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至强者的噩梦

“嘿,玄?”

解决了不愉快的杂碎后,陆绮暃蹲下身,伸手在她脸上扫了扫。

没有睫毛刷过她的手心。

陆绮暃皱了皱眉,眼睛在她脖颈犹如巨蟒勒过的伤痕上微微一扫,随即判定这不是主要伤口,转移到她已经浸得暗红的衣衫上。她手指在楚冷曦脉搏上略略一搭,松了一口气,欲将她背起,又恐怕压到伤口,便拦腰横抱起来,足尖一点跃上马背。

一溜轻烟扬起,又轻轻洒在满地鲜血上。片刻后,藏于暗处的野狗一拥而上,争相分食死人的血肉。

“病人需要静养。”包扎完毕后,青雀再次搭了搭脉:“等下我去药房抓药,一个时辰后让人煎服,此后每日如此,直至伤口愈合。”

“辛苦了。”陆绮暃说道。

青雀是乔琴烟的代号,她精通医术,是她们最早的同伴

“她又用那种西域禁术了。”晏居暝忧虑地望着楚冷曦:“就算是超强的血统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迟早有一天血肉再生会失效的……”

“话说玄怎么会伤成这样?”晏居暝低喃。

晋穹苍面色就不好看多了,直截了当道:“那女的耍我们!”

“我和大煌国师交谈过,她应当没有欺瞒。”晏居暝摇了摇扇子,让人把香炉搬远点。

“那几个人进步神速。”陆绮暃若有所思:“或许连她的老师都不知道自己的徒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看来西域一行,她们收获颇丰。”

“那现在怎么办?”晋穹苍望着昏迷不醒的楚冷曦发愣,她还没有过任务无法完成的时候。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晏居暝道:“曼陀罗的击杀率并非百分之百,无法完成任务应当返还定金的一半。”

“不行。”陆绮暃开口道:“不仅不还,还要让她把另一半佣金也补上。”

“什么?”晏居暝颇为吃惊:“以前姐妹们没完成任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芈重黎给出的情报有误。”陆绮暃不客气地说道:“我们的人也是人,伤成这样不能随随便便算了,芈重黎全责。”

芈重黎非常好说话地同意了这个不讲道理的结果,虽然她听说楚冷曦差点被她徒弟勒死的时候震惊得把杯子摔到了地上。晋穹苍还以为她摔杯为号当场拔刀就要砍人,好歹被晏居暝拦了下来。芈重黎很抱歉地说她也没想到会这样,表示愿意额外出医药费,然后忧心忡忡地走了。

“我守着玄,你们忙别的去吧。”晏居暝很识大体地说。陆绮暃是曼陀罗的主心骨,当然不可能做这些擦汗上药一类的琐碎活计,晋穹苍作为四人里实力最差的一个,出任务的频率是最频繁的(佣金相对最低)。而她承担着曼陀罗大内总管的角色,绝大多数时候坐镇总部,正好可以看着楚冷曦。

“行,等她醒了叫我一声。”陆绮暃抻了个懒腰,出门上马。

风里留下一句话:“你们守家,我去趟大煌。”

“去大煌干什么?是不是要找白落乌报仇?”晋穹苍心思单纯,十分担心地说道。“她从来不去大煌,这次是要为玄破例吗?”

“你当她是和你一样的小孩子吗?”晏居暝悠然道:“这些年她虽然从来不说,但心里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大煌……”

“为什么?”晋穹苍还是不理解。

“或许和她最在意的那个人有关吧。”

“最在意的那个人?是……她!可是她不是早就去世了吗?”晋穹苍惊奇道。

晏居暝叹息道:“是啊,所以她也许害怕踏入那座城市吧。”

西陲。

采涉江放轻步子上了风清阁。

缙云樱正在案前批阅公文。她将特制的竹筒放到一旁,静立在侧。

缙云樱停下笔,伸手去拿那封信。

采涉江已经习惯了。自从姬羽辉夜的第一封信寄来后,她们国主就会在批公文时突然停笔,先把来信看完。

然后严肃地取一张纸,慢慢写下四字真言,命她传信回去。

这一套流程采涉江已经很熟了。因此她也知晓,姬羽辉夜在国主心中是十分不同的。

她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却听到缙云樱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就比较罕见了,缙云樱很少笑。

她忍不住问道:“是烁阳郡主说了什么好玩的话,逗陛下欢心了吗?”

“没有,很正经。”缙云樱微笑道:“她说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衣,她一直在看衣领和佩带。”

“青衣?”采涉江大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因何发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缙云樱悠然道。

采涉江恍然大悟:“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缙云樱笑着铺开纸,提笔写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回信。”她说道,微笑。

采涉江很快回来了,只不过面色却不太好。

“怎么了?”缙云樱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仍然挂着微笑。

“二小姐不太好……”采涉江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缙云樱抬眼,笑容渐敛。

短暂的快乐消失得无影无踪。缙云樱穿过王宫,来到后花园。

整个王宫内部清一色由女护卫把守。她们不允许披挂盔甲,平日里也不可以亮明武器,并且全都面目和善,看起来毫无威胁。就连来来往往的下人挑选的标准也是相似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后花园里的那位小姐不受惊扰。

缙云樱转过层层屏风,眼睫轻轻垂落着。

越来越近了。她脚步一停,神色略显无奈。

秋千上蹲着一个少女,唇边永远漾着蜜一般的梨涡。她今年二十有一,眉眼和缙云樱如出一辙地像,包括额头上火似的印记,唯一缺乏的是那份上位者的气度,眼睛深处也没有神采。

缙云樱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怎么回事?”

侍女们为难道:“二小姐不肯吃东西……”

“拿蜂蜜来。”缙云樱淡声道。

蜂蜜很快就拿来了。她接过罐子,走到秋千前,摆出一张微笑的脸:“阿桐,为什么不吃饭呢?”

缙云桐无动于衷地望着地面。

缙云樱也不说话,用小匙在罐子里挖了一点点,放到她面前。

缙云桐鼻尖微微耸动,不自觉地抬起了头,舔舐着她手中的小勺。缙云樱任她吃完,侍女们将饭菜重新端了上来。

“吃完了糖,就该吃饭了。”

缙云桐盯着花花绿绿的盘子看了半晌,一挥手打翻在地上。然后她晃了晃手里的绳索,侍女们犹豫着看了缙云樱一眼,小心地走过去为她推着秋千。

缙云樱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命人撤掉了打翻的饭菜,又送上来新的。

缙云桐看也不看,手上晃得更欢。

推秋千的侍女发觉国主陛下眼神平静地望来,连忙停止动作,想让秋千停下来。岂料缙云桐忽然喊了一声,拼命摇晃着绳索。侍女生怕摔到她,满脸惊慌为难。

“缙云桐。”缙云樱平静地喊妹妹的名字:“你是在跟我发脾气吗?”

缙云桐忽然不晃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都下去。”缙云樱道。

侍女和守卫们从百花拱门里鱼贯而出,后花园只剩下禽鸟的鸣叫。

缙云樱拿起碗:“吃饭了。”

缙云桐又是一抬手,将饭碗摔翻在地上。她跳下秋千,抓起碎瓷片,朝缙云樱扔了过去。

缙云樱没躲,汤汤水水浸湿了华贵的王袍。

缙云桐满手鲜红也没有反应,颇为欢快地叫喊了一声,丢过来碎片,划破了缙云樱的小臂。

缙云樱等她丢得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无聊地扯着花草玩个不停,方才压抑道:“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不!”缙云桐喊道,发红的眸子盯着她,又丢过来一片瓷:“不!”

“那你要干什么?”缙云樱骤然跨上前一步,狠狠将手里的蜜罐摔在地上。

“这么多年你发疯发癫,到底想干什么?”

缙云樱双手握拳,微笑的面具消失,吼得怒色颤颤:“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能好起来?或者稍稍体谅我一下!我做错了什么?我不累么?要陪你这样耗下去?耗光我生命当中所有本可以享受姐妹快乐的年华?”

缙云桐被她吼得发怔,傻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害怕。

过了好久好久,她脸上突然掉下两行泪来,细细地说道:“想、阿、娘。”

缙云樱呼吸平复,踢开碎碗,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你也觉得是我没能救下阿娘么。”她低垂着眼,难过溢了出来。

缙云桐点点头,却又摇着脑袋,抓住她的衣袖:“姐、姐。”

“在。”缙云樱淡淡道。

“姐、姐。”缙云桐抱住她受伤的手臂,小心地放在唇边。

“对……不、起。”她磕磕绊绊地说道,哭得眼泪哗哗。

缙云樱沉默着,无力地低下头,搂紧了缙云桐。

夕阳垂落。

她在昂贵的御榻上辗转,在天蚕丝被之间颤抖。

十年如一日的梦境,十年如一日的痛苦。

“把那个碍事的男孩杀掉!”马匪头子喊道。

一个马匪将弟弟高举过头,在阿娘的惊呼声中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缙云樱连呼吸都停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石头,弟弟刚碰到石头的那一刻就断气了,可他的血肉骨头都在哀嚎,在石头上发出沸腾的啸叫,红的白的一齐流淌,她感到灵魂飞离体外!

“不——”王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跪在地上:“不——!!!”

妹妹则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显然是吓傻了。

“把那个高一点的女孩带过来!”马匪耀武扬威地喊道。

两个强盗押着她走到马匪头子面前。

她的下巴被挑了起来:“模样俏成这样,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缙云国公主,缙云樱。”缙云樱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充满恨意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

“缙云樱?”马匪一呆,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那枚花钿:“长得这么俏,应该不假了。听说他们缙云国送来不少战利品,没想到里面还有个公主?”

另一个马匪接话:“什么公主,不还是给咱们大煌玩的,看她这破衣烂衫的样子,指不定被怎么折磨过了呢。”

“弟兄们,咱们也来玩玩缙云国的女人!”马匪头子把她扔到一边让人看着,走向阿娘。

“住手!”缙云樱全身发冷,伤口里流出来的血也仿佛是冰凉的:“不准碰她!”

旁边的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你说不碰就不碰?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们缙云国不过是我们大煌踩在脚底下的一只狗!给我把嘴闭上!”

缙云樱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沫,犹自盯着阿娘的方向狂喊:“滚开!滚开!别碰我阿娘!!!”

男人的□□,皮鞭抽打着,缙云桐不知所措的哭喊,他们聚众狂欢着,这些大煌人,从芈家人的折辱到如今这些卑劣的马匪,谁都可以踩她们一脚!

阿娘痛苦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心上。她头昏脑涨,被身后的马匪一脚踹在地上:“死姑娘,晃什么脑袋!”

她的脸贴着泥土,看见马匪头子将阿娘扔在一旁,又朝着缙云桐走了过去。

阿娘浑身**地躺在地上,其余马匪一拥而上,围着她狂欢。

缙云樱闭上双眼,痛苦得放声长号!

“祖神啊,给我力量!”她怒吼,强行催动血脉,早已枯竭的灵力仿佛是从她灵魂里迸出来的那样,金光爆射,身躯膨胀,她猛地挣脱绳索,狂嗥着将身边两个马匪撕成了碎片!

她哀哭着,声如弃婴,她变成了一头兽,似牛又似羊,头上有角,齿利如虎,腋下有光,祖神饕餮的力量在她体内觉醒,她变成了饕餮!

她四爪着地冲入人群,顷刻间将他们撕得粉碎,她将所有人都杀了,可她的弟弟和阿娘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梦中的景象染着一层血光,那是少年缙云樱眼前蒙上的血色。

她连滚带爬地来到阿娘身前,哭泣着为她盖上衣衫,阿娘双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那年她十六岁,被大煌夺走了一切。

这个梦,她已经做了十二年。

在黄金城待了小半个月后,姬危提出想去各部转转,权当解闷。

塞娅于是为她安排了护卫队,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队伍从黄金城出发,一路参观了铁、云,纳、胡、巴等部族,途经万俟部。

第三日夜里,姬危见到了同样等待多时的万俟龍。

“太子殿下,还请恕罪。”万俟龍表现得十分谦卑。

姬危知道他在说狼群的事,只哼了一声。万俟龍正是拿准了她不能和牧族翻脸,才肆无忌惮地试探。她拿出了前些日子见塞娅时的老说辞:“不用和太子殿下道歉,因为我不是姬胤,我叫姬危,是他的胞妹。”

万俟龍果然脸色微变。

姬危紧接着说道:“不过万俟族长不用担心什么,相反,我还会全力帮助万俟部成为黄金城的新主人。”

万俟龍听出来了:“那你要什么?”

姬危道:“万俟部要取代塞娅成为新的牧王,我也要取代姬胤成为新的太子。”

没比楚冷曦好上太多,宫挽绫三人也是被抬回去的。后来加入战场的姬羽辉夜反而受伤最重,宫挽绫脱力了,伽罗崴了脚,共子妃跟在她们三个的担架后面跑,场面颇为滑稽。

白落乌在大发雷霆的同时尽显母性柔情,在大夫为姬羽辉夜包扎的时候一直深情脉脉地握着她的手。姬羽辉夜睡着以后她就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开始动用各处力量追捕今夜伤了她女儿的杀手。

伽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不是滋味地打了个招呼,回质子府上去了。宫挽绫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过一会儿也走了。于是姬羽辉夜醒来以后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颇为无聊地嚷嚷着要出去玩。白落乌狠狠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微笑着说你今年都别想去除了太学以外的地方。

姬羽辉夜很不满:“我又没有惹是生非,玩的好好的突然有人跳出来要砍我们嘛。”

白落乌又抬起手,满脸狰狞,姬羽辉夜马上就闭嘴了。

喝令姬羽辉夜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后,白落乌回到书房,屏退下人,然后打开了窗户。

她又点了几盏灯,思索了一下,取了一面绣有蔷薇花的扇子别在了窗格上,对着布满星辰的夜空。

做完这些事后,这位名震天下的政治家坐到了案几后,拣起绣布针线,面露忧郁之色,开始在布上绣花。

蔷薇花。

“看起来不是很诚心,有演戏之嫌。”

半个时辰后,有一道声音评价道。

“心诚与否,不在今日一针一线。”白落乌没有抬头:“我年轻的时候性情顽劣,于女工一事上也不甚上心。后来岁月流转,反倒学会了针线。不过毕竟手笨,绣不出同心并蒂莲。唯有一样还算拿得出手,便是这蔷薇花。”

那人久久不语。

“若论诚心,我怎么比得过你呢?我只不过收养了她的女儿,视若己出,她的妹妹也厉兵秣马,无日无夜不渴望着为她复仇。不若某些人,二十年来竟不敢踏入中都城一步,空有杀手之名,毫无杀手之志。”白落乌慢条斯理道。

那声音略略有了起伏,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但仍然保持着冷静:“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不是在那苦寒之地自我放逐了二十年吗?你怎么不敢进入大煌?你怎么不敢来中都?为什么不看一看这座她生活过的城市?是怕你不是那个被邀请的人吗?”白落乌的声音慢慢高昂,渐具挑惑的魔力。

“幽冥夜血录。”白落乌慢悠悠地说道:“著名的邪功,练过的人无不走火入魔,崩溃而亡。让我猜一猜,为什么你还能活到现在呢?”

那声音显得很暗淡:“我本来也是要发狂的,最后一刻,她的血唤醒了我。”

“我当然知道。”白落乌轻蔑地抬了下头:“二十年前让整个中都震恐的连环杀人案……你为什么不敢回来看看?”

“因为……我的心魔在这里。”那声音说道:“只要一靠近中都,我就会发狂。”

“那么你现在这是?”白落乌笑了笑:“我猜是因为看到了姬羽辉夜那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心魔自动解除了吧。”

那声音又沉默了,片刻后,空中落下了几瓣零落的花。

白落乌仍坐在原地,对着没绣完的布料坐了一整夜。当清晨来临时,一个人从窗外跃入室内:“请你和我讲一讲她以前的事吧。”

白落乌微笑。“你在和一个谎话连篇者探寻真相吗?”

“我知道,在她的事上,你永远不会说谎。”黑色眼罩渐渐显露在阳光下,陆绮暃如是说道。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少司命
连载中花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