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都是自己自讨苦吃

春暮夏临,转而便到了四月,

日光渐盛,暖风拂过山林,使得枝叶愈发葱茏翠绿,山间树影婆娑,光暗斑驳好似要成画一般……这股暖风一路吹进了山下的靖都城中,

此刻的城里也是喧闹非凡。

东隅学院将开学之期定在了四月初八。早早的便将入学告知书送了出去,

消息一经传出,整座都城都热闹了起来。那些有幸入选的学子家中,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有的人家早早备下了香烛祭品,阖家前往城中香火最盛的文昌帝君庙还愿。祈盼孩子在学院里学业顺遂,将来能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而家境富实的人家则会张灯结彩,筹办宴席,昭告亲朋,大家齐聚一堂举杯同乐,送上殷切祝福和贺礼,祝学子能在书院如鱼得水,名列前茅。

而出身市井的普通人家也会走街串巷为亲自挑选入学所需的学具和束脩,和裁两身新衣裳,好让学子们到了书院也能体面些,事关家中子女前程,自是半点不敢马虎的,

但某个将军府中此时却不是那么的喜气洋洋,反而有些剑拔弩张……

此刻将军府大厅处,姜将军姜闻海坐在高位处,额头上还冒着汗,军甲也未脱,显然是刚从外面风尘而归。眉头不知何故拧成了川字,看着甚是严肃,而他唯一的掌珠姜子恬,则在厅堂中央不言不语,看似乖顺的站着,却是一脸倔强和不服,

方才他刚从军营练兵归来,得知女儿考上了东隅书院,心里是既惊又喜。刚想称赞两句,但姜子恬一说是去学医,立马就变了脸色,直言:

“去书院读书可以,学医免谈!”

姜子恬自是不肯让步!

父女俩便因此对峙许久,

而在一旁听候的老管家和姜子恬身边的老嬷嬷还有两个贴身侍婢菘蓝和银翘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不可学医便是不可!你瞪着我也无用!”

姜闻海看着瞪了他许久的女儿率先开口道,

虽然大靖民风开放,男女皆可入仕,但他深知女子学医终究多有避讳,不说有些老派医者医术传男不传女,便是将来开方问诊。也难免要与独处一室长此以往岂不遭人诟病?

他平复了会儿胸中的那团急火,试图同女儿讲道理,于是便苦口婆心道:

“平时在府上由着你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就算了。只当你是胡闹着玩儿的,

可若你真要学医,将来问诊开方免不了要与男病患独处一室?传扬出去,你将来要如何找夫婿?”

“我又如何对得起你娘临终嘱托?”

“学医乃我一生志向!若未来夫婿是这般迂腐之人,那这亲不成也罢。娘亲在天之灵也定会谅解我的”

听到爹爹提起已故的娘亲,姜子恬眼圈泛红。但嘴上仍旧倔强道,她不明白一向疼她爱她的爹爹,为何就不懂她心中所求?

“胡闹!你劝得服一人之心,你堵得住悠悠众口吗?!”

见女儿执意如此,听不进半点道理,姜闻海胸中的那团火又复燃而起,

“若我非要去呢?”

姜子恬向来性子犟,此刻事关一生志向她也是半点也不想服软,

“那便是这眼里没我这个爹!你去了就莫要回头”

受了女儿此番顶撞,他也是火气上头,便说了重话,

姜子恬闻言眼眶一红:

“从小爹爹都是最疼爱她的人,要星星从不给月亮的,如今竟这般**不讲理……”

她想到这一时委屈心酸涌上心头。哭着扔下一句:

“我讨厌爹爹!”

嬷嬷和菘蓝,连翘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待女儿走后,姜闻海也是懊悔不已,从小女儿便失去了母亲,而他因为军务又不能时常陪伴女儿成长,为此对女儿也是多有怜惜顺从,何曾对她发过如此大火……

见将军面露懊悔,管家犹豫片刻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递给姜闻海:

“将军,这是小姐为您的腿疾研制的药。关乎您的事儿小姐也是万般当心,先是寻了有腿疾的青壮仆役试用,确认有效后,才托我转交给您”

“为了熬这药,小姐的一双手都被烫了好几个水泡”

姜闻海闻言,愣了一下,缓缓接过瓷瓶,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想起平日里女儿在自己院中的那些瓶瓶罐罐间来回穿梭的忙碌身影他只当女儿是痴迷此道忘乎所以,但没想到女儿一直都把自己的腿疾放在心上,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在姜子恬所居的香薷院里,

嬷嬷疼惜地将哭的不行姜子恬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姐,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银翘和菘蓝也在一旁,一个递上丝帕,一个备好茶水给小姐润喉,

姜子恬抽抽噎噎地说:

“嬷嬷,我不过是想实现自己的志向,爹爹为何如此蛮横?”

嬷嬷长叹一声,缓缓开解:

“小姐,你莫怪将军,他心里苦啊……”

姜子恬听后甚是不解,抬头看向嬷嬷:

“苦?爹爹为何所苦?”

“当年,将军与夫人两情相悦,情意深重。将军立志武举高中后,便回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夫人。可待将军高中后,边关战事突起,将军临危受命,奔赴战场”

“那时候,夫人独自一人,守着对将军的思念,一等就是三年又三年。旁人见她孤身不嫁。少不了冷言冷语,可夫人从未有过抱怨,好不容易盼到将军凯旋,两人终于得以团聚……”

姜子恬听后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没想到娘亲当年竟是这般的不易”

而后便又听嬷嬷道:

“夫人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姐你,怕小姐因年幼失母,将来婚事受阻,嘱咐将军一定要给你找个称心合意的好人家,莫要步她当年后尘……”

“爱子便要为之计深远,所以小姐你也别恼将军了,他也是关心则乱罢了”

嬷嬷一边心疼的替姜子恬理好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一边劝慰道,

随后想了想还是提醒道:

“小姐,将军所忧不无道理,学医一事还是要三思啊”

姜子恬听嬷嬷这话,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似是陷入了困扰。但再抬头时已然变得清明坚定,似是有了决断……

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飞逝,转眼变大了四月初八东隅书院开学之日,报名的时辰定在巳时,

但辰时未到将军府的大门已然被悄悄打开了一个缝,紧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便从里面溜了出来,吃力的扛着一大一小的包袱。坐上了早早备好的马车,一路朝着东隅书院的方向而去,

等马车行驶渐远后,姜闻海与管家二人,便从里走了出来,

“恬儿终究是长大了,女大不由父喽……”

姜闻海看着消失在远处的马车不由得感叹道

“将军,您既已想通,同意让小姐去学医,为何不直接说?还任由小姐这般偷偷摸摸的去?”

管家见状不解道

“只有让恬儿知道机会得来不易,她才会倍加珍惜,这也是对她的另一种鼓励”

姜闻海淡淡道,

“但小姐若真要行医,将来婚事上可能就……”

管家不免惋惜,却怕触及将军的伤心处欲言又止,

“难便难了吧!那等子听信世俗愚见的蠢人可配不上我女儿!我堂堂将军府养个女儿还是养得起的!”

姜闻海不以为然,十分护短道

东隅书院门前,未到巳时便已是人山人海,其中不乏亲送学子前来报名家亲眷和孤身一人的寒门学子,还有金发异瞳的外邦学子,东隅书院自创办之初便是便是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初心,老师个个都系出名门才华斐然,为大靖培养出过无数少年英才,又背靠皇家,是以无数学子慕名而来,

虽然选试严苛,但入选者亦不在少数……

陶丝窈为了入学这一天,在家精心准备了许久,连去书院的路线都研究了好几次,务求不出一丝差错!

今日还提前一个时辰便离了家门,就是生怕路上有什么变故延误报名,

今日的她身着一身浅绿衣裙,不涂脂抹粉更不曾佩戴珠花,为的就是给老师们留下一个清简质朴的好印象,

只是告知书上说来到了到了门口便会有助教师兄接应,但她等了许久都不见,正当陶丝窈有些心急时,一道熟悉又令她厌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窈窈,我可算等到你了”

陶丝窈身形一僵,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周浔远,

但大庭广众的又不好置之不理,只得缓缓转过身,眉头轻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周公子有事吗?”

“窈窈,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周浔远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道,

其实他本是奉命在这附近巡逻,没成想竟碰上陶家的马车,便就不自觉跟过来了……

陶丝窈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肃色:

“等了我许久?我入学的事,除了父母和兄长,再无旁人知晓。公子却能如此‘恰巧’碰到我,莫非是一直在暗中窥视我?”

她向前一步,神情冷厉,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劝公子回答要谨慎,大靖律法有言私窥女眷,轻则杖刑一百,重则流放三千里。公子身为朝廷官员,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

从前与陶丝窈相处时她都是轻声细语小意温柔,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的周浔远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在听到流放三千里时脸更是变得煞白,连连摆手:

“窈……陶姑娘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失了分寸”

陶丝窈听后柳眉倒竖:

“我一心求学,不想被闲杂人等滋扰,念在两家父母相识多年这次便罢了”

“若还有下次那你我便只能公堂相见了!”

两人的举止也引来了周围的学子和家眷们好奇的目光,小声议论着,

周浔远受不住那些人或许凝视或鄙夷的目光,可又不甘心:

“窈窈,你真的要如此对我吗?”

话音刚落,一条长鞭直直甩落在周浔远面前,溅起些许尘土。周浔远吓得连连后退。

“你是眼盲还是心瞎?没看见人家姑娘一脸为难的样子吗?”

一道娇蛮又带着几分怒火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红衣的少女,不知是谁家的贵女,正手持长鞭,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然后挡在陶丝窈面前质问道

但转过脸来看向陶丝窈时,脸上的娇蛮傲气不复存在。反而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道

“姐姐,别怕,有我在。他再敢纠缠你,看我不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陶丝窈心中一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多谢郡主。”

没错,此少女便是徐嘉沅

她刚来到书院门口便看见有女子似是被人纠缠。好打抱不平的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但没想到竟是那天相助于她的漂亮姐姐,这下徐嘉沅更加不能袖手旁观了

“窈窈,没事吧?”

这时,姜子恬也来到她身边急切的打量着,

她方才绕了路这才来晚了。看着众人好像在围观着什么,本来想看看热闹,不曾想被围观的居然是自己的好友

陶丝窈则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自己无碍,姜子恬这才放下心来,将她护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看着周浔远道:

“你这人怎么如此厚颜无耻,做出那般的丑事,还有脸来纠缠窈窈”

“看来是我是我那天对你过于手软了是吧?”

说完就要从腰间的锦囊里掏瓶子,往外掏瓶子,周寻远是领教过他要粉的厉害了,那日的菊花粉虽然无毒,可也让他的眼睛整整不适了三日,他可不想再讨这苦头,

看来让窈窈回心转意之事,还得从长计议,这般想着,他便跑着离开了人群……

“哼!算他跑得快!”

姜子恬见周浔远逃了,这才罢休,随即又把一个小药瓶塞到陶丝窈手里:

“窈窈,这个你拿着防身,下次他再纠缠于你,你就直接往他脸上招呼,只要沾了这个,我保管他必会七窍流血”

“子恬……杀人是要填命的”

面对好友的一片好心,陶丝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

“哦也是!他不配!”

姜子恬说罢便迅速收回了那瓶药粉,

“没事,姐姐,我可以教你鞭法,他再来纠缠你,你便可以把他打个落花流水!”

一旁的徐嘉沅立马自告奋勇道,

正当陶丝窈想要婉拒徐嘉沅的好意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位师妹这边请,入学礼要开始了。”

陶丝窈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立在不远处,身姿挺立,雅人如兰,看着她们三人时即是温润如玉的笑,但唯独看她时那眼神中似乎透着几分狡黠……

“怎么是他?”

陶丝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惊讶,来人正是江怀湛

徐嘉沅看向他时眼神情却是复杂难辨。活泼的神情瞬间也变得沉默起来……

姜子恬则来回打量着陶丝窈和江怀湛,最后目光落在江怀湛身上面露赞许:

“这江公子可以呀,为了追妻都不惜纡尊降贵来书院做个助教……这不比那周浔远强多了?”

陶丝窈刚想问他为何在此处时,江怀湛却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走到三人面前,关切的叮嘱道,

“师妹,莫要误了时辰哦”

说罢,便在前领路,丝毫不给陶丝窈单独问话,陶丝窈岂会看不出他是故意的,但入学礼若有延误必会遭师长问责,所以也只能无奈的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江怀湛耐心地为她们介绍着书院的布局和各项规定,

三人却各怀心思,不言不语。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众多新入学的学子。广场中央,一座祭台巍峨耸立,台上摆放着香案,香案上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牌位,香烟袅袅升腾,弥漫着庄重肃穆的气息。

“师妹们还请在此稍候。”

待把三人带到指定的位置,江怀湛叮嘱完这句后便登上高台,站在了几位书院夫子的身后

随着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入学仪式正式开始。一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

“诸生,今日相聚于此,乃求学问道之始。书院者,育贤之地,传承圣学之所也”

“昔孔圣人讲学,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自此学坛大兴,福泽后世。诸生既入吾院,当以圣人为范,志存高远,心怀天下……”

言罢,学子们在夫子的带领下,先是对着孔子牌位行三拜九叩之礼。陶丝窈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礼毕,学子们移步至一处开阔庭院。庭院中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笔墨纸砚。夫子们依序归位,手中各执一支毛笔,笔尖蘸上殷红朱砂,

然后走到学子面前,轻抬手臂,在每个学子的额头正中点上一颗鲜艳的朱砂痣,寓意着开启慧眼,目明心亮,学子们也一一顺从的配合着。

只是轮到陶丝窈时,为她点痣的却不是夫子,而是江怀湛,

其他学子在侧,她不好多言,只能朝江怀湛投来疑惑的目光,

为你点痣的夫子手疾犯了,师兄这个做学生的自是要代劳一番,江怀湛说的一本正经,但陶丝窈却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呵……最好真是他说的那样”

她暗暗腹诽,

但同时也只能配合着江怀湛,将雪白的脸扬起方便他点痣,一双水盈盈的眼缓缓合上,本就天生丽质的她即便不染脂粉也是清丽可人,此刻合上双眸的乖巧模样更是多添了几分恬静的柔美,

而江怀湛的目光落在陶丝窈那吹弹可破的脸和不点而朱的娇唇上时,心不知怎的突然加快,握着毛笔的手也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才将沾着朱砂的毛笔轻轻凑近,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容有失的大事般郑重的在她额间正中点下,

又紧张瞧了瞧额间的朱砂并未偏移后,江怀湛这才松了口气,

心里暗道都是自己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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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时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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