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不知道那个承载着他美好回忆的梦是什么时候戛然而止的。
他只记得那本日记,记得那些泛黄的纸页,记得那些褪色的字迹。
他靠在书架上,抱着那本日记。
那个梦后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很黑。很冷。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可他就是看不见那个人在哪里。
他跑。一直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跑到——
跑到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纪望之。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墨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秦淮看着他。
他想说话。想问很多。想——
可他张不开嘴。
纪望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阿淮。”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秦淮想伸手去抓他。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
纪望之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秦淮想追。可他的腿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别走——”
秦淮猛地睁开眼睛。
图书库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书上,落在——
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
黑色的夜行装。半截面罩。那双深邃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秦淮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响,那么重。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秒,也许更久——他开口了。
“星主。”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在这安静的图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来接您。”
秦淮看着他。
他想问你怎么进来的。想问现在几点了。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软。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等那股发软的感觉过去。然后他把那本日记放进斗篷的内袋里,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
秦淮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在前面。走出图书库的时候,秦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四十九分。
他睡了四个多小时。
秦淮带他穿过星巡总部空荡荡的走廊,好像走过了无数个门,最后——
最后走到了楼顶的天台。
夜风很大。西纳维亚的夜空很干净,满天繁星,冷冷地照着这片土地。远处,那些银白色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秦淮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
秦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左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指环。
很黑。黑得发亮。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指环的表面很光滑,可在月光下看,又能看见上面有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浅,很淡,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那个人把那只手伸向前方。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语言。那些音节秦淮从未听过,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说出来,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秦淮听不懂那些话。
可他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的震动。风停了。那些星星似乎暗了一暗。整个天台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然后,那枚指环亮了。
不是发光。是亮。那种亮很奇特,不是从指环本身发出的,而是从指环周围的空气里渗出来的——像是一圈淡淡的黑光,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那圈光在扩大。
一圈,两圈,三圈。
它从指环周围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环。它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边缘越来越清晰,中心越来越深邃。
秦淮盯着那个中心。
那是一团黑。可在那黑的最深处,又有一点光在闪——很细,很小。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秦淮。
“星主,”他说,“请跟我来。”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团黑。
他的身影,一瞬间就消失了。
像是被那黑暗吞没了一样。
秦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光环,看着那团黑。
他的手,在斗篷下面攥紧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那团黑后面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团黑。
那一瞬间,秦淮觉得自己像是被撕碎了。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身体好像不存在了,又好像被拉伸到了无限长。他的意识在黑暗里飘荡,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钟。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
他落在一片土地上。
那种被撕碎的感觉还在,可正在慢慢消退。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
他站起来。
那个深紫色的天空。
秦淮又见到它了。
密密麻麻的星星。
连绵的山脉。
银白色的河。
他站在那座巨大的建筑前。
他转过身。
身后,是那个黑衣人。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秦淮。
“星主,”他说,声音很低,很轻,“欢迎回家。”
秦淮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这是什么地方,想问为什么叫他星主,想问那个人说的“有个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深紫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看着那条银白色的河。
他想起刚才那枚指环。想起那团黑。想起那种被撕碎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到。
可这里,就在他眼前。
真实的。
存在的。
他的——
那个人说,这是他的星域。
秦淮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一种——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深紫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那个人走在前面,秦淮跟在后面。
脚下的路是用那种白色的石子铺成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子很光滑,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路的两旁种满了那种银灰色的植物,它们长得不高,叶片细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淮抬起头。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那就是主星座。
它本身是一座山。整座山都被雕刻成了一座宏伟的建筑。那些深色的石材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一层一层向上堆叠,每一层都有巨大的露台和拱窗,每一层都雕刻着那种他看不懂的图腾。那些图腾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屋顶,在星光下明明灭灭,像是活的一样。
建筑的顶端,有一颗巨大的水晶。
那颗水晶是深紫色的,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洒下一片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整座建筑。
秦淮看着那颗水晶,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颗水晶有些眼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星主?”
那个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秦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秦淮发现了不对劲。
路边开始有人了。
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深色的长袍,有简洁的便装,有些人的衣服上绣着那种他看不懂的图腾。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散步,有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某个方向。
当他们看见秦淮的时候——
“星主!”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秦淮愣住了。
那个人快步走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他走到秦淮面前,停下,然后浅浅地弯了下腰。
“星主,您回来了。”
秦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没有等他回应。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喊道:“星主回来了!”
人群沸腾了。
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秦淮周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带着激动,带着一种秦淮看不懂的东西。有人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衣服,又缩回去。有人弯下腰,向他行礼。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星主……”
“真的是星主……”
“您回来了……”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秦淮。
秦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他星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陌生的脸,看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星主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星星。
她跑到秦淮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他。
“星主哥哥,”她说,声音脆脆的,秦淮低下头,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看着那仰起头看他的姿态。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是阳光下盛开的花。
她说,“星主哥哥,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秦淮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
旁边的人群也笑了。那种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秦淮站起来。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陌生的脸,看着这些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那条路越来越宽,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那些建筑都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风格——有的像是巨大的蘑菇,有的像是倒扣的碗,有的像是一棵棵被雕刻成建筑的大树。每一座建筑上都雕刻着那种图腾。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看见秦淮,都会停下脚步,弯下腰,喊一声“星主”。有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向他行注目礼。有的人会走过来,说一句“欢迎回来”,然后默默退开。
秦淮一一回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或者说一句“谢谢”。
可那些人,似乎只需要这样就满足了。
秦淮走在人群中,走在那些目光里,走在那些发自内心的欢迎里。
他忽然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欢迎他?
为什么他们叫他星主?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从儿时到现在。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忆,没有一段是关于这里的。
哪怕一个片段。哪怕一个画面。哪怕一个模糊的影子。
都没有。
这里对他来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可这些人——
这些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路的尽头,是那座巨大的建筑。
主星座。
走近了看,更能感受到它的宏伟。
那个人带着秦淮穿过巨大的拱门,走进建筑内部。
里面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
走廊的地面是用那种深色的石材铺成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两边是一根根巨大的立柱,立柱之间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秦淮走在走廊上,看着两边那些紧闭的门。
那些门都是用深色的金属做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可不知道为什么,秦淮总觉得那些门后面,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人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秦淮也没有问。
他们就那样走着,穿过那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那个人终于停下来。
他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比其他的门都要大,都要高。门是深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的最上方,刻着一个图案。
一颗星星。
一颗燃烧着的、巨大的星星。
那个人伸出手,推开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透出光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秦淮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巨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际。穹顶极高,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点点星光,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搬了进来。
空间的四周是弧形的墙壁,墙壁是深色的,光滑如镜。那墙上只有光滑的表面,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下泛着幽暗的光。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星域投影。
那是秦淮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一颗巨大的、立体的星域投影,悬浮在半空中。
它太大了,大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端,需要转过身才能看见全貌。无数颗星星在那片投影中闪烁。
那些星星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动。
秦淮看见了。那些星星在沿着各自的轨道缓缓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互相环绕,有的在渐行渐远。它们的轨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那些光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化的网。
而在那些星星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颗恒星。
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的恒星。
它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要亮,都要大。它在那里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向四周抛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些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每一颗星星,让它们在黑暗中闪烁发光。
秦淮看着那颗恒星,看着那些环绕着它旋转的行星,看着那些在轨道上运行的无数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见过这幅图。
在那间房间的穹顶上。那幅手绘的星图。
那幅星图的中心,也是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的恒星。
就是这颗。
就是这里。
奥拉西斯。
秦淮的目光在那片星海中游走,一颗一颗地看过去。那些星星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像是他曾经在梦里见过。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
在那颗巨大恒星的侧前方,有一片区域,那里的星星比其他地方都密集。它们聚在一起,形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的轨道聚拢在一起。
秦淮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里很重要。
可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空间深处响起。
“回来了。”
那声音很低,很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只在秦淮耳边响起。
秦淮循着声音望过去。
在那颗巨大的星域投影的下方,在那片星海的最深处,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
那个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款式很简单,可穿在他身上,就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他的头发是深色的,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脸部的线条很清晰,棱角分明,却又不显得过于冷硬。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坐在那片星海的下方。
星光从上方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正看着秦淮。
很平静。很沉。像是两颗深不见底的井。
秦淮站在原地,和那双眼睛对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坐在那里,坐在这片星海之下,坐在这巨大的空间中央,像是——
像是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像是他一直在那里。
等着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秦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秦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空间里的光线变了。
那些原本稳定的星域投影开始缓缓移动,无数颗星星从秦淮身边掠过,向两边分开。它们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那些光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通道——
一条从秦淮脚下,一直延伸到那个人面前的通道。
那个人坐在通道的尽头,静静地看着他。
秦淮看着那条通道,看着那些为他让路的星星,看着那个坐在尽头的人。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可他的脚,已经动了。
他迈出第一步。
那些星星在他身边旋转,那些光痕在他脚下延伸。他走过一颗蓝色的行星,走过一颗红色的恒星,走过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行星。那些星星在他经过的时候,都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在向他致意。
他越走越近。
那个人越来越清晰。
当他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距离那个人,只剩下不到十步。
那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座椅的扶手很宽,椅背很高,可在那个人身后,空无一物。
只有那片星海。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坐在那片星海的中央,坐在那些缓缓旋转的星星之间。
他看着秦淮。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秦淮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和刚才一样,清晰地传进秦淮耳朵里。
“你来了。”
就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里,秦淮听出了一些东西。
秦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很多想问。想问这是哪儿,想问为什么叫他星主,想问这个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那片星海在他们之间缓缓旋转。无数颗星星在他们身边闪烁,那些光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包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