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袁善水就醒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催他起床。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试剑大会。
袁善水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没来得及穿的靴子，犹豫了半晌。他今天本来是打算收拾包袱走人的，包袱也收拾好了，就搁在桌上。
可他坐在床边，就是起不来身去拿那个包袱。
试剑大会啊。无双城举办的试剑大会，一年一度，百剑争鸣。各路剑客从五湖四海赶来，在台上比试高低。这样的场面，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他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天生爱凑热闹。
袁善水咬了咬牙，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个收拾好的包袱，又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伸手摸了摸包袱皮，又缩回了手。
反正看一眼又不花钱。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公子今儿个起得早啊，试剑大会在城北演武场，从这儿往北走，一刻钟就到。”
袁善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笑着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什么也没多说。
袁善水收回目光，出了客栈的门，往北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空荡荡的，没有剑。
仗剑江湖却没有剑？
无双昨天那句话又飘进了脑子里。
老实说，这句话袁善水还真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剑，他的剑早在几年前就断了，至于怎么断的，说来话长，长到他不太想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下山路过慕凉城，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慕凉”二字的匾额，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害人不浅。
他步子一转，提着剑就往城里走。孤剑仙洛青阳的名头他从小听到大，慕凉城就在眼前，不进去看看总觉得亏了。看看就看看吧，他也没想干什么，就是单纯想见识见识那位传说中的剑仙。可走着走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忽然觉得，来都来了，光看看多没意思，不如——问个剑？
于是他就真的问了。
结果当然是被打得满地找牙。他用尽全力在那位孤剑仙手下勉勉强强撑了半招，那柄仙宫品的剑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悲鸣，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钉在了墙上，另一截落在脚边，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力竭倒在慕凉城的地上，昏了整整三天。
最后还是李凡松奉赵玉真的命令，千里迢迢跑到慕凉城，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回了青城山。
后来那柄剑被送去剑心冢修理，李素王拿着那两截断剑端详了半天，叹了口气说：“断剑好修，可断魂不好修啊。”
袁善水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后来他把修好的剑从剑心冢取回来，没有带回青城山，而是亲手插在了都江堰的江水里。
王一行原本以为，袁善水这次碰瓷孤剑仙洛青阳，总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总该肯好好潜心修炼了，不埋没了这一身的好天赋。
没想到，剑断了，袁善水连剑都不用练了，更喜欢往山下跑了。
那把剑，便叫‘且慢’。
袁善水一边走一边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城北。远远地就看见演武场的方向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演武场不小，高台四周站满了人，有背着剑匣的剑客，有佩着长剑的游侠，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本地百姓，还有几个摆摊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外围支起了摊子。
无双城不愧是全城善铸剑的大城，这等大的热闹，人生可凑不了几次。
袁善水摇着扇子挤进了前排。此刻他少年心性终于有些藏不住了，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恨不得把场上的每一把剑都看个遍。
台上正打得热闹。两个剑客你来我往，剑光交错，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打铁。袁善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两个人的招式上移开，落到了他们手里的剑上。
“好大的阵仗，连剑都是高山仰止的好剑。”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剑客扭过头上下打量了袁善水一眼，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挺有趣：“小朋友，你还会识剑？”
袁善水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扇子摇了摇，语气轻快得很：“这有何难，不都是有眼睛就能看的吗？”
那剑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伸手指了指台上那柄泛青光的剑，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柄灰扑扑的剑，像是在考他：“看当然能看出来，可是要看出门道可不简单。而你一眼就看出那柄剑是高山品的，这么厉害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逗小孩的味道，尾音往上翘，像在哄孩子。
袁善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区区高山品的剑，他可是拿过仙宫品的剑去单挑剑仙的人。
那剑客见他这副样子，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
“无双上场了！”
“是无双！无双城的那个无双！”
“就是他！背着剑匣的那个！”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齐齐往前涌了几步。袁善水被人流带着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往台上看去。
一道身影从演武场边的高台上一跃而下。
那少年脚尖在空气中轻点了两下，稳稳地落在了演武台中央。他背上的无双剑匣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整个人像一只掠过长空的鹰，姿态潇洒得不像话。
无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袁善水的心咯噔了一下。
台上的少年站在高台中央，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袁善水心虚地抬起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完了。这人绝对是和李凡松有仇。怎么堆在人群里也能一眼看见他？这茫茫人海，少说有几百号人，他就站在人群里，什么也没干，连头都没怎么抬，怎么就被人一眼揪出来了？
李凡松到底是上哪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始了。
无双站在演武台中央，连脚步都没怎么移动过。他抬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一柄长剑从匣中飞出，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像一道流光划过半空。
“云梭。”无双懒洋洋地念了一声。
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剑尖朝下，悬停在他身侧。无双连手都没伸，只是心念一动，云梭便化作一道白光，直直朝对面的剑客飞去。
对面的剑客是刚才连胜三场的擂主，手里一柄高山品的青锋剑使得虎虎生风，在之前的比试中未尝一败。可云梭飞来的时候，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本能地举剑格挡。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云梭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只见一道白影在台上上下翻飞，将那剑客逼得连连后退。
七招。八招。九招。十招。
第十招刚过，云梭忽然加速，从那剑客的剑网中穿过，剑尖稳稳地停在了他喉咙前三寸处。
全场哗然。
那剑客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苦笑一声，抱拳认输，跳下了台。
云梭在空中打了个旋。
“还有谁？”无双懒散地靠在剑匣上，桀骜不驯。
台下的人有路过的游客，有千里而来的剑客，有看热闹的本地人，大家的眼神都像看绝世珍宝一样锁定在了无双剑匣身上。
跃跃欲试的人不少。
“我来试试！”
刚才和袁善水搭话的那个剑客率先跳上了台。他拔出腰间那把普普通通的铁剑，抱拳道：“在下沧州陈平，领教无双公子高招。无双剑匣，久仰大名。”
无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应都没有应一声。他依旧靠在剑匣上，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抬了抬手指。
这一次云梭更快。剑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剑的轨迹，就觉得手上一轻——他的铁剑被云梭从中间削成了两段，断口光滑得像镜子。
六招。只用了六招。
剑客愣愣地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铁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跳下了台。
有了出头鸟，后面挑战无双剑匣的人便一个接一个上台，可是没有人能在无双手下撑过十招。有的连三招都撑不过，就灰溜溜地认输下场。
无双甚至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柄云梭。
他连剑匣里其他飞剑都没动用过。
天生剑胚。
袁善水站在台下，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摇了。他看着台上那个懒散的少年，心里头冒出这四个字。
无双的天赋，在同辈里绝对排第一。
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无双又打发了两个挑战者之后，明显开始觉得无聊了。他靠在剑匣上，百无聊赖的打了一个哈欠：“太无聊了。就没有一个能打的吗？”
这话嚣张得没边了，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但这一次没有人再上去了。
看来这个魁首非无双不可了。
袁善水摇了摇头，打算转身离开，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心里头那点看热闹的瘾已经过足了。
他转过身，迈出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雄浑的掌力从背后袭来。
那掌力来得极快极猛，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道。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袁善水在掌风及体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腰身一扭，脚步交错，在方寸之间硬生生转了半个圈，避开了那股掌力。他借着转身的惯性，往旁边连退了两三步。
等站稳了，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躲，他直接从台下躲到了台上。
脚下踩着的，是演武台的木板。
周围安静了一瞬。
袁善水站在台上，扇子还握在手里，衣袍被刚才的动作带起了一个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扔到台上的猫，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正对上无双的眼睛。
那少年靠在剑匣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许多，大到袁善水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他看着袁善水，像是在看一条终于咬钩的鱼。
“李凡松。”无双从剑匣上直起身来，一步一步朝袁善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猫在逗老鼠，“我记得你。”
袁善水捻去了眼神中那一瞬间的警惕，扇子举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额。
台下的人群嗡嗡嗡地议论着，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刚才站在前排的那个白衣少年，有人好奇地打听他的来历，更多的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开始起哄叫好了。
无双站在他对面，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袁善水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把你逮到了”的得意。
无双神色倨傲说：“我还没出无双城的时候，就听见大家如何夸你那个道剑仙师傅。既然是青城山的弟子，应当也不差。”
他顿了顿，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赐教了，李凡松。”
袁善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靠。
被坑了。
一句话下来，又是道剑仙师傅，又是青城山，又是戴高帽。这哪里是请他赐教，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是不接，那就是丢了青城山的脸，丢了道剑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