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秦怀。
休息舱内的恒温与寂静此刻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床铺柔软却像会吸附思绪的泥沼。他起身,并非走向观景廊,而是先去了舰上配备的小型补给储物间。他知道那里有非标准配给品——一些用于极端情况下舒缓神经或庆祝任务阶段性完成的“特殊物资”。
他取出的是一支扁平的银灰色金属管,标签上写着 “星流浆·VII型(高浓度精神舒缓剂)” 。这并非上个世纪所谓的的“酒”,而是利用特定星域植物与惰性气体在微重力下发酵、再经分子重组技术提纯的产物,能带来类似微醺至醉的放松感,同时尽量减少对身体机能的损害。
但对于此刻的秦怀而言,它只是“酒”,是能暂时模糊过于清晰的世界边缘、压住心头无名躁动的液体。
他没有浅尝辄止。
斜靠在储物间冰凉的金属壁板上,他拧开密封盖,将那种泛着暗蓝色微光、入口先是极致的冰凉随即化为一道灼热细流滑入胃袋的液体,一口接一口地饮下。
初始的提神感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升腾的暖意和轻微的漂浮感。
紧绷的神经末梢似乎松开了些,但心底那份空落与莫名的不安并未消失,反而被酒精催化得更加模糊而庞大,带着一种诱人沉溺的柔软眩晕。
不知怎的,我就推开舱室门,走了出去。
当他踏上通往静穹观景廊的通道时,脚步比平时稍显虚浮,但意识依然清醒,只是这清醒仿佛隔着一层温热的毛玻璃,感官被放大又失真。他推开舱门。
微蓝色的模拟星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矗立在弧形的透明幕墙前。
纪望之似乎对这里情有独钟。他依旧穿着深色的便装,背影挺拔如松,与窗外无垠的黑暗形成一种孤绝的剪影。
秦怀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酒精带来的微醺勇气推着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又来看你的‘坐标’?” 秦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懒洋洋的尾音。他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走到纪望之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望向窗外。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失焦,那些遥远的星点仿佛化成了晕开的、温暖的光斑。
纪望之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已察觉。
他侧过头,目光在秦怀脸上停留了片刻。
舰内昏暗的光线下,他锐利的视线轻易捕捉到了秦怀眼中不同于往常的微漾水光,呼吸间极淡的、属于“星流浆”特有的冷冽后调香气,以及那比平常松弛却隐隐透着异常亢奋的身体姿态。
“你摄入‘星流浆’了。” 纪望之的陈述句,没有疑问,只有平静的确认,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嗯” 秦怀坦然承认,甚至微微晃了晃头,像是要甩开那逐渐上头的暖意,目光却依旧迷离地投向黑暗,“睡不着。”
他顿了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纪望之,你说……我们在这片黑里找来找去,找遗迹,找答案,找活下去的办法……最后找到的,会不会只是一场更大的虚无?”
他的问题带着酒后的飘忽和哲学性的悲观,与平日那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星巡首席判若两人。
纪望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对秦怀的状态和问题进行双重评估。
“虚无是存在的背景板,不是探索的终点。” 他最终回答,声音平稳,试图将对话拉回理性的轨道,“找到规律,找到关联,找到‘为何如此’的脉络,就是意义。”
“规律……关联……” 秦怀低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自嘲。
“就像我们之间?从沉默帝王到西纳维亚,再到这鬼地方……也是某种该死的‘规律’和‘关联’?” 酒精让他抛开了部分戒备,触及了那个危险的话题。
纪望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看秦怀,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冷硬。“现在的关联,是任务与合作。”
“是吗?” 秦怀转过头,直直地看向纪望之的侧脸。
酒精放大了他的感知,他仿佛能看见纪望之颈侧脉搏细微的跳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此刻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气息。
“可我有时候觉得,有些‘关联’,就像这星流浆……喝下去是冷的,烧起来是热的。你以为过去了,它偏偏在你骨头缝里留下点东西,冷不丁就跑出来……挠你一下。” 他的比喻混乱而私人,带着醉意的直白。
纪望之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秦怀。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解剖秦怀话语下的真实状态。“你摄入过量了。‘星流浆’会影响判断和记忆检索,产生非理性的情感投射。”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冷静,“你需要休息,秦怀。”
“休息?” 秦怀仿佛没听见他的警告,反而也向前挪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观景廊的微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秦怀能清晰地看到纪望之瞳孔中自己的倒影——面色微红,眼神迷离。
酒精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种晕眩的、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我试过了,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很多画面……模糊的,碎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目光描摹着纪望之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上。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时刻——
砰!咚!
飞船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颠簸都要剧烈和突然!似乎撞上了某种小规模但高密度的陨石雨边缘!
强大的惯性力横扫而来!观景廊没有固定扶手!
秦怀本就因酒精而平衡感稍差,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他彻底失去了重心,惊呼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站在他正前方、同样猝不及防的纪望之,成为了他倒下的唯一“支撑”!
电光石火间,纪望之下意识抬手想要格挡或稳住他,但秦怀倒下的势头加上惯性,力道惊人。
混乱中,纪望之被他撞得连连后退,脚下试图稳住却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后背“咚”一声撞上坚硬的弧形透明幕墙基座,闷哼一声,而秦怀则因为撞击和纪望之后退的缓冲,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而是……整个人扑倒,压在了纪望之身上!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蜜糖和电流同时凝固。
秦怀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覆在纪望之胸前,他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着纪望之的锁骨下方,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的心跳震动,砰——砰——砰,又快又重,敲打着他的耳膜。
倒下瞬间,秦怀的手臂下意识寻求支撑。一手撑在纪望之耳侧的冰凉基座上,另一手却意外按住了他绷紧的小腹——隔着衣料,那瞬间的坚硬与温热清晰分明。
秦怀稳住身形时,才发现自己几乎将纪望之笼在身下。腿与腿交叠,膝盖强势地卡入对方双腿的空隙,彻底打破了安全的距离。这是一个近乎钳制的姿势,自上而下的俯视里,暖昧在无声蔓延。
两分钟。
或许更久。
两人谁也没有动。
秦怀的呼吸里带着星流浆的冷冽香气,喷在纪望之的衣服上。
酒精带来的晕眩像一场凶猛的潮汐,冲垮了秦怀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压在身下的身体是温热的,坚实的,带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令人战栗的吸引力。
纪望之脖颈皮肤传来的温度,胸膛下的心跳,还有那近在咫尺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线条……一切都在灼烧他的神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处抬起头。酒精让他的动作有些滞涩,眼神迷蒙而氤氲,如同蒙着雾。
他撑在幕墙基座上的手臂有些发软。
他的视线,仿佛被无形的磁力牵引,一点点上移,掠过纪望之紧绷的下颌线,掠过那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最终,落在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墨黑眼眸里。
纪望之也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惊愕,有猝不及防的慌乱,有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种……秦怀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流。
他的呼吸同样紊乱,胸膛在秦怀身下剧烈起伏,嘴唇抿得死紧,脸色在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四目相对。
呼吸可闻。
在酒精的催化下,在这令人窒息的亲密压迫下,一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秦怀的心脏和大脑。
视线里,纪望之那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仿佛成了一个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漩涡。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者,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凭着那股灼烧脏腑的冲动,慢慢地、带着试探和不容置疑的意图,低下头,向着那双唇靠近。
他的呼吸更加炙热急促,全然喷洒在纪望之的唇角和脸颊。
他能看到纪望之瞳孔骤缩,能感觉到身下身体瞬间的石化般的僵硬,以及那骤然屏住、然后又更加粗重混乱起来的呼吸。
两人的唇瓣,距离在毫厘之间。
秦怀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度,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纪望之本身的清冽气息,与他带着酒气的呼吸疯狂交缠。
就在秦怀即将不管不顾地吻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
纪望之动了。
不是推开,而是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迅猛的姿态。
他原本僵直垂在身侧、抵着地板的手,倏然抬起,铁钳般扣住了秦怀那只按在他小腹上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同时,他腰腹与腿部骤然发力,借着秦怀因他动作而瞬间失衡的契机,猛地一个拧身翻转。
天旋地转。
秦怀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景物一晃,后背便重重砸在了冰凉的地板上,闷哼一声,眩晕感更重。
而纪望之,已经反客为主,单膝压住了他的一条腿,另一条腿抵在他身侧,整个上半身悬停在他上方,一只手仍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按在他头顶侧的地板上,另一只手则撑在他耳旁。
纪望之的气息完全笼罩下来,比刚才更加灼热,更加具有压迫感。
他悬在秦怀上方,额前的发丝因刚才剧烈的动作有些散乱,几缕垂落,扫在秦怀的额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沉重而滚烫,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风暴未曾停歇,反而更加激烈,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被侵犯领地的冰冷锐利,以及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或许未曾明晰的、被彻底搅乱的惊涛骇浪。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身下眼神迷离、脸色酡红、呼吸急促的秦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冰锥裹着火炭:
“秦…怀。”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剧烈的气息波动,灼热地喷在秦怀脸上。
被压在身下、手腕被制、完全处于弱势的秦怀,却似乎因为位置的颠倒和纪望之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反而更添了一丝茫然又无畏的醉意。
他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看着上方那张紧绷的、充满怒意却又异常性感的俊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酒后的傻气、不顾一切的疯狂,和一丝孩子气的挑衅。
他微微仰起头,毫不避讳地迎视着纪望之那双风暴眼,因为呼吸急促和酒精作用,吐字有些黏连,却清晰无比,带着笑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直白:
“我想……”
“……亲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景廊内的空气彻底被点燃,又仿佛瞬间冻结成万年寒冰。
纪望之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到秦怀忍不住痛哼出声的地步。
他撑在秦怀耳旁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喷薄而出,那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震惊、暴怒、屈辱、还有一种被最深处的禁忌被骤然掀开一角的惊惶与……
这几乎要将他向来完美的自制力焚烧殆尽。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套,灼热地拂过秦怀的唇和脸颊。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的每一处,都传递着过高热度和无法忽视的紧绷。
纪望之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瞪着身下这个胆大包天、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就在这理智与本能、愤怒与某种更深层冲动激烈交锋、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的致命时刻——
叮咚。
观景廊的通讯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舰载AI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秦怀首席,检测到您心率与神经兴奋度异常升高,且所处环境光线与噪音水平可能影响休息质量。根据健康监护协议,建议您返回休息舱。需要协助吗?”
AI的声音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刺破了这方寸之间几乎要爆炸的暧昧与张力。
纪望之像是被这声音猛然惊醒,他眼底的风暴骤然收敛,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钳制秦怀的手,如同碰到了什么滚烫的脏东西,迅速从秦怀身上撤开,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秦怀,整理着自己被弄皱的衣物,呼吸依然有些急促,但正在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
秦怀还躺在地板上,手腕和身上被压制的地方传来隐隐痛感,酒精和刚才的激烈情绪让他脑子一片混沌。
他眨了眨眼,看着纪望之冷硬的背影,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境中脱离出来。
AI的声音再次响起:“秦怀首席,请回应。是否需要协助返回休息舱?”
纪望之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需要。我会送他回去。”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尽的、冰冷的余烬。
他走到秦怀身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只是弯下腰,抓住秦怀的一只胳膊,将他从地上半扶半拉地拽了起来。
秦怀脚步踉跄,靠在他身上。
纪望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只是用更稳固的力道撑住他,带着他,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未尽的**、浓烈的酒精气息和冰冷对峙余温的静穹观景廊。
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那片见证了今夜一切混乱与悸动的星空,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地板上或许还残留着两人凌乱的温度,以及空气中那久久无法散去的、名为“失控”与“未完”的微妙气息。
秦怀是在一阵轻微的、宿醉后的钝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有些滞涩,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
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水泡过的字画,色彩模糊,轮廓晕开,只剩下一些断续的、带着高温和窒息感的碎片——冰凉的观景廊地板,灼热的呼吸,紧贴的躯体重量,颈侧擦过的鼻尖,还有……某个沉重而压抑的、抵在肩窝的额头。
他猛地睁开眼,休息舱顶部的柔光灯自动感应调亮了些许。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热,耳根也在隐隐发烫。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厘清那些混乱的印象,但它们就像指间沙,越是想抓住,流失得越快。只剩下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以及身体对昨晚某些激烈接触的本能记忆。
舱室内很安静,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背景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和残留的燥热,起身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但镜子里那张依然带着些许倦意和可疑红晕的脸,让他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都还没醒吗?”他低声自语,试图用寻常的语气掩盖内心的异样。整理好仪容,换上干净的星巡制服,他打开了舱门。
“Surprise!!秦怀兄弟!早上好!星域标准时问候!我想死你啦——!!!”
一个充满活力、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嚎叫伴随着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蹦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就要给秦怀一个熊抱。
是林瑄!
秦怀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背部抵住了门框。
定睛一看,眼前不是那个躺在医疗舱里苍白虚弱的同伴,而是一个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挂着招牌式灿烂且欠揍笑容、活蹦乱跳的林瑄!
“林瑄?你……醒了?”秦怀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甚至忘了推开他过于热情的“袭击”。
“必须的!醒了!倍儿精神!”林瑄用力拍着自己胸口,虽然还能看出病后初愈的些许单薄,但那股子生龙活虎的劲头已经回来了八成。
“一觉醒来,感觉像是被扔进星泉里洗了一遍又灌了十管顶级营养剂!就是有点饿,莉亚说我的消化系统还得适应适应,只给了流食,寡淡得要命!”
他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着,眼睛在秦怀脸上扫来扫去,忽然眯起眼,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贼兮兮的,“哎?头儿,你脸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还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开始往主控室方向飘,“被哪个‘冰山’冻着了?”
秦怀心头一跳,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
他没好气地一把推开林瑄凑得过近的脸:“胡说什么。刚醒,有点闷。” 他转移话题,目光扫过通道,“其他人呢?”
“喏,都在前面呢!”林瑄被推开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秦怀身边,像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叽叽喳喳。
“纪大首席老样子,在副座上‘参禅’呢,面前的光屏数据流闪得我眼晕。莉亚博士在医疗舱整理数据,顺便‘教育’洛西暃达那个笨蛋——那小子想偷偷给我加餐,被逮了个正着,哈哈!”
果然,还没走到主控室,就听到旁边开放式小餐厨区传来洛西暃达委屈巴巴的声音:
“莉亚姐姐,我就想给林瑄那家伙加点能量棒碎末嘛!你看他瘦的,跟被星盗抽干了似的!流食哪够补啊!”
紧接着是莉亚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根据他目前的代谢速率和胃肠道修复程度,标准流食配比是最优解。添加未经处理的固体颗粒,可能导致肠梗阻风险提升37%。洛西暃达,如果你再用你那套‘我觉得’来干扰医疗方案,我不介意让你也体验一下标准流食一周。”
“别别别!我错了!莉亚姐姐我错了!我这就把能量棒上交!保证不动歪心思!” 洛西暃达的哀嚎传来,还夹杂着金属罐子被夺走的叮当声。
秦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种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吵嚷,多少驱散了他心头那点关于昨晚的暧昧阴霾和宿醉不适。他迈步走进主控室。
主控室内光线充足,航行平稳。
纪望之果然坐在副驾驶座上,身姿笔挺,面前悬浮着三面光屏,上面流淌着复杂的星图、数据分析和一些秦怀暂时没细看的报告摘要。
他听到脚步声,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目光依旧专注在光屏上,侧脸线条冷峻,仿佛一尊精密而完美的雕塑,与昨晚那个呼吸灼热、身体紧绷、甚至低下头抵住他肩窝的人……判若两人。
秦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走到主驾驶位坐下,启动了面前的系统,例行检查飞船状态和航线。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个近在咫尺的沉默背影。
纪望之今天穿着熨帖的深灰色星盟制服,领口挺括。
他看资料的速度很快,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规律的哒哒声。
除了眼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可能源于睡眠不足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平静无波,专业严谨,没有任何异样。
昨晚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自己醉得太厉害产生的荒谬幻觉和梦境?秦怀忍不住怀疑。但颈侧皮肤那残留的、仿佛被呼吸灼烫过的微妙记忆,又如此鲜明。
“秦怀秦怀,早餐!” 林瑄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两支标准营养膏,递了一支给秦怀,自己叼着一支,含糊不清地说,“莉亚博士特批的,说你也需要补充点能量,脸色看着……嗯,需要补补。”
他故意在“补补”上加了重音,眼神在秦怀和纪望之之间瞟来瞟去。
秦怀接过营养膏,道了声谢,撕开包装默默吃着。味道一如既往地……高效且乏味。
“纪首席,你要不要也来一支?” 林瑄不怕死地凑到纪望之旁边,笑嘻嘻地问,“光靠数据流可不能当饭吃啊!”
纪望之的目光终于从光屏上移开,极其短暂地扫了林瑄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必。我用过补充剂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说完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光屏。
林瑄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耸耸肩溜达到秦怀另一边,压低声音说:“看吧,我就说,还是那座‘纪大冰山’,一点没变。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今天这‘冰层’厚度,好像比平时还冻人点儿?是我的错觉吗头儿?”
秦怀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咀嚼营养膏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从纪望之那边,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弥漫开来,将昨晚可能发生过的任何意外或失控,都牢牢封锁在了他那完美的专业面具之下。
这种刻意的、加倍了的“正常”和“距离感”,反而让秦怀更加确信,昨晚并非全是自己的幻觉。
由于这里的路线已经走过一遍了,再配合上“晨星之女”的祝福,飞船的飞行速率也达到了最大值。
“探针号”预计于三标准时后抵达‘灰烬之歌’外围预设坐标。“ 纪望之忽然开口,是对着秦怀说的,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面前的一份报告,“根据星巡最新传来的加密信息,‘灰烬之歌’近期有几个黑市情报商活动频繁,可能与phantom的动向或‘老烟斗’的近况有关。建议抵达后,优先接触代号‘回声’的线人。”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合作者姿态,精准,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秦怀定了定神,也切换回星巡首席的模式:“行,我知道了。莉亚,林瑄的身体状况,允许他参与低强度接应或情报甄别工作吗?”
医疗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已经结束了“教育”洛西暃达,走进了主控室:“林瑄基础生理指标已恢复至安全阈值,但避免高强度战斗或剧烈能量波动。进行信息处理、通讯监听或掩护性行动可以胜任。”
她说着,目光落在秦怀脸上,停顿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另外,秦首席,您今天的血压和微循环数据有些许异常波动,建议适当增加水分摄入,减少刺激性‘饮品’。” 她特意在“饮品”上加了微不可察的强调。
秦怀:“……” 他感觉脸上的热度又要上来了。
“哈哈哈!”林瑄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听见没头儿!莉亚博士都说了!少喝点‘星星水’!” 他挤眉弄眼。
连一旁假装在检查武器模块、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洛西暃达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莉亚一个眼神冻住,赶紧埋头假装忙碌。
纪望之……纪望之仿佛没听见这段插曲,他面前的报告翻过了一页,只有敲击虚拟键盘的指尖,似乎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点。
主控室内的气氛,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持续着。
有林瑄复苏带来的鲜活与聒噪,有莉亚和洛西暃达之间冷静与跳脱的日常碰撞,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紧张与筹谋。
而在这片看似恢复正常的背景音下,秦怀与纪望之之间,那道因昨夜意外而悄然裂开、又被纪望之用加倍冰冷极力修补的缝隙,却如同透明玻璃上的细微裂痕,真实存在,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默默折射着某些难以言喻的、暗流涌动的光影。
一个试图从模糊记忆中寻找答案却遍寻不着,另一个则用绝对的理性和距离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接下来的“灰烬之歌”之行,在这尚未理清的微妙张力衬托下,似乎也变得更加不可预测起来。
秦怀……他渐渐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依赖他了……但回想起五年前的往昔,还是让他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