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涵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刘淼到底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的。
那个“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了。”发完之后,刘淼就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趴下去了。就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就好像她没有被舒涵的那句“你昨天没来”撬开一条缝,又迅速把那条缝合上了。
舒涵盯着那个趴在桌上的人看了几秒,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我知道”——她知道舒涵注意到她没来。
“所以我今天来了”——因为她知道舒涵注意到了,所以她来了。
这个逻辑链条让舒涵觉得有点危险。但她在拆解这个逻辑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觉得很高兴。
她把这股高兴压下去,重新铺了一张纸。
今天她要临王羲之的《兰亭序》。老蔡上周就给她布置了,让她通临两遍,找找“气韵贯通的感觉”。舒涵临《兰亭序》不下上百遍了,每个字的结构、每一笔的走向都烂熟于心,但老蔡说她最大的问题是“太稳了”。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好到没脾气。书法不能没脾气,你得让它活着。”老蔡的原话。
舒涵一直不太理解什么叫“没脾气”。她的字端正、清丽、法度谨严,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惊喜。像一杯调得刚刚好的茶,什么都是对的,但喝完了也就喝完了,不会让人惦记。
她蘸了墨,落笔。这一次她试着放开一点。
写了一会,她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舒涵的手没停。她把最后一笔写完,才抬起眼皮,迎上刘淼的目光。简直是理直气壮,刘淼的目光落在舒涵的笔尖上,带着点审视,顺着笔尖的走向慢慢移动,像是在读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舒涵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微微往左边偏一点,整个人从“生人勿近”的状态里迅速切换到“可以聊聊”的模式。这个笑容她用了十六年,用得熟练极了,几乎是一种本能。
“看什么?”她问。
刘淼的视线从纸上移到舒涵脸上,面无表情地说:“看你写‘畅’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的转折处理得跟上次不一样。”
舒涵愣了一下。上次临《兰亭序》的时候,“畅”字的最后一笔她用的是圆转,这次用的是方折。
“你记得我上次怎么写的?”
“嗯。”刘淼说完这个字,就把视线收回去了,重新趴回桌上。
舒涵看着她的后脑勺,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看出她的笔法变化,说明至少认真看过她的字。认真看过她的字,说明至少对她有过一点兴趣。但有了兴趣之后,又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趴回去睡觉,这是什么心理?
上午的课照例是老蔡在前面讲,学生们在下面各怀心思地听。舒涵今天没玩手机,也没睡觉,她认认真真地听了一节课——听老蔡讲刘淼。
老蔡今天点评了几幅学生的作品,其中有一幅是刘淼上周交的作业。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行草,情绪浓烈到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舒涵之前只在照片上见过刘淼的字,今天看到实物,才发现照片根本拍不出那种劲道。
《祭侄文稿》是颜真卿为了悼念在安史之乱中牺牲的侄子写的,悲愤交加,涂涂抹抹,多处修改,是中国书法史上情感最饱满的作品之一。临这幅作品,技术是次要的,关键是能不能接住那种情绪——刘淼接住了。
舒涵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舒涵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舒涵去了趟老蔡的工作室。
老蔡正在楼下喝茶,看见她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工作室里到处都是字画,墙上挂的、桌上堆的、地上靠的,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茶香,还有一种老木头和宣纸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舒涵坐下来,老蔡给她倒了杯茶。
舒涵端着茶杯,想了想,问了一句很迂回的话:“她平时跟人说话也这样吗?”
老蔡知道她说的是谁,笑了:“哪样?”
“像挤牙膏一样。你问一句,她说一句。你不问,她就不说。”
“那你问了吗?”老蔡反问。
舒涵被噎了一下。她确实没怎么问。
舒涵想了想,觉得老蔡说得有道理。但她想知道的问题一个都没法问。她们才认识三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太冒犯了。
舒涵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要走。
“对了,”老蔡叫住她,“下周六有个小型的书法展,我带几个学生去,刘淼也去。你要不要来?”
“什么地方?”
“城南的一个私人美术馆,不大,但主人收藏了不少好东西。去了不亏。”
城南。刘淼住城南。舒涵想起来老蔡之前说过。
“去。”
她走出老蔡的工作室,看见刘淼正站在小楼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
舒涵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刘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舒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舒涵决定试试先开口,“下周六的书法展你会去吗?”舒涵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刘淼看了舒涵一眼。“去。”说完就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舒涵站在檐下,目送她走远,直到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低头给林泉发了条消息。
“我觉得她不是不爱说话,她是怕说多了被人知道太多。”
林泉回得很快:“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想‘知道她太多’了。”
舒涵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六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是错觉,桂花还早着呢,要再等两个月。
但她就是闻到了。或者说,她希望自己闻到了。
下午的课舒涵没怎么听。她断断续续写了两个小时的字。刘淼今天也没睡觉,她一直在写,写了撕,撕了写,桌上的纸篓满了又换了一个。
舒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写字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像没睡醒的刘淼,一拿起笔就变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近乎苛刻,落笔、行笔、收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种专注让舒涵移不开眼。
一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状态,一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果断。舒涵从来不敢这样写字,她永远留三分力,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永远在“太好”和“不够好”之间安全地滑行。但刘淼不留。
舒涵忽然有点羡慕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舒涵慢吞吞地洗笔、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看刘淼那边。刘淼也在收东西,动作比她还慢,像是在拖时间。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老蔡在前头擦黑板。
舒涵走过去,在刘淼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你家住哪儿?”她问。
“凤凰街。”
“我家也在那块,翠屏苑。”
刘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顺路,”舒涵说,“一起走?”
说完就后悔了,刘淼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会和其他人一起回去的性子。她等着刘淼说“不用了”或者“随便”。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被拒绝之后怎么体面地撤退。
刘淼把包背好,站起来,“走。”
她们一起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底的白昼长,但傍晚六点多钟,太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把整条巷子染得暖洋洋的。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们走了大概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舒涵不怕沉默。她是那种能在沉默里待得很自在的人。但跟刘淼走在一起,就又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份沉默。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刘淼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舒涵看了看,右边那条路通向凤凰街,左边那条路通向翠屏苑。她们该分开了。
“好。”舒涵说,“明天见。”
刘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刘淼转过身,走进了右边的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笔拖出去很远的竖。舒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
她低头给林泉发消息,“她说让我以后多用方折。”
林泉没回,大概在忙。舒涵也不在意,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家走。夜风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跟刘淼说话最多的一天。每一句她都记得,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这个认知让她很高兴。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终于想起来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但她不管,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明白,想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就像写字,太稳了不好,要有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