到一边,喝多了酒,心里还知道得拿汤解,刚要拿勺子,谢景行就盛好一碗递了过来。
江予楼这人直率,虽然两人之间有些小仇小怨,可既然谢景行示了好,他也不能端着。何况今天还是人家二十岁生日,江湖规矩,寿星为大,什么事都得放到明天再说。
他拿起酒碗在谢景行杯子上碰了下,一口气又喝了半碗。
谢景行举了举杯,杯沿刚沾上唇瓣就放了下来。
他轻声对江予楼道:“听说你博古通今,见多识广,有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恭维的话,明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听在耳里也是舒服,江予楼把袖子放下来,一脸豪迈道:“说!”
“小白脸是什么?”
江予楼愣了愣,露出个夸张的表情:“这你都不知道?”
“你知道?”谢景行看着他。
“废话,那能不知道吗?小白脸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靠人包养着过日子,骗车骗房,骗钱骗人,还挑拨人家兄弟感情的小畜牲。”
提起“小白脸”,江予楼就想到健身房那小子,心里忿忿不平。
谢景行看了他好几眼,确定他不是在骂自己,才继续开口问:“你哥养过小白脸?”
“倒也不是养,”江予楼消了点气,“他也是被骗了。”
“当初健身房那小子说要给妹妹治病,就偷偷揽私活,一口一声哥的,要便宜一半价钱给我哥当私教。”
“我哥多有钱啊,”江予楼上下打量谢景行一番,“不比你差。”
见谢景行没给他怼回来才继续道:
“我哥哪在乎他那仨瓜俩枣,就说私教的钱按照正规渠道走,妹妹治病的钱可以先借给他,那阵子他天天缠着我哥,还哥啊哥地叫个不停,有一次竟然跑到家里来,我给他轰出去,他就找我哥告状,害我被数落一顿。”
这段话谢景行听得艰难,可还是懂了。
原来——
江予亭在老家养了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