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工作室”开业的头半年,林墨几乎没有收入。
开业那天,她的全部积蓄是两千三百块钱。那是她大学期间断断续续卖了几幅画攒下来的——不是通过画廊,也不是通过展览,而是通过方悦帮她在一个同城论坛上发帖,卖给了一些喜欢“小众装饰画”的买家。一幅画卖几十块到一百块不等,扣除画材成本,所剩无几。她攒了四年,攒下了这两千三百块钱。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她花掉了其中的一千八——四百五十块交了第一个季度的房租,八百块买了一台二手工工业缝纫机,剩下的钱买了布料、线、针、剪刀、尺子、纸样、颜料和其他必需的材料。她站在工作台前,把剩下的五百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找了一个旧铁盒,把钱放进去,盖好盖子,放在铁皮柜子的最上层。这是她接下来的生活费。她不知道这些钱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撑到卖出第一件衣服的那一天。
她开始过一种极度简化的生活。
每天的餐费控制在三块钱以内。早上,她在工作室门口的早点摊买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稀饭五毛,馒头五毛,一共一块钱。她端着稀饭回到工作室,就着那碟从店家顺来的辣椒酱,慢慢地喝完那碗稀饭,吃完那个馒头。中午,她去巷口那家面馆吃一碗素面——一块钱。面馆老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林墨每次都点最便宜的素面,偶尔会多给她加一勺臊子,或者在她碗里多放几片青菜。林墨没有说过谢谢,但她每次都会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晚上,她有时候吃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辣椒酱,有时候干脆不吃。她发现,如果她在下午六点之前喝一大杯水,胃里的饥饿感就会减轻一些,足以支撑她工作到深夜。
她瘦得很快。原本就瘦削的身体,在短短一个月内又掉了几斤肉。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横在脖颈下方。她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到衣服底下骨骼的轮廓。但她的精力却出奇地旺盛。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画图,裁剪,缝纫,修改,再缝纫。她坐在那台二手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手推布料,眼睛盯着针头上下跳动,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动窝。她画了一批设计图——都是她在大学期间积累下来的想法,那些课堂上不被允许的、被认为“不符合市场规律”的想法。她把它们从草图本上搬到了纸样上,又从纸样上搬到了布料上。她用最便宜的面料做样衣——从荷花池批发市场淘来的库存布,论斤卖的,一麻袋几十块钱,够她用很久。那些布料颜色混杂,质地各异,有些还带着陈年的霉味。她不在乎。她先把想法做出来再说。
她的手指很快就被针扎得全是小孔。那台二手的工业缝纫机有些年头了,送布牙不太灵敏,针距时大时小,还经常卡线。她不得不频繁地调整梭芯、清理送布牙、重新穿线。在调整的过程中,手指被针扎到是常有的事。她用嘴吮一下渗出来的血珠,然后继续踩踏板。有时候血渗进了布料里,在浅色的面料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点,她也顾不上处理,只能等整件衣服做完之后,再用蘸了冷水的布巾轻轻擦拭掉。她的手上开始长出新的老茧——不是握画笔留下的那种,而是握剪刀和推布料留下的。虎口和大拇指内侧的皮肤变得粗糙而坚硬,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冬天是最难熬的。
成都的冬天不是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湿。气温很少降到零度以下,但那种冷是无孔不入的——它从铁皮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渗透进来,从水泥地板下升上来,把人包裹在一层冰凉潮湿的空气里。工具房没有暖气。林墨买不起取暖器——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取暖器要上百块,她舍不得。她穿着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长袖T恤叠穿,外面套一件毛衣,毛衣外面再套一件棉袄,棉袄外面再裹上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下半身穿了两条裤子,袜子穿了两层,但脚还是冷的,因为鞋子已经磨薄了底。她坐在缝纫机前,膝盖上搭着那床薄薄的棉被,背后垫着另一件叠好的外套。即便如此,她还是冷。清晨醒来的时候,她能看到墙角的水泥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久久不散。她的手指冻得僵硬,握剪刀的时候,指关节弯曲到某个角度就会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住了。她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把双手夹在腋下暖一暖,或者放到嘴边哈几口热气,等手指稍微灵活一些了,再继续干活。
有一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肿了——不是被针扎的那种肿,而是冻疮。指关节处红肿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又痒又疼。她试着弯了弯那根手指,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那根肿胀的手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针线盒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把肿起来的食指和旁边的中指缠在一起固定住,这样至少还能勉强握笔和操作剪刀。然后她继续工作。
缝纫的时候,冻僵的手指经常被针刺出血。血珠渗出来,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低下头,用嘴吮掉那滴血,然后继续踩踏板。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会更冷。只有让身体持续地动,持续地产热,才能抵御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有时候,她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就站起来,在原地跑步,跑几十下,让血液流通起来,等身体稍微暖和一点了,再重新坐下来继续。
晚上睡觉是最考验意志力的时候。行军床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她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上了——棉袄,外套,甚至几块比较大的布料余料。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减少热量的散失。但半夜还是会被冻醒。她醒来时,能感觉到鼻尖是冰凉的,脚趾是麻木的。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从铁皮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发出的呜呜声,听着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等待着下一次入睡。她没有哭。她不允许自己哭。哭会消耗热量,哭会让眼睛肿起来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哭没有任何用处。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等着黎明到来。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缝纫机上赶一件样衣,忽然听到铁皮门被人敲响了。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喊了一声:“谁?”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送快递的。”林墨愣了一下——她没有网购过任何东西。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铁皮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林墨?”“是我。”“你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林墨接过纸箱,看了一眼寄件人一栏——是方悦。她签了字,关上门,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用小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肉,一包红枣,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方悦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听说你最近在创业。我妈做的辣椒酱,多了吃不完。腊肉是老家寄来的,切片蒸一下就能吃。红枣泡水喝,补气血。别死了。——方悦”
林墨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铁皮柜子里的那个旧铁盒中——和那五百块钱放在一起。她打开那罐辣椒酱,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方悦妈妈的手艺,又辣又香,里面还有炒得酥脆的黄豆和花生。她舀了一小勺,拌进刚煮好的白面条里,吃了一大碗。那是她这一个月以来,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了凌晨三点。不是因为吃了腊肉和辣椒酱有了额外的精力,而是因为她想尽快把手上这件样衣做完。这是一件她寄予厚望的作品——用她从批发市场淘来的一块深蓝色棉麻面料做的,版型是她反复修改了好几版的成果,线条简洁,但结构上有一些她自己的小心思。她给它取名叫“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她希望它能帮她打开局面——哪怕只是卖掉一件,让她看到一点希望。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整件衣服抖开,举到日光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跳针,没有断线,领口的弧线熨帖,肩线的位置准确。她把这件衣服挂在铁皮柜子的门把手上,退后两步,看着它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夜晚天空的蓝色。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行军床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她要带着这件衣服,去敲那些服装店的门。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买它。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试。她蜷缩在那床薄薄的棉被下,在黑暗中,在寒冷中,在饥饿中,慢慢地睡着了。窗外,成都的冬夜还在继续。风从铁皮门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但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挂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等待黎明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