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袁善水站在台上,和无双面对面,中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抢救一下。
“无双兄弟,”袁善水摊开双手,表情真诚,“我其实也很想见识一下无双剑匣,可是我没有剑啊。”
总不能让他空手跟人打吧?虽然空手他也能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想打。
无双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没有褪去半分,反而更深了。他不慌不忙地抬起头,和看台上的卢玉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的意味,袁善水看得分明——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卢玉翟站在看台上,接收到无双的目光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柄剑。
他握着剑柄,朝台下一扬手,那柄剑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朝袁善水落下来。
“李小友说笑了,”卢玉翟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周全,“我无双城乃是大城,怎么会连把剑都没有。这柄剑虽算不得什么神兵利器,但配李小友的身手,应当不至于辱没了。”
袁善水看着那柄剑朝自己飞来,下意识地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剑鞘。
动作流畅得像是本能。
接住的那一瞬,他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坏了。
台上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他接剑用的是左手,而且接得那么自然,那么顺手,没有半点迟疑。
无双的眼睛亮了,他挑起眉毛:“左撇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北离练左手剑的,找不出十个。没想到青城山就出了一个。”
袁善水面上保持着笑眯眯的模样,牙齿却在后槽牙上磨了又磨。
“无双兄弟背着那么大的剑匣不嫌累吗?”他掂了掂手里那柄剑,无双城出手也太大方了,随随便便扔出来一柄就是沧海品,“都有那么多柄好剑了,还有多余的心思再准备一把沧海品级的剑呢。”
从来都是他挖坑给找别人的麻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挖坑找他麻烦。
无双掏了掏耳朵,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吹了吹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这不是考虑到了如果今天有人要上台挑战我,刚刚好没有带剑呢?”
呵呵呵。
袁善水在心里头冷笑三声。
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阳谋。
无双没有再给袁善水打嘴皮子的机会。他往后退了半步运功,剑匣打开,两柄飞剑同时出匣。云梭青霜,一左一右悬停在他身侧,剑尖直指袁善水。
一点反应和适应的时间都不给,两柄飞剑同时动了。
袁善水的瞳孔微微一缩。
之前那些挑战者,无双都是出一柄剑。怎么到了他这里,上来就是两柄,连个热身的机会都不给。
云梭从左边袭来,快如闪电,青霜从右边包抄,角度刁钻。两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袁善水所有的退路。
他只好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光闪过,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沧海品级的剑,虽然比不上他从前那柄仙宫品的“且慢”,但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剑了。剑柄握在手心里,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剑了。
袁善水侧身避开云梭的锋芒,青霜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带起的气流吹得他衣袍翻飞。他手腕一转,剑尖画出一个圆弧。
云梭在空中转了个弯,再次袭来。袁善水举剑格挡,剑身与剑身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的手臂震了一下——无双的飞剑看着轻飘飘的,力道却沉得很,内力灌注其中,每一击都像是一柄真正的剑在与人交手。
青霜从背后绕了过来。袁善水脚步一转,整个人原地旋了半个圈,剑随身走挡住了那一击。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这便是青城山的无量剑法吗?”无双一边操控飞剑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风凉话,“百闻不如一见。”
袁善水差点没握住剑。
无量剑法?他打的这是什么无量剑法?要是让赵玉真看见他用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在台上丢人现眼,怕是要嘲笑他一百年。
云梭从左边飞来,青霜从右边包抄,两柄剑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袁善水咬咬牙,左脚在台板上猛地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堪堪从两柄剑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袁善水接了几招,心里头已经有了数。虽然他确实在青城山的同辈里排不上号,可他说的同辈可是赵玉真和王一行那等境界的人。
无双很强,他在同辈中确实难逢敌手,但要说能打赢自己,还差着那么一截。
落地的瞬间,他的左手剑已经蓄满了力,借着翻身的惯性,剑尖直指无双的面门。
这一剑来势汹汹,虽然招式简单,但速度快得惊人,剑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台下有人惊呼出声,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被压着打的少年竟然能反击。
无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右手在剑匣上连拍两下。
“绕指柔、玉如意。”
又是两柄飞剑从匣中飞出。绕指柔剑身细软,像一条银蛇在空中扭曲游走,角度刁钻得不像话。玉如意通体碧绿,剑身宽厚,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四柄飞剑。
四柄飞剑同时攻向一个人。
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袁善水的呼吸一滞,动作慢了半拍。四柄飞剑的配合比两柄复杂了不止一倍,云梭快,青霜寒,绕指柔刁,玉如意重,每一种攻击都完全不同,他必须同时应对四种不同的威胁。
这么拼?为什么?袁善水其实看得不是很真切。但他猜,无双应该是想拿自己当垫板。
打败一个道剑仙的弟子,说出去多有面子。
行呗。袁善水在心里又叹了口气。你想赢就赢吧,反正丢的是李凡松的脸。
他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找个机会认输算了,无双忽然开口了。
“放心,我好胜但是不好杀。”无双指尖流转,眸色一深。
话音刚落,四柄飞剑的气势陡然一变。
云梭直奔他的咽喉,青霜封住了他的退路,绕指柔从背后绕过来缠向他的腰,玉如意高高扬起,朝他的头顶劈下。
四柄剑,四个方向,没有死角。
袁善水心里骂了一声脏话。要翻车了,这他妈叫不好杀?
他勉强用左手剑挡住了云梭,侧头避开了青霜,腰身一扭躲过了绕指柔的缠绕,但玉如意那一剑他实在躲不过去了。
剑身擦着他的左腿划过,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把月白色的衣袍染红了一片。
疼。
袁善水咬了咬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操控飞剑的无双。
台上,四柄飞剑还在轮番攻击。袁善水的左腿受了伤,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引得台下惊呼连连。他的左手剑也越来越沉重,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点到为止,差不多了。
袁善水在心里盘算着,决定找一个体面的方式认输。他正要把剑放下,开口说几句“无双兄弟果然厉害”之类的场面话,玉如意忽然又动了。
那柄碧绿的宽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剑身一横,剑柄朝前,像一根巨大的棒槌,直直地朝袁善水的胸口撞过来。
速度太快了,快到袁善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等——”
他连“等等”都没说完,玉如意的剑柄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胸口炸开,袁善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台板上。
剑从手里脱出,叮当一声落在旁边。
演武台上安静了一瞬。
四柄飞剑在空中同时停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无双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云梭、青霜、绕指柔、玉如意齐齐转身,鱼贯飞回无双剑匣中,咔嗒一声,剑匣闭合。
无双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袁善水。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袁善水的脸。
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无双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意味不明的满足,像是一个小孩终于拆开了惦记了很久的礼物。
看台上,主持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宣布:“本届试剑大会,夺魁者——无双城,无双!”
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无双起身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欢呼声,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他的目光从台下的人脸上扫过,最终又落回到了脚边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
卢玉翟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小师弟,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
这几天无双就一直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昨天还突然说什么要去南川楼吃饭,他好心要帮无双包一个包房下来,免得排队,结果无双居然说不要,要过去排队。
排队?无双?这对吗?
卢玉翟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前面的试剑大会,无双对所有人都留了一手,点到为止,没有伤过一个人。可唯独对这个青城山的弟子,他出了四柄剑,还把人打晕了,甚至还见了血。
卢玉翟的目光落在那柄还插在台上的剑上。那柄沧海品级的剑,是无双昨天特意让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要沧海品级的,太差了拿不出手”。
他当时还以为无双是要自己用,现在想想,原来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给这个青城山的小友“借”的。
卢玉翟又低头看了看无双。无双正站在台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颁奖,但他的目光又往地上那个白衣少年身上飘了一次。
莫不是——
卢玉翟想了想,觉得不太对。无双这个人,从小到大对什么都没兴趣,唯独对剑痴迷。能让他感兴趣的,从来只有剑和对手。
莫不是——
好久没有遇到能打的同龄人了,所以想跟人家切磋一下?
这个念头一出来,卢玉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袁善水的脉象。脉象平稳有力,内息流转顺畅,虽然人昏过去了,但体内的内力一点都没有紊乱的迹象。
这说明在刚才的交手中,这个人始终游刃有余,即使到最后被击中,也没有慌乱到内力失控的程度。
这个青城山的小友,天赋不错啊。
他在台上看得清楚,这个少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生疏,剑法运用得磕磕绊绊,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摸过剑的人。
可打着打着,那种生疏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从第二十招开始,他的剑法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精准得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来日造诣,绝对在赵玉真之下。
“这魁首我夺下了,大师兄。”无双走到他旁边,叫了一声。
“嗯,干的不错。”卢玉翟应了一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个正在被人抬走的白衣少年,“那个青城山的小友,你打算怎么办?”
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地说:“抬回城主府呗,难道扔大街上?”
卢玉翟点了点头说:“毕竟是在咱们无双城受的伤,于情于理都应该好好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