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涵和刘淼之间真正的开始,应该算一杯奶茶。
第二天上课舒涵到得早,教室里没什么人,挑了昨天的老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奶茶了,少冰三分糖,和昨天那杯一样,收货人写的“舒han”。
连名字都不确定,就买上奶茶了,也不怕她扔了。舒涵拿起奶茶看了一会儿,标签上的下单时间显示四十分钟前,显然知道她会来上课。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来的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四五个,各自低头刷手机或者翻字帖。刘淼的位置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一张白纸似的。
舒涵把奶茶放好,没着急喝。她把上课要用的东西摆了出来,有些是新换的,有些是旧的,砚台上还有她八岁那年磕的一道印子。
林泉在微信上问她到没到,她回了个“到了,还收到了匿名奶茶”。
“!!谁送的?”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你不好奇???”
舒涵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打了两个字:“好奇。”
刘淼今天没来上课。
老蔡在讲台上倒是提了一嘴:“刘淼请假,家里有事。”舒涵面不改色地喝着奶茶,心想老蔡这个老狐狸,问了肯定也不说什么,只是多了一个打趣自己地话头。
她没问。
她自己觉得算优点——但别人觉得是个毛病——不爱追着人要答案。
你对我有意思,你就过来。你不过来,我就当你没意思。她从小就是这样,在人群里永远是被人围着的那个。
但刘淼那杯奶茶,确实让她多想了那么一下。
准确地说,是让她在练字的时候分了心。她临了一篇《曹全碑》,写到一半发现走神了,几个字的结构散得厉害,捺画收得太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舒涵把笔搁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了。
老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纸篓里那团宣纸,又看了一眼舒涵的脸,慢悠悠地说:“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没来。你急什么。”
舒涵抬眼看他:“我没急。”
“没急就别浪费我的纸。”老蔡把纸篓踢到一边,“这纸多贵你知道吗,你这揉成一团就扔了,跟扔钱似的。”
舒涵被他逗笑了,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
她让自己别想刘淼。
下了课之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直接走,把那张字写完了。写完之后又觉得不满意,再来一张。来来去去写了好几张,直到最后一张看起来总算顺眼了,才把笔洗了,东西收好,准备走。
下楼的时候碰到老蔡的老伴儿来送饭。阿姨姓方,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看见舒涵就拉住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长高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舒涵由着她打量,笑得乖巧。
方阿姨忽然压低声音说:“你蔡老师昨天回来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你跟那个刘淼,一个脾气犟,一个性子冷,不知道凑在一起会怎样。”
舒涵问:“他说会怎样?”
方阿姨想了想,翻译了一下老蔡的原话:“他说,一个是火,一个是水,要么浇灭了,要么烧干了。”
舒涵心想,这老头儿还挺会比喻。
但火和水,到底谁浇灭谁,谁烧干谁,这事儿说不好。
舒涵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
这是常态。一百六十平的房子,舒涵一个人住,钥匙自己拿,晚饭自己解决,作业自己写,考试自己考。
她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说不孤独是假的,但说多孤独也不至于。人这种动物适应能力很强,一个人待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什么了。更何况舒涵这个人天生自带热闹,她自己就能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林泉发来十几条消息,核心意思就一个:出来玩。
“哪儿?”
“老地方,KTV,陈思远他们都在。”
舒涵想了想,回了句“十点到”。
KTV在市中心那条步行街的尽头,开了少说有十年了,装修老气但设备不差,关键是便宜,学生党最爱。舒涵到的时候林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杯奶茶,远远看见她就招手。
林泉是舒涵从幼儿园就开始一起玩的朋友,舒涵在C城那一年半,两个人一天都没断过联系,甚至舒涵来月经的日子林泉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你猜今天谁来了?”林泉把奶茶递给舒涵,一脸神秘。
“谁?”
“宋词。”
宋词。这名字她快两年没听到了。宋词追了她两年,她没答应,宋词就没再追了,两个人就这么淡了。
“他知道你回来了,专门来的。”林泉观察着舒涵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
舒涵没说什么,喝了口奶茶往里走。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正放着一首很吵的歌,几个人举着话筒在吼,声音大到能把房顶掀翻。舒涵扫了一圈,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见了宋词。
宋词也看见了她,站起来,笑了笑。
宋词这个人长得不算多出挑,但胜在干净。一米八的个儿,白T恤黑裤子,头发理得短短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追舒涵那两年,干过不少挺浪漫的事——冬天在教室门口等一个小时就为了递一杯热可可,把舒涵随手写的便条裱起来挂在房间墙上,诸如此类。舒涵不是没心动过,但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在哪儿呢?她说不上来。
两个人碰了个杯,算是打过招呼了。
舒涵坐下来,靠在沙发上,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转着酒杯。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锁骨露出来一截,头发半干不湿地散着,整个人在包厢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有攻击性的好看。
宋词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上周。”
“还走吗?”
“不走了。”
“那以后能常见了。”
舒涵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包厢里换了首慢歌,有人把灯调暗了。舒涵喝了两杯酒,头有点晕,靠在林泉肩膀上闭了会儿眼。林泉小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困了。
“那早点回?”
“再待会儿。”舒涵说。她不想回家。回家了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待在那么大的房子里,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刷手机刷到睡着,醒来又是一天。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漂浮感。没什么抓手。她有好成绩,有好朋友,有不错的长相,有一手好字,什么都有,但又什么都不够。就像一个已经站在山顶的人,四下一看,发现没什么可看的了,只能等下一座山。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刘淼。
这个人在干嘛呢?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想了一下就不想了。这很不正常,她什么时候对其他人这么在意了?舒涵找了个合理的解释——这不过是一个新生对另一个新生的好奇。
但又不太像。
因为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刘淼的社交账号。
没搜到。舒涵不知道刘淼在哪个平台用什么ID,搜出来都是不相关的人。笑了一会,又想了想,在搜索栏里打了“Miao”。
这次搜到了。
头像是一张墨迹图,看不出是什么字,只看到一团浓淡不一的墨色。简介栏是空的,很没道理,但舒涵就觉得这是刘淼。
她点了关注,但对方没有开放私信权限。她只能等对方回关才能聊天。她把这个页面截了个图,发给了林泉,配文是:“这人神秘得像个间谍。”
林泉秒回:“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女生这么上心过?”
舒涵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又是一节课。舒涵到教室的时候,刘淼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没放。就好像她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上课,只是为了找个地方睡觉。
舒涵走过去,在她斜对面坐下开始写字。
今天她临的是《灵飞经》,小楷,需要很静的心。她写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那个头像是一团墨迹的账号,回关了她。
紧接着来了一条私信。
“你写的‘之’字捺画收得太急了。”
舒涵抬起头,看向对面。
刘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自己的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那张脸像一潭安静的水,看不出深浅。
舒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字。那个“之”字,捺画确实收得急了。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你昨天没来。”
发完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对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来说,这句话的亲密程度已经超标了。
但刘淼的回复更超标。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了。”
舒涵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老蔡说过的“一个是火,一个是水”。但她觉得老蔡说错了。
火遇到水只会灭,但舒涵觉得自己不是火。她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活了十六年,头一回遇到一个人,让她不想等对方走过来。
她拿起笔,把那个“之”字重写了一遍。
捺画稳稳地推出去,不快不慢,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