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政权萌发之初,总是最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阶段。而在上升时期,也能维持活力四射。
帝国初立,风华正茂。然而一旦外敌畏伏,人民安定,内部便会逐渐暴露诸多问题。例如大煌王室原本由姬、芈两姓结合,而在国家统一,外患消除后,原本团结的两姓立刻开始了明争暗斗。
历代煌帝与芈氏结合,例如当今煌帝的正妻便是芈重黎的亲姐姐。按照世传的规矩,姬胤即位后必须娶芈家同辈女子为后,也就是芈重黎或者黑帷的女儿,他们的长子会成为下一位帝王。
帝位代代相传,芈家也不断壮大。上一代芈家家主芈娴是位极有野心的女子,她在朝野安插亲信,甚至将手伸向地方。当时芈家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想要斩除必定动摇国本,乾元帝并没有成功的把握。
为了抑制芈家,乾元帝不得不分封诸子。起初共有七王,分别是煜王、炯王、熠王、炀王、焜王、烨王。煜王早逝,幼子继位,其余诸王均为正德帝手足。乾元帝驾崩后,正德帝仓促继位,熠王、焜王举兵造反。时姬云烈已小有军功,当即率部奇袭大破叛军,正德帝为表嘉奖,破例封其为燎王,下辖云梦。
历代煌帝从不立藩王,只在各州设立长官,直属中央调配。然而芈家将手伸向地方后,乾元帝惊恐地发现各地总督态度暧昧,极端忌惮下他大封诸王,心想自己的儿子们总不至于和芈家勾结。藩王上任后,芈家延往地方的势力果然受阻,转而开始大力扶持嫡子姬云飞,也就是后来的正德帝。
享受了藩王带来的好处后,两位煌帝也尝到了它带来的恶果。乾元帝在位时尚不明显,正德帝初登基便遭遇了两王叛乱。而后他虽然顺理成章地削弱了藩王的势力,但芈家的势力却进一步扩大。
正德帝初年,朝野不稳,世家大族借势扩张羽翼,在朝中大肆安插人手,影响朝政,左右时局。地方也不安稳,如炯王的背后站着凉兰陆家,烨王身边的文人集团则有着扬州张氏的影子。
庞大的大煌帝国这头巨兽身上,趴着无数吸血的蜱虫。
在皇族姬氏称霸天下,耀武扬威的那些年,许多蜱虫已经悄无声息地成长为足以称为心腹之患的庞然大物。
*
话说燎王正带着宫挽绫三人在市集闲逛。
“殿下,新鲜的鱼,您来两条不?”鱼贩热情地招呼道。
“殿下殿下,刚采的果子,您拿点走啊!”
“殿下殿下,还有我家的牛奶……”
伽罗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们,凑过去和姬羽辉夜耳语:“没想到你姑母贵为亲王,竟如此受百姓欢迎。”
“这是自然。”姬羽辉夜骄傲昂首:“我姑母勤政爱民,护佑一方百姓,大家都爱戴她。”
“难得一见。”伽罗微微摇了摇头,心道西域虽然民风豪放,但阶级森严,平民是断不敢主动和王上接触的。更令她惊讶的是姬云烈竟然随意地和百姓们攀谈了起来,言语间对各家状况颇为了解。
“我姑母在宗室里的威信可不是说着玩的。”
伽罗默然。她发觉街市上众人口音多有不同,衣着服饰也甚是混乱。有许多人做商人打扮,显得本地渔民数量倒少了起来。显然,云梦境内有不少外地来的百姓。
伽罗凑近宫挽绫:“我听说你们大煌户籍制度严格,出行需要携带证明。怎么云梦倒有这么多外地人?”
“这是为了维护地方稳定,但限制的主体是农民。”宫挽绫道:“大煌对商业十分关注,商人行商没有太多限制。”
伽罗点了点头,宫挽绫道:“诸王管理各州,若论民众们对哪位王侯最为满意,则莫过于燎王殿下所治云梦。”
伽罗恍然,观察周围百姓神色,只见大多数人面带笑容,或悠闲自得,或风风火火,商贾云集,店铺遍地,大泽上渔船往来,稻田里一片安宁。好一个富庶繁华的鱼米之乡。
她心中有了数,佩服之余心道若是这燎王登基,不知大煌如今境况如何。
想来倒是困难重重,女子想有作为,本就更多阻碍。礼法之下,必不容许公主继位。
却不知宫挽绫也在心中暗暗叹息。倘若外国人入境,先见云梦富庶安宁,后见他处官府贪婪,盗匪横行……
大煌立国已有一百余年,如今内忧外患,若无中兴,恐再难为继。
“阿绫,你看这个怎么样?”姬羽辉夜相中了一套新衣裳,上上下下地打量。
宫挽绫瞧了瞧:“好看啊。”
“那就好。”姬羽辉夜转过头:“店家,有没有小一点的?”
“有有,您看这个尺码合适吗?”
姬羽辉夜放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开始摸荷包。一转头三个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干......干嘛?”
姬云烈挑眉:“几个月没见,我们鲫鱼已经有事瞒着姑母了。”
姬羽辉夜面对长辈的诘问多少有点发憷,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没啊,这衣裳......害,其实是我给一个小妹妹买的啦,都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
弄明白事情经过的姬云烈对共子妃很感兴趣,想要见一见她。姬羽辉夜还没说话,旁边两个已经告上状了。见姑母不赞成地看着自己,姬羽辉夜缓缓滴下汗来:“......好啦,我知道我做的不对,这不是买了东西打算回去向她赔礼谢罪嘛。”
“就买一套衣裳?你也太寒酸了点。”姬云烈嫌弃她:“钱不够花了?姑母可以借你。”
姬羽辉夜赶紧摆手:“还是不用了,我有钱,我有钱。”
小时候她不谙世事,喜欢把好看的东西都往家里搬。有次心仪一套中看不中用的梳妆盒,对方看她衣着不凡就开出了高价。姬羽辉夜也不懂得砍价这回事,回去求娘给她买。白落乌一听就明白对方在抬价,遂让她去和姑母借,称姑母借钱大方童叟无欺。
姬羽辉夜遂去找姑母借钱。姬云烈很好说话地借了,同时让她写了一张欠条,上面的利息她直到三年后才彻底还清。后来她看见姑母和娘勾肩搭背地笑话她,才明白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既然人家已经把唯一的妹妹托付给了你,那你就要好好对人家才是。”姬云烈语重心长:“多买点东西,没钱姑母借你。”
姬羽辉夜吓得连连摆手,掏出荷包火速付款。姬云烈送她们回到驿馆,姬羽辉夜咳嗽两声,喊道:“小妃?出来了,有客人。”
无人应答。
姬羽辉夜又喊了两遍,依旧没有人说话。
驿馆里外都翻遍了,并没有共子妃的身影。
“怎么又躲起来了!”姬羽辉夜气恼道,随手拉住一个使团的人来问:“看见小妃了没有?”
那人仔细地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从您和副使、公主出去后就没再见过了,我们还以为是因为和您赌气,躲到哪里去了……”
将驿馆翻了三遍之后,姬羽辉夜终于彻底失望了,脸色苍白地上街去找。姬云烈派出了军队,将近半个时辰后姬羽辉夜终于得到了消息:有人在燕云山脚见过一个和她们的描述大差不差的女孩。
“燕云山吗?”燎王沉吟,收回了在外的人手。若有所思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姬羽辉夜十分焦急,叫道:“姑母,我们快上山去找啊。”
姬云烈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姬羽辉夜不明白她在等什么,十分急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太好,指望她自己找回来基本没可能,问路更没谱了,现在人都丢了好久了,没吃的也没有水,她还不会用钱,可能都快饿死了......”
“现在你知道辉夜平时有多口不对心了吧。”宫挽绫小声道。
“......见识了。她这反差也太大了。”伽罗吐槽:“平时明明大心脏嘛。”
“姑母!”姬羽辉夜道。
“你有所不知。”姬云烈终于道:“燕云山上有一波山匪......”
“什么?山匪!”姬羽辉夜叫了起来:“小妃一定是被他们抓走了!姑母你的地盘怎么还能有山匪呢?”
“......”
姬云烈被她吼得耳朵疼,往后挪了挪:“听我把话说完。这群山匪虽然占山为王,但却没干过打家劫舍这种事。我派暗探去打听过,里面有不少迫于生计背井离乡之徒,到了山上也算安静,他们人数也多,粗略估计只有五六十人,便没有理会。”
“没干过打家劫舍这种事?”姬羽辉夜满脸怀疑:“那小妃是怎么丢的?”
姬云烈终于忍无可忍了:“共子妃为什么会不辞而别你还不清楚吗?从现在起你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怎么把人找回来。本王治理一方自有本王之道,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摘。”
姬羽辉夜还要说话,姬云烈的亲卫却急匆匆走了进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姬云烈脸色微变,撇下众人转入正堂。
“怎么回事?”姬羽辉夜忍不住问道,却没人能给她回答。她心中焦躁,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耐着性子等在原地。
一刻钟后燎王回来,手上握着一个很小的卷轴,脸色倒看不出喜怒了。
“姑母。”姬羽辉夜叫了一声,目光垂到她手里握着的那东西上:“这是……圣旨??”
“是。”姬云烈沉声道:“圣旨刚到,命本王发兵剿匪,就在燕云山。”
当初乾元帝分封诸王,本是为了防止芈家将手伸向地方,因此交予诸王地方行政大权。地方行政与兵权分离,由中央派遣将领到地方赴任。姬云烈早些年瞒着大家参军,但受封王号后,她也只能交出兵权,到云梦赴任。
时隔多年,煌帝突然赐还兵权,却是让她剿匪,其中深意只有姬云烈自己知道。
“这伙匪徒什么来路?”这下连宫挽绫都震惊了。一窝不足百人的山匪,竟能引起陛下的注意?
姬羽辉夜倒是一脸喜色,紧接着又转为忧虑:“太好了!不过这伙人应该很特殊,只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啊……”
*
因为姬羽辉夜最近并不亲近,又不愿意带自己出去玩,于是共子妃一怒之下离开了使团。出来之后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心中气闷,干脆在周围胡走,最后只得蹲在路边发怔。
有人路过旁边,并且指指点点:“这姑娘好奇怪,就这么蹲在路边了,也没个人领着。”
“是不是走丢了啊?或者家里人不要了。”另一波人小声嘀咕。
闲言碎语飘来:“这么大的姑娘说不要就不要了?要真不想养刚出生就丢了。”
“没个兄弟姐妹什么的?唉,这一家人可真是狠心……”
共子妃气得脑袋发晕,怔怔地望着地面。
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回去吗?可是姬羽辉夜都不要跟自己玩了。她不是傻子,知道姬羽辉夜不喜欢她粘人。可她孑然一身,更何况……那是她第一眼就认定的人。
才不要现在回去呢。共子妃有些赌气地想。如果姬羽辉夜很着急地来找她,那自己就原谅她,如果她没来找自己,那暂时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打定了主意,她便站了起来,许是抻了肚子上哪根筋,腹中又是一声长鸣。
好饿……共子妃感觉有些头晕眼花,险些栽到沟里去。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埙声渐渐流入她的心房。
共子妃一开始并没有注意,依旧站在原地沉思。埙声悄然隐去,笛声悠扬高飞。又渐渐低缓,变为泠泠古琴。
等到共子妃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再难抵抗,只能被乐声牵着走了。
在诡异乐声引导下,共子妃原本就情绪寡淡的眉眼变得更加呆板了。暗中人带着她来到了燕云山上,共子妃无知无觉地走上山路。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暗中人微微一笑,隐去了身形。
共子妃忽然清醒过来,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她呆愣地看了看四周,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马蹄声渐渐近了,共子妃没什么想法,站在道边等马过去。
马上跳下来三四个粗鲁的山匪:“嘿!这小丫头片子长得是真俊!要不要带回去当俺们媳妇?”
共子妃对“当媳妇”不太了解,也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群山匪交谈了一阵,还算礼貌地和她商量:“小姑娘,你家在哪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啊?爹娘在吗?”
共子妃摇了摇脑袋:“否。”
山匪们难掩喜色,又道:“那你跟我们回去当媳妇儿咋样?你出去打听打听,俺们在这一片都是有名的,绝对不会亏待了你,有吃有喝好酒好肉给你养着!”
共子妃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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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儿姐,俺们带回来个姑娘!”回到山寨的山匪们兴致冲冲地叫道。
“什么姑娘?”曲雁一愣。
共子妃跟在几个山匪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嘿嘿,以后这就是俺们媳妇啦。”
“什么媳妇?强抢民女啊?”曲雁皱起眉。“还是个小女孩呢。”
“害,已经不小了,搁村里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已经嫁人了。”
“重点是强抢民女啊。”曲雁骂了一声:“一群混账东西,还不给人家送回去?”
“这可不是我们抢的。”山匪们大呼冤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就在路边蹲着,问她有没有父母双亲就说没有,问她要不要跟我们回来她就说行,可不是强迫的。”
“怎么可能?”曲雁满脸怀疑,上下打量共子妃一番,发现她压根没有半点畏惧之色,倒是满脸好奇……
共子妃四处看了看。一般,有点破,跟姬羽辉夜带她住过的驿馆没法比。
不过也能凑合。这时她看见了桌上摆好的酒菜……于是自顾自走了过去,坐下开始吃了起来。
“这就吃上了?”曲雁目瞪口呆。
“我们确实答应了人家,要好酒好肉款待着的。”山匪们挠头,声音越来越小。
半个时辰过去了,共子妃还在吃。
一个时辰过去了,共子妃还在吃。
又一刻钟过去了……共子妃还在吃。虽然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并且也不再吃大块的东西,改吃坚果一类的食物,仿佛要用这些小东西填满胃的每一个缝隙似的。
曲雁打了个哈欠,两眼无神地盯着摆了满地的空碗空碟。
“这婆娘怎么这么能吃啊?”山匪们有点急了,她快把山寨吃空了。
“谁让你们非要把人带回来的。”曲雁心道,这孩子可能压根没听见什么媳妇什么山大王,就听见吃的喝的的……
“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曲雁道。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可皮相精致得不像农家养出的孩子。
“什么?送回去?”山匪们急了:“雁姐,都吃了这么多了怎么还能送回去呢?”
“本来就是你们拐回来的,还真想娶了当媳妇啊?”曲雁耷拉下眉眼。
“为啥不行啊?”山匪们开始大倒苦水,说自己在这山上如何孤苦如何如何。曲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对面的共子妃终于不吃了,改喝了……不过她可能真吃撑了,茶水没喝几口就放下了,盯着有点旧的茶盏发怔。
“吃饱了?”曲雁道,看见共子妃眼皮子一垂一垂的:“先跟我去后面睡一会吧,睡醒了我送你回去。”
共子妃听话地站了起来,跟着她朝后面走。曲雁把她领到自己房间,给她拿了一床新被子:“将就一下吧,只有这些了。”
共子妃觉得面前这个姐姐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身上有一股厌世的痞气,但让人很安心。她躺了下去,在被窝里蹭了蹭。不太舒服,她从前用的东西哪样不是最好的。
她脱掉身上的衣裳,又摘掉手环,把自己裹进被里,闭上了眼睛。
房外,曲雁好没意思地伸了个懒腰:“大当家的还没出来吗?”
“是啊,这几天大当家一直神神秘秘的,也不肯见人。”旁边有人随口说道。
曲雁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据她观察,大当家行为颇有些怪异,当个山匪也时常玩失踪,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她便也没有重视,伸了个懒腰出去操练群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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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的那个“性情怪异”的大当家此刻正满脸迷茫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空洞的眼睛映出一团蒙蒙的黑影。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黑帷说道。
“知道了。”大当家用一种平板的声音说道,形似一具傀儡。
“嗯……那么现在,打开密道。”黑帷说道。
大当家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床榻下面摸索片刻,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黑帷指尖燃起一团火焰,将那珠子一般的火色丢了进去。火焰持续燃烧着,她点了点头,扛起了一旁昏迷不醒的共子妃,从中走了下去。
在她进入密道后,大当家仍旧呆滞地立在原地,桌上的东西也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