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师兄,你还是不懂……”

“师兄,好了吗?”

待感觉到笔尖离开额头,陶丝窈缓缓睁开水盈盈的眸子询问道,纤长的睫羽,柔密的如同在夏风中轻颤的花儿一般楚楚动人,

看得江怀湛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再度被扰乱,一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淡静少年郎,

此刻俊脸上难得泛起薄霞,流露出些许慌乱与呆滞的神色,霞色一路蔓延至耳垂,而他本人却浑然不知,但这一抹羞色倒给平日淡冷如冰的他增添了几分亲人的可爱,

“那个夫子好像找我有事。我先去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便又慌乱的避开了脸,江怀湛以防自己再待下去会变得更加失态,便随口扯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开了,陶丝窈也是羞涩万分,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心里仍不解江怀湛为何要浪费光阴来书院当个助教师兄,

听哥哥说过,当年江怀湛可是以极优的表现破格成为第一个提前从书院结业的弟子,如今又是太子面前的红人,若非有要事怎会特意回来书院当个助教?待会儿入学礼结束了定要找他问上一问……

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站在不远处的徐嘉沅眼中,她既震惊又有些失落,旋即颔首垂眸是在思量着什么……

最后,书院还为学子们准备了“开笔礼”。一位年过四旬的夫子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他写字时,神情专注,笔锋凌厉却不失风骨,每一划都好似蕴含深意:

“此‘人’字虽简单,却含义非凡”

“为人者,当刚正不阿,常存善念,常修己身,

求学路,亦是修身之路,望汝等先学做人,再论学问。”

夫子如是道

学子们闻言纷纷点头应是,随即躬身行礼多谢夫子教诲。

而后纷纷拿起毛笔,学着夫子的模样,在其他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下“人”字。其笔触虽略显稚嫩,但却充满坚定以及少年人的朝气,

而宣纸上那些不同字迹的人字中也都饱含着他们对未来的期许。

而陶丝窈也在郑重写下这人字后,此刻她才有了即将开始新道路的真切体会,

从今天起,她便不再只是需要父母呵护的娇花,还是东隅书院的学子,将来更要兼济天下,扶危济困,竭一己之力,将那些前世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的结局,通通修正回来,

开笔礼结束后,先前那位在高台上宣词的老夫子言道明日便要分班分舍了,今后研学休憩皆在书院,逢半月才可休沐一次,嘱咐学生们早些回家与父母作别,将行囊备好,明日入院修习,话毕便宣布散礼,

随后学子们便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江怀湛想起书房中还有未曾写完曾给太子殿下的奏章,也正要离去。

却见陶丝窈正款款朝他走来,那笑容过分可爱娇憨,不同以往那般温柔守礼,江怀湛看着那样的她,总觉得那双笑意盈盈的脸好似透着古怪一般,

心中暗忖“事出反常必有妖”后,虽然也想留下与陶丝窈多独处一会儿,但奈何今日直觉实在不妙,且又有公务在身,是以立时便要快步离去,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

陶丝窈便已并三步并两步,似风一般迅速的挡到江怀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声音婉若黄鹂悦耳道:

“师兄,这是要去哪儿?”

“正要去藏书阁替夫子取几本书好做授课之用。师妹若有事,不妨明日再说?”

江怀湛寻了个借口,回答道,

与此同时心中的心中那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如此甚好!早听闻东隅书院的藏书阁典籍颇多,其中一些失传的孤本便是宫里边都未有的拓本,正去见识见识呢,那就劳烦师兄领路了,”

陶丝窈笑着说完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怀湛见此也只能无奈的走在前面替她引路,

但两人都不曾察觉的是有一红衣身影在他们转身的那刻,悄然尾随其后……

一路上,静谧得有些诡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而起。

但陶丝窈那探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江怀湛身上,如芒刺背般,

弄得江怀湛一时心乱如麻,好不自在,他自诩心思玲珑,洞若观火,朝就连堂上那些老谋善算的元老大臣们,江怀湛都能把他们的心思猜个九成九,可唯独一个心悦的她,他总是看不透,

“或许这便是书上所言的当局者迷吧”

他心道,

最终,江怀湛还是停下脚步,看着陶丝窈轻声开口:

“窈窈,你若有想说的,不妨直言?”

“师兄,那日在酒楼的话全是我肺腑之言,我也信你将它听了进去。可转眼你便来了书院当助教,以你的才学,便是夫子们也不会希望你在此虚度,所以究竟有何缘故?”

陶丝窈见他直言,便也不再拐弯抹角了,但这次他没有再像带如往常那般喊子哥哥,而是换成师兄这般正经的称呼,小脸甚是严肃,

心里也满是困惑:

“在她看来,江怀湛才华斐然,聪慧多谋,回东宫辅佐太子,或用心准备下一次科举,于他而言都是可以青云直上的坦途”

“但如今他却宁愿在书院当小小助教,实在是大材小用,她怎能不为他惋惜忧心”

江怀湛此刻也头疼于如何回答,于公他和太子殿下商议之事涉及朝堂,稍有泄露便会引发轩然大波,

于私他也不想把陶丝窈牵扯进入这样的麻烦中,他只想尽其所能护她一世安稳

于是,江怀湛便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牵强的理由:

“实不相瞒,在书院修习多年,于学问上也得师长称赞良多,可唯一短处便是这《九章算术》”

“所以便想着回到书院来,有诸多夫子能为我答疑解惑,也好把这短板补上。”

陶丝窈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又一如往日那般温柔,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师兄一心向学之心真是令人敬佩”

可心里却暗骂了一句:“骗子”

她可是听哥哥抱怨过,当年他和江怀湛一同师从的那位教授九章算术的夫子,为人古板执拗,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又一向对学生课业要求极高,若江怀湛真是学的不精,那夫子是绝不可能让他提前结业!

“江怀湛分明是把她当三岁小孩儿糊弄!”

江怀湛不知陶丝窈心中所想,只见她良久不发一言,便越发惴惴不安,他猜不透陶丝窈究竟是信了他才没有再追问,还是看穿了他所以正在生气,于是便试探性的问了句:

“窈窈你怎么不说话?可是不信我?”

“信!如何不信?师兄光风霁月,乃正人君子怎么会骗人呢?”

陶丝窈唇角弯弯,可眼里却再没有半分笑意,一双眸子清明透澈,直看着他心里发虚

江怀湛:

“……他怎么感觉这话是在骂他呢?”

“所以师兄……不会对我说谎的,对吧?”

陶丝窈突然对他笑道,但这话听着既像求肯定,却又有点质询的意味

说着便踮起脚尖凑近了些,与江怀湛对视,一双眸子清盈泓亮,好似一汪不染俗尘的山泉,此刻正看着江怀湛满眼真挚,使得刚想顺着她的话应下去的江怀湛登时哑言……

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像是被卡在喉中般怎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江怀湛终是败下阵来:

“我错了”

“哦?师兄哪里错了?”

陶丝窈柳眉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笑,但面上仍是故作不解道

“是我方才对师妹说了谎,其实我回书院并不是为了重习《九章算术》”

江怀湛神色愧疚,轻声认错道

“那师兄何故要撒谎?”

陶丝窈有些气闷的反问,心想他若再扯别的谎,自己就再也不管他的闲事了!

“其实我此次回书院是为了完成是受太子嘱托而来,如今虽是朝堂安定,天下太平,但实则内患仍存”

江怀湛说到此处眼神飘向天边变幻无常的云彩。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如今世家权柄日益壮大,他们把持着朝中诸多要职。只想着为自家牟利,结党营私,陛下纵然有心清弊扫蠹,奈何世家在朝中扎根多年,若要动其根本必会引得朝堂动荡”

“可若放任世家横行无忌。长此以往,朝中必又会被世家垄断,政令难行……到那时候受苦的便会是天下百姓”

陶丝窈听着江怀湛的一番话,不禁陷入沉思:她也曾听爹爹酒后失言,如今身居政要的大多都出身世家,平时自是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

但若牵扯到世族利益便会群起直谏,都是些当年随太祖打下江山来的元老了,又不好轻易重罚。陛下为此很是头疼,更有甚者,还安插族中不成器的子弟接任官职,

爹爹所在的户部便有一个,政绩平平便算了,有时候甚至还以权谋私,作威作福!连带着他与同僚一起都被百姓骂为官不仁!

“于是我与太子殿下商议,与其大刀阔斧的整顿,引得世家群情激愤,不如以夷制夷,如今世家既不断打压女官制度,太子便想擢选一批女官收入麾下,好为将来进入朝堂,打破世家的权力垄断的做准备”

见陶丝窈听的入神,江怀湛便继续耐心的解释道,

待将话说完,江怀湛以为陶丝窈会赞同他,却见她平日里那张温柔平和的脸此刻愈发冷淡,看向他的眼神也透着失望,江怀湛心中一揪,刚想问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何她这般神情,便听见陶丝窈冷冷道:

“师兄可知女子若要为官是何等不易?”

言到此处她顿了顿微微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心中愤懑的情绪:

“旁的男子付出一分心力,她们便要付出十分,才能叫人看见,但即便是如此苛刻,每年参加女子科考的人依然趋之若鹜。师兄可知为何?”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以及少女那泛红的眼圈,一向才思敏捷的江怀湛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那是因为……这世间男子路有千万条,士农工商无不可为,肯发奋便有出头日”

陶丝窈说到这眼神中闪过一丝凄然,眼中泪意更甚,明亮的眸子也被一层雾气所笼:

“但女子呢?”

“未嫁时要做个大家闺秀,知书守礼

出嫁后要做个贤妻良母,温柔得体

成为了别人眼中万般好的她们,却从来做不得自己……”

“所以她们才会想要报考女官,为自己拼出另一条命来,可这份希望不该成为你们制衡世家的棋子……”

陶丝窈说完后便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她不想让江淮站看到她这般脆弱的丑态,然后又平静道:

“况且师兄与殿下可有想过,若真以女官势力去制衡世家,那些素有城府的世家老臣们又会如何对付她们?”

“对付男子左右不过丢官免职,让其在流放中亡故……可对付女子便有千万种比让她们死还痛苦的法子,一句流言毁其清誉,便可让她们余生都活在世人的谩骂中……到时候太子殿下又要如何保全?”

言及动情处,陶丝窈不免想起前世那个死于口诛笔伐中的自己,心中满是凄凉……

江怀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击中,望着陶丝窈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话语都那么的苍白无力。同时也真切地意识到,自以为周全无误的谋划竟是如此的不堪……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似是为自己或太子殿下解释:

“太子殿下为人贤明,且颇有手段,他想要保的人必不会让其出差池,这一点你我都要相信殿下”

“而且女子入朝为官若有人庇护……仕途也能顺当些,你若觉得此计有不妥之处,我可与殿下再商议出个两全之策,”

“师兄,你还是不懂……”

陶丝窈听到庇护二字后只觉得甚是可笑不禁摇了摇头,

旋即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决然又清醒:

“你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她们摆脱内宅束缚后的另一个牢笼罢了,从此苦乐皆由他人”

“可女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仕途风光,而是行止随心的自由”

“话已至此,还望君慎而重之”

她突然觉得心好累,说到最后一句时 ,好都要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支撑,也不想再与之再论,说完便迈着沉重的脚步向着江怀湛身后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一阵穿堂风拂来,将两人的衣角吹起交缠到一处后又无声分离……

而在那个瞬间江怀湛恰好清晰的看见了少女侧脸上的一滴清泪宛若珍珠般随风碎落在了他的肩头,同时也滴进了他的心底,那滴泪无声又滚烫,生生在江怀湛的心头燎出一个洞来,痛的他几乎窒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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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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