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灰烬之歌”没有变。

永远不会变。

秦怀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前,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谬感——仿佛他们在永耀圣所经历的那一切,那些光、那些星辉、那些超越人类理解的蜕变与誓言,都只是他在这个破地方吸入了过量有害气体后产生的集体幻觉。

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冷却液泄漏的刺鼻、陈年焊渣的焦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机质腐烂的甜腻,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眶发酸。

头顶那盏修了八十次的老旧灯管依旧在频闪,每闪一下就在墙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远处有人在用电焊枪,滋滋的声音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偶尔还夹杂着几句骂娘。

“老烟斗”就住在这条走廊尽头,那个最乱、最臭、也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他太老了,老得所有人都觉得他随时会死,老得他身上那堆破烂玩意儿没有任何抢劫的价值——除了他那颗永远在运转的、装着这片星域最多秘密的脑袋。

门没锁。

秦怀推门进去时,老人家正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旧式工作灯,用镊子夹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导线,试图把它焊接到一块电路板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芯片上。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应该拄拐杖的老人该有的手。那盏工作灯的灯罩上糊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油垢,照出来的光都是昏黄色的,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坐。”他说,没抬头。

镊子尖精准地点在焊点上,另一只手拿起烙铁,只碰了一下,锡就化了,均匀地铺开,凝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秦怀没坐。他靠在门框边,打量着这个来过的狭小空间。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但堆的东西能把任何一个有洁癖的人逼疯。

桌子上堆满了零件——电容器、电阻、芯片、导线、散热片,有的装在盒子里,有的直接散着,分不清是垃圾还是宝贝。

墙角那台老式终端比秦怀的年纪都大,屏幕是那种厚重的阴极射线管,开机要预热三分钟,运行时嗡嗡响得像要起飞。

墙上贴着泛黄的星图碎片,有的地方用记号笔画了圈,有的地方被烟头烫出了焦黄的洞。

但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秦怀知道这一点。这个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喊“我很破旧”,但没有一样是真的“没用”。

林瑄、莉亚、洛西暃达和纪望之站在门外。他们好像都明白,秦怀此行是带着目的的,都默默的等着门外。林瑄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被那股混合气味呛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的天,这地方能住人?”

洛西暃达拍了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沧桑。“装什么装,你来过?”林瑄不屑的撇了一眼。

莉亚没说话,只是靠在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抱,深绿色的目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两端。她在警戒——职业习惯。

纪望之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这破旧的走廊、刺鼻的气味、那扇锈迹斑斑的门、以及门里那个糟老头子——都与他无关。

林瑄偷偷瞄了他一眼,凑到洛西暃达耳边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

洛西暃达耸耸肩:“冰山嘛,不冰着能叫冰山?”

“他不是‘冰’,”林瑄若有所思,“他是‘不存在’你知道吗?就……他站在那儿,但我感觉不到他活着。”

洛西暃达被他这形容说得一愣,下意识又看了纪望之一眼。那座冰雕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这形容……”洛西暃达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挺瘆人的。”

门内,老烟斗终于焊完了那根线,吹了吹电路板上的烟,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像随时会闭上睡过去。

但浑浊下面藏着东西——

秦怀一直觉得,这老头儿看人的时候,能看到骨头缝里,能看见你十年前撒的那个谎、五年前做的那件亏心事、以及你藏得最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个秘密。

“讲。”他说,把电路板放到一边,顺手从桌上摸起那根永远叼在嘴里的烟斗——空的,没点火,只是叼着。这是他说话前的固定动作。

秦怀在他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坐下。椅子的一条腿用一摞旧书垫着,坐上去会晃,但秦怀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镜宫的那些镜子是怎么碎的,那个少女是怎么抱着结晶簇坐在圆台上的,她的眼睛是怎么像两颗抛光的金属球、空洞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讲莉亚那个拥抱之后天旋地转的眩晕,讲醒来时纯白回廊里两个“纪望之”的诡异景象。他讲那个“游戏”,讲那些记不清内容却残留着情绪的碎片,讲醒来时心口那份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的钝痛。

他刻意避开了。避开了那些太过私人的片段,避开了他与纪望之之间那些说不清的暗涌。但讲到“晨星之女”蜕变的那一幕时,他自己先顿住了——那些光、那些星辉、那双从金属变成星渊的眼睛,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悸。

他继续讲。讲结晶簇碎裂,讲少女在光芒中成长为成年女性的模样,讲那双眼睛最后看向他们时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讲圣所复苏,讲那座从地里“生长”出来的王座,讲莉亚额头凝出的水晶,讲她醒来后和“晨星之女”之间那种旁人看不懂的、无声的交流。

……

他讲完了。

“秦怀兄弟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啰哩啰嗦的。”林瑄向秦怀的方向瞟,但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他故意的。”

我去,冰山说话了

屋子陷入沉默。

老烟斗叼着那根空烟斗,浑浊的眼睛半眯着,盯着桌角那道深深的刻痕,一动不动。

那盏旧工作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灯丝偶尔闪一下,在昏黄的光里投下跳动的影子。

秦怀没有催促。他知道这老头儿的习惯——问得越多,他答得越慢。你得等。等他自己想说了,他才会开口。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有人在吵架,骂得很难听,夹杂着金属罐子被踢翻的哐当声。更远处,某个醉汉在唱歌,调子跑得亲妈都不认识。这是“灰烬之歌”的背景音,永远都在,永远不会停。

门外的走廊里,洛西暃达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那盏频闪灯管的闪烁次数。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转头看向纪望之。

那座冰雕还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洛西暃达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三秒钟心理建设,然后迈开步子,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架势走向那座冰雕。

“纪首席,”他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是他经过精密计算的,既能让对方听清自己说话,又不至于侵入他的“安全范围”,“咱们聊聊?”

纪望之的目光从虚空中移过来,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纯粹是确认发声源的位置。

洛西暃达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硬着头皮没退:“您看啊,头儿和老烟斗这一聊,还不知道要聊多久。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多无聊。不如——”

“不必。”纪望之说。

两个字。

洛西暃达:“……”

林瑄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洛西暃达你也有今天!‘不必’!两个字的绝杀!哈哈哈哈!”

洛西暃达回头瞪他:“你行你上啊!”

林瑄立刻收敛笑容,双手合十对着纪望之的方向拜了拜:“不不不,我惜命,我还是在这儿给纪大首席远程上柱香吧。”

纪望之的目光从他俩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中的那个点。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已经用完了今天所有的社交额度。

洛西暃达讪讪地退回墙边,压低声音对林瑄说:“你说他是不是……根本不会生气?咱们这么折腾,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瑄也压低声音,但眼睛还盯着纪望之的方向:“不是不会生气。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咱们不在他的‘值得生气’名单里。”

“那谁在?”

林瑄的目光,极其隐晦地,飘向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洛西暃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嘴巴张成O型,半晌合不上。

“你是说……头儿?”

林瑄耸耸肩,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那座冰雕。冰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落点,似乎……离那扇门更近了一点。

洛西暃达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突然觉得这走廊有点冷。”

林瑄一本正经地点头:“正常,离‘冰源’太近了。”

莉亚靠在墙边,听着这两人嘀嘀咕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没参与他们的调侃,只是时不时扫一眼那扇门,目光里有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

屋内。

老烟斗终于动了。他把那根空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到桌上,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秦怀。那个眼神让秦怀心头一凛——不是威胁,不是算计,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陈年的酒,浑浊但后劲大得惊人。

“孩子,”老烟斗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们这次经历的这些……那个星星丫头,那颗水晶,那什么‘星辉共鸣’……”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眯起来,里面的光变得锐利。

“这些东西,这片星域里,能看懂的,不超过十个人。”

秦怀没说话,等着。

“我算一个。”老烟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怀摇头。

老烟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盯着秦怀,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眉骨,盯着他的鼻梁,盯着他的下巴——那目光让秦怀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然后老烟斗说出了一句让秦怀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

“孩子,”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那个让恒星联盟那帮孙子,提都不敢提的那个人的儿子吧?”

秦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说不出话。

老烟斗盯着他的反应,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确认,也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怜悯和审视的情绪。

“你是埃德菲尔的儿子。”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人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烙进了秦怀的耳膜。

埃德菲尔。

卡俄斯之眼。

秦怀的呼吸停了。不是形容,是真的停了——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抡锤。那声音太大,大到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喧闹,盖过了工作灯的嗡鸣,盖过了自己的耳鸣。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椅子的扶手。那椅子太旧,扶手上有一道裂开的木刺,直接扎进了他的掌心。刺痛传来,细密的、尖锐的,像一根针,刺穿了他此刻几乎要飘起来的意识。

痛。会痛。不是做梦。

“你——你怎么——”

秦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但嗓子干得像要起火,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老烟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秦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那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沧桑,老到秦怀根本看不懂它承载了多少东西。

“恒星联盟那帮孙子,”老烟斗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陈年的、发酵过的恨意,“封锁消息的手段,我比你清楚。十年前那件事,他们做得滴水不漏——埃德菲尔死了,他的发现死了,所有可能追查的人,也死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回忆,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秦怀分辨不出。

“但他们漏了一个。”

秦怀盯着他。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我。”

老烟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秦怀看到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深、很旧的东西,像尘封了几十年的档案被重新翻开时扬起的灰,呛得人眼眶发酸。

“小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那养父欠我一顿酒,欠了十年。”

秦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但他死死压住了。

老烟斗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道深深的刻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刻痕的边缘。那道刻痕很深,很旧,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这是他刻的。”老烟斗忽然说,声音更轻了,“三十年前,他就坐你现在这个位置,用他那把破匕首,在我桌上刻的。”

秦怀的目光落在那道刻痕上。刻痕很乱,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像是随手划的,又像是刻到一半放弃了。但此刻,它忽然有了重量——十年的重量,一个死去了十年的灵魂的重量。

“他说,‘老家伙,等我回来,请你喝真正的好酒,不是这种破冷却液兑的洗脚水’。”老烟斗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说,‘你他娘的快点,老子等不了那么久’。他说……”

老烟斗停住了。

秦怀看着他。老人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他盯着那道刻痕,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说,‘放心,你这老不死的,能活到星域爆炸那天’。”

沉默。

窗外,不知哪儿的醉汉又开始唱那首跑调的歌,唱得撕心裂肺。更远处,有人在砸东西,哐哐的响声夹杂着骂娘。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灰烬之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但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工作灯的电流声,静得能听见秦怀自己的心跳。

“他——”

秦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又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烟斗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混合了怜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当然不会说。”老烟斗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疲惫,“埃德菲尔那个人啊……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到最后,藏到死,也没掏出来。”

他从桌上摸起那根空烟斗,叼在嘴里,像是要从里面汲取什么力量。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秦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木刺扎得更深,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意外。”他说,声音很干,“探索任务中遭遇未知能量爆发,飞船损毁,全员遇难。这是恒星联盟公开的调查报告。”

老烟斗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一块冰砸在金属板上。

“调查报告。”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那帮孙子写的东西,你也信?”

秦怀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知道什么?”

老烟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秦怀,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突然烧起来的那把火。那火烧得很旺,但也很危险——那是一把可以烧毁一切的火,包括烧火的人自己。

“我知道的,”老烟斗缓缓说,“比你以为的要多。但能告诉你的,比你以为的要少。”

秦怀攥紧了拳头。木刺彻底扎进肉里,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老烟斗的目光变得很深远,像是在看某个秦怀看不见的地方,“你知道了,就会死。埃德菲尔用他的命,给你换了个‘不知道’。你要现在就把这份‘不知道’扔了?”

秦怀的呼吸一滞。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属于年轻人的光。

“小子,你知道‘卡俄斯之眼’是什么吗?”

秦怀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知道。”他说,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一颗能量近乎无穷的星核。他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把资料传回去,就……”

“就死了。”老烟斗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资料没传回去,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在他要‘传回去’的资料里。”

秦怀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烟斗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秦怀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绝不是善意。

“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根本没打算把‘卡俄斯之眼’交给恒星联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交上去,死的就不止他一个。”

他顿了顿。

“死的会是与它有关的人。”

秦怀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老烟斗,看着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个人是谁?他知道多少?他还知道什么?

“他……”秦怀的声音有些飘,“他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你?”老烟斗替他说完了,“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他用命换你活着。因为他——”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因为他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秦怀的呼吸彻底停了。

窗外,醉汉的歌终于唱完了,换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起哄声。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在喊“滚下去”。那些声音隔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屋内,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一老一少两道沉默的影子。

老烟斗盯着那道刻痕,很久很久,才又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那天晚上来找我。就坐你这个位置。桌上放着一瓶真正的好酒——不是破冷却液兑的,是真正从联盟核心区走私过来的,那种一瓶能换一艘小型飞船的。”

他顿了顿。

“他说,‘老家伙,我要去个地方,可能回不来。这瓶酒,算是提前还你的。’我说,‘你他娘的咒自己干嘛?’他没说话,就笑。”

他抬起头,看向秦怀。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就干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的养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从不跟他说起过去的男人,那个死在十年前的男人——此刻忽然在他面前活了过来,带着一瓶子酒,带着一道桌角的刻痕,带着一个守了十年的秘密。

“他……”秦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有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架需要预热的老旧机器。他走到墙角那堆看起来像是垃圾的杂物前,弯下腰,在最底层摸索了半天,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

那小铁盒很小,只有巴掌大,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锁是新的——秦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星巡最高级别的加密锁。

老烟斗把铁盒放到桌上,推到秦怀面前。

“他让我等你长大,等你有了自己的势力,等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再给你。”

秦怀盯着那个铁盒,盯着那把崭新的锁,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为什么是现在?”

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因为你去过‘永耀圣所’了。”他说,“因为你活着回来了。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身边那个人,姓纪。”

秦怀猛地抬头。

老烟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埃德菲尔死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能护住那孩子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和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人。’”

他顿了顿。

“秘密在我这儿。人……你得自己找。”

秦怀看着那个铁盒,看着那把崭新的锁,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的手,从五岁第一次拿装有腐蚀性液体的试剂瓶的时候就没抖过。

现在在抖。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能打开吗?”

“现在?”老烟斗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秦怀看不懂的东西,“你想清楚了。有些东西,打开了,就回不去了。”

秦怀看着那个铁盒,看着那把锁,看着锁上那个小小的、代表“秦”字的家族徽记——那是他养父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的手指悬在锁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哐”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林瑄整个人趴在门板上,脸先着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冲了进来。他身后,洛西暃达保持着推门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得手”迅速变成了“完蛋”。

“我操——”林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洛西暃达你个混蛋!你推我干嘛!”

“我没推你!”洛西暃达一脸无辜,“我就是想听听里面在说什么,谁知道你靠得那么近——”

“你他娘的把门推开了你还说没推!”

“门自己开的!”

“门会自己开?你当这是智能门啊?”

老烟斗叼着空烟斗,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这两个活宝。秦怀的手已经从铁盒上移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凝重变成了——无奈,以及一点点“我真想把这俩货扔出去”的嫌弃。

林瑄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正对上老烟斗那双浑浊的眼睛。

“呃……”他僵住了,“那个……老爷爷您好……我、我是林瑄……是个还没加入但马上就要加入星巡探索员……头儿手下干活的那种……久仰大名……那个……我们刚才……”

他说不下去了。

老烟斗叼着烟斗,眯着眼看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林瑄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细菌。

然后老烟斗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但确实是笑。

“你养父那老东西要是活着,”他说,“看到这帮活宝,能笑死。”

林瑄:“……?”

洛西暃达:“……?”

秦怀:“…………”

门外,纪望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活宝,落在秦怀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

老烟斗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纪望之和铁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叼起烟斗,含糊不清地说:

“行了,都出去吧。我累了。”

秦怀站起来。他看着那个铁盒,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他养父的命,是他自己的命,是三十年的秘密。

“谢谢。”他说。

老烟斗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一行人走出那个狭小的、充满陈年秘密的屋子,重新回到那条弥漫着冷却液和焊渣味道的走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林瑄揉着摔疼的鼻子,小声问:“头儿,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秦怀把铁盒收进内袋,没回答。

洛西暃达拉了拉林瑄的袖子,压低声音:“别问,问就是机密。”

林瑄了然地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秦怀一眼。他的头儿脸色不太好,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混合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莉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怀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身边。那是属于老部下的默契——不问,但陪着。

纪望之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没有看秦怀,也没有看任何人。但就在秦怀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只有秦怀能听见:

“那个盒子……需要帮忙破解的话,我可以。”

秦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纪望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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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万里长征人未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