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露晞分别后,我独自向宿舍走去。一路上,我谨小慎微,竭力保持镇定。然而毒蛇般的目光爬在身上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使我既不敢环视四周左顾右盼,又不愿打草惊蛇畏首畏尾,想到雨幕很快连成一片,更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随着远处一道白光撕裂天幕,随之便是雷声阵阵,雨滴顷刻变得密不透风,打在屋外的枝叶上啪啪作响,加剧了慌乱不安的情绪滋长。
回到宿舍,空气中的凝滞如有实质:埃露瑟拉照例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调试自己的DIY发明;凯瑟琳则安静地躺在床上玩手机。天色暗沉却无人开灯,风吹雨打也无人在意。室内唯二的光源是埃露瑟拉闪着微光的台灯和凯瑟琳的手机屏幕——如果手机也能算是光源的话。
我打开了灯,一切才有如忽然被惊醒一般:“回来了。”埃露瑟拉平淡地朝我点了点头,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凯瑟琳眼里闪着光,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
仍是各自自己做自己的事,我又一次随手翻开《博尔赫斯诗选》,眼帘映入这样一首诗——
梦魇
梦深处仍是梦。
我每夜都希望消失在
为我洗尽白日的阴暗的水中,
但是在我们溶入虚无之前,
那些纯净的水下面,
委琐的惊异在灰色的时刻搏动。
可能是一面镜子映出我变了样的面孔,
可能是一座有增无已的牢笼般的迷宫。
可能是一个花园。但始终是梦魇。
那种恐怖不是人间所有。不可名状的东西
从神话和云雾缭绕的昨日向我袭来;
可憎的形象留在眼底,迟迟不去,
侮辱了黑暗,也侮辱了不眠之夜。
当我的□□静止、灵魂孤寂的时候,
我身上为什么绽开这朵荒唐的玫瑰?
虚无,孤独,神秘,恐怖。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迷失在中世纪的教堂,怪诞的黑影站在钟楼,任由暮色透过影影绰绰的光,俯视我。我心跳地飞快,试图离开这座牢笼,才发现这是一座迷宫。横冲直撞也好,抱头鼠窜也罢,每打开一扇门,就是一双双凝视的眼,盯得我发毛。浑身血液凝固让我动弹不得,黑暗中缓缓伸出的恶魔之爪让我想要后退,不慎跌坐在地时才发现地毯变成流动腥臭的血红泥淖。我带着脏污连滚带爬,门关闭时发现又回到原点,门内响起一声声桀桀怪笑。周而复始,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直到我终于失去希望,瘫坐在地。
等我回过神,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半,外面仍在下雨。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艾薇琳每天总是归来很晚,今天晚上更是请假彻夜不回。询问露晞是否安全到家的电话和十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她今天看起来相当疲惫,说不定只是睡着了而已。况且宿舍已经关闭,我现在的担心在事实层面上起不到任何作用。在心里告诉自己的同时,又痛恨自己对外界无能为力。
我不信上帝,但求上帝保佑曾露晞一世平安。
室友熄了灯躺在床上,我脑内的一团乱麻还在自发幻想,直到听见窗外下雨的白噪音混杂着她们轻浅的呼吸声还没有睡着。辗转反侧间我时而宽慰自己是咖啡喝多了所以睡不着,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时而谴责自己内心脆弱想象过剩,仅仅是发现有目光盯着自己就一直疑神疑鬼。明天一早醒来任何臆想中坏事都不会发生,只剩我一个人荒谬又可笑。
于是下定决心强迫自己闭上眼,却没料到思绪竟被拉回到久远的记忆里——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母总是很忙,几乎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他们为保证安全把门锁上,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们对我抱有很大期望,一有时间就会教我识字,为了让我从小养成好习惯,我并不被允许看电视,而是买了许多绘本和童话。其实我从小很羡慕有爸爸妈妈讲睡前故事的小朋友,但是父母太累外加他们希望培养我独立阅读的能力,总是让我自己读,不过我从小性格孤僻敏感,不善与人交际,并且喜欢读故事,倒也乐得其所。得益于阅读的基础,我在幼儿园成为了识字量最多的孩子,受到了老师的表扬,但由于我身体孱弱,性格冷漠,经常独来独往,和其他小朋友们的关系并不好。
四岁的时候,我遇到了《小王子》,浪漫的星空,无垠的沙漠,骄傲的玫瑰和温柔的狐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一朵玫瑰和世界上的其他玫瑰有什么区别,一个人同世界上的其他事物有什么联系,一只狐狸原来也可以不止是狡猾的反派,新的视角第一次被开拓了。还清楚记得五岁时,老师问我们未来想要从事什么职业,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前面的小女孩说她想当救死扶伤的医生,前面的小男孩说他想做超酷的飞行员,轮到我的时候,凝固的空气和沉默的氛围非常让人尴尬,我横下心,想到梦境中的小王子,说自己也想成为飞行员。现场引起了哄笑,没人相信一个瘦弱的H裔女孩能担任这样光荣而冒险的职位,甚至包括老师也没有。我有点羞恼,回家告诉了父母,他们让我忍一忍,努力提升自己,以后成为飞行员证明自己。我似懂非懂地答应了。
上了小学和初中,我依旧离群索居,成绩不错但身体羸弱,很少有朋友,小学时,我偶然结识了一个叫索菲娅的朋友,她带我放风筝、折纸飞机,我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但由于浪费时间、不务正业被批评了,那时我以为会折纸飞机以后就能成为飞行员据理力争,又因为和“野孩子”一起玩并不“高明”的游戏被拒绝。他们希望我和爱丽莎或威廉姆斯一起玩,但我们彼此厌恶,我讨厌爱丽莎高傲的小姐脾气和威廉姆斯粗俗的鬼脸。威廉姆斯几次三番故意踩了我的新鞋拒不道歉使我对他更加生气,但父母说威廉姆斯家世显赫让我不要给家里添麻烦,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后来去了H国读了一年高中,认识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人,我才知道那是霸凌。
再后来,我进入Q国皇家空军大学,接受严酷的训练,尽管我文化成绩在学员中名列前茅,但由于身体虚弱,靠关系勉强进入,每一次训练都因为表现难看经常受罚加练。但最让我难以忍受的不是训练,而是再遇威廉姆斯,遭到他不休的纠缠和同级女生的嘲笑:莫名其妙变得湿漉漉的床铺、书包里成群的老鼠或昆虫、经常丢失的腰带和绑腿、家常便饭的侮辱和打骂……但是这已经是家庭奋力托举的结果。现实让我明白,没有人能为我出头,除了强大自己别无他法。我的性格逐渐越发阴郁和封闭,习惯通过嘲讽一切、怀疑一切来保护自己,同时既恐惧向外传播负能量,又害怕被外界所伤害,便慢慢减少了同外界的联系,把自己裹成一颗茧。
不过由于我的勤学苦练,日子慢慢变得好了一些:我在刻苦努力下有了进步,正式成为了Q国空军岗位上的一员。回忆仍会时不时跑到夜里折磨我,但多年后重新再读心酸又治愈的《小王子》也带给我一些短暂的慰藉,《风沙星辰》保留了我微弱的希望的烛光。几年间,我秘密地、断断续续地接受了一些心理治疗,情况反反复复,但总体有在变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她结了婚,又去了世。而我,意外回到了高三。这些年,我既怕拖累她,又想靠近她,既憎恶过去,又恐惧将来,既不停挣扎,又饱受折磨。
我逐渐觉得自己其实真的不适合飞行,也没有原来所想象得那么喜欢冒险,疲惫、劳累和不好的回忆远大于浪漫、刺激和光荣的传统,也许文学更符合我的习性和未来。伟大的浪漫主义者圣埃克苏佩里一生有两重重要的身份:一是驰骋天宇的飞行员,二是心思细腻真诚的作家,这一次,我想选择后者。
H国有古话说,事在人为。命运的安排正在被我悄悄改变:我陪到了她身边,噩梦逐渐减少,甚至表白了心迹,这对之前的我来说,完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值得爱,更值得信赖和依靠了。“吉人自有天相,她会没事的。”
想到这,我晕眩般地陷入梦乡里。
第一章的坑终于填完了,主角不完美,梦境不真实,日后会成长,求审核放过 最后,新年将至,新章再起,2026,祝所有人马年大吉,万事顺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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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