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如果说冬天的工具房是冰箱,那夏天的工具房就是蒸笼。铁皮屋顶被烈日晒得滚烫,手摸上去能烫出水泡。整个房间像一台巨大的烤箱,从早上八点开始升温,到下午两三点达到顶峰——室内温度经常超过四十度。林墨赤着上身,只穿一件运动背心,汗如雨下。汗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沿着锁骨汇成细流,滴在正在裁剪的布料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她不得不每隔半小时就停下来,拧一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继续干活。布料经常被汗水浸湿,她不得不在缝纫机旁边放一台小风扇——那是方悦上次来的时候带给她的,说是她家不用的旧风扇,放在这里还能发挥余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但至少能让空气流动起来,让汗水蒸发得快一些。
更糟的是雨季。成都的雨季绵长而潮湿,雨可以连着下好几天不停歇。铁皮门关不严,雨水从门缝灌进来,在地面上积成水洼。她不得不把所有画稿和布料转移到高处——工作台上,铁皮柜顶上,甚至缝纫机的台面上。然后用破布堵住门缝,再用脸盆和水桶接住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雨水滴进脸盆里,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嘀嗒,嘀嗒,嘀嗒。她在那种声音中工作,画图,裁剪,缝纫。刚开始觉得烦躁,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如果雨停了,嘀嗒声消失了,她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晚上,雨特别大。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而是暴雨,伴随着雷声和闪电,像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林墨被雷声惊醒,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借着闪电的光,看到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水。她赶紧跳下床,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摸索着去够工作台上的东西。她把画稿和布料抱到铁皮柜顶上,把缝纫机搬到工作台上——那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不能被水泡。她摸到角落那卷用油纸包着的真丝,心里一沉。那卷真丝是她攒了两个月的钱买的,准备用来做一件她构思了很久的重要作品。她把油纸包举起来,感觉到重量不对——油纸已经破了,水进去了。她拆开油纸,在闪电的光中,看到那卷原本应该泛着珍珠光泽的象牙白色真丝,已经被污水浸透了半边,染上了灰黄色的水渍,边缘已经开始起毛、变形。她蹲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卷被泡坏的真丝,盯着那些被水渍毁掉的面料,盯了很久。闪电在她头顶亮起,照亮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雷声滚滚而过,震得铁皮门嗡嗡作响。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滴下来,滴在她的后颈上,冰凉冰凉的,她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把那卷报废的真丝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剪刀,从剩下的布料中翻出一块深灰色的棉麻布,开始裁剪下一块布。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只是把那卷真丝扔掉,然后继续干活。
第二天,雨停了。林墨把工作室里的积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倒在外面的排水沟里。她蹲在门口,用拖把把地面上的最后一点水吸干,然后站起身,看着那间被雨水冲刷过的、散发着潮湿气息的工作室。墙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些,铁皮柜的底部生了一层薄薄的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建材市场买了一桶防水涂料和一卷新的密封条。她把屋顶漏水的裂缝重新补了一遍,把铁皮门的缝隙重新封了一遍,把墙角那些容易渗水的地方用水泥抹了一遍。她知道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下一次暴雨来临的时候,该漏的还是会漏,该进的还是会进。但至少,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看天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她接到了第一笔订单。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她正光着膀子坐在缝纫机前赶一件样衣,铁皮门被人敲响了。她以为是方悦,随手抓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披上,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大约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看到林墨披着衬衫、满头大汗的样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问:“请问,这里是‘经纬工作室’吗?”林墨点了点头。“我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过你做的衣服,”那个女人说,“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说是在你这里买的。我想找你做一件衣服。”林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钟,她才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那个女人走进工作室,环顾了一圈——日光灯下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工作台上散落的纸样和布料,墙角堆着的画稿和线轴,铁皮柜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件深蓝色的样衣。她的目光在那件样衣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墨。“我叫沈姐。在红星路开了一家买手店。你做的这件蓝外套,我很喜欢。我想订一批类似的款,放在我店里卖。你能做吗?”林墨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看着那个自称沈姐的女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她开口时,声音很稳:“能。你要多少?”“先做十件。如果卖得好,再加。”沈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这是我的电话。你做好之后联系我。价格方面,我们到时候再谈。”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工作室。铁皮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林墨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沈姐·红星路买手店”和一行电话号码。她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铁皮柜里的那个旧铁盒中——和那五百块钱、方悦的纸条放在一起。她盖上盒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缝纫机前,坐下来,开始裁剪那块深灰色的棉麻布。她的手很稳。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