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打算去找谢思堂?】
【嗯。】
【九年了,你还是不能放下吗?万一他早就把你忘了怎么办?你这样一声不吭飞过去,太草率了。至少找人查清楚他的近况再去。】
【粥粥,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了我整整九年,在亲手得到答案之前我不会放下,也不可能放下。】
【那祝你成功,我亲爱的舒舒。希望你能早日找到那个答案。】
机场广播第五次催促登机时,林光舒深吸一口气,摁灭手机屏幕,她将登机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片刻的迟疑后,终于下定决心,抬步走向那道通往上海的登机口。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机身缓缓滑动,随后腾空而起,起落架收起,林光舒望着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眼眶微微发热——脚下是她奋斗了九年的城市,而前方,是她日思夜盼、藏着谢思堂的上海。
飞机平稳后,疲倦感席卷而来,林光舒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回到了九年前的都柏林。
清晨的空气如同刀刃般刺骨,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一缕轻烟,消散在冷冽的天际。
林光舒身上裹着件明显不大合身的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她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地走在的街道都柏林上。脚下的石板路沾着隔夜的露水,踩上去湿冷黏腻。周围的行人说着她勉强能听懂的英语,谈笑风生的模样,衬得她像个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异类。
三个月前,她还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一夜之间,她的人生被彻底掀翻。集团破产,父母不堪重负,在公司天台一跃而下,留给她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债务和高昂的学费。
这两座大山似乎要将林光舒压得喘不过气。林光舒咬牙变卖了所有奢侈品,那些被她视作寻常的衣服、包包和珠宝最终只能勉强支付这学期学费和住宿费,而生活费和下学期的费用还依旧没有着落。走投无路之下,林光舒只好临时在学校附近的中餐厅找了份洗碗工的工作,每天扎进后厨,在满是油污和冰水的水槽前站到深夜。曾经那双保养细致、从未干过重活的双手如今却布满细纹,指关节出还生了红肿的冻疮,一碰就钻心的疼。
林光舒和谢思堂就是在都柏林那个寒冷的冬天认识的。
那天,林光舒从中餐厅的后厨拖着疲累的身体走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独自一人走在异国他乡寂静的街道上。
这条通往公寓的路,林光舒已经走了不下百次,可今天寒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里,总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拖沓,沉闷,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林光舒的心猛地提起来,寒意顺着脊骨向上爬。
她下意识地攥紧着手中的包带,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在自从来都柏林留学后,听学长学姐说这里偏僻路段治安不好后,就在包里备齐了防身用具。
“别怕,他要是敢冲上来,我就对准他的眼睛呲辣椒水,再用刀划伤他的手。”
林光舒在心里一遍遍的给自己打气,指尖悄悄摸到了包侧口袋里那瓶冰凉的辣椒水,那小小的玻璃瓶里,装着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勇气。
可事实往往比想象残酷。
就在她拐进那条最偏僻的小巷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紧接着,一双粗糙有力的胳膊猛地从身后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像铁钳,几乎要将她的肋骨勒断。
“救命!Help!Help!”
林光舒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尖锐地划破夜空,可这条巷子里只有紧闭的门窗,连一盏路灯都没有,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根本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呼救。
异国他乡的孤独、父母离世的痛苦、背负债务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罩住。
林光舒的挣扎渐渐地弱了下去——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从家里破产那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烂透了。也许,死了更好,死了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林光舒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双手双脚霎时卸了力,任由身后的人拖着她向巷子深处走去。
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寒风吹过,凝结成了霜。
下一秒,尖锐的痛哼声在耳边炸开,箍在腰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林光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身后的人直直倒在地上,额头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在月色里晕开。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林光舒面前,掌心带着暖意,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巷子外跑。
那只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勒的她发疼。在刺骨的寒风和无边的恐惧中,成为了林光舒唯一的支撑。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有路灯的街口,林光舒才因体力不支,慢慢地抽回手,扶着旁边的栏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前面的男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林光舒。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林光舒抬起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这张脸,她并不陌生。
是一个总去中餐厅光顾的华人留学生,每次都点一份干炒牛河,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因为眉眼太过立体,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利落又好看,林光舒在忙碌的间隙瞥过几眼,便悄悄记在了心里。
“你还好吗?”男生的声音像他的手掌一样温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前面不远就是我家,我看你手腕被勒红了,还受了点伤,不介意的话,去我家我帮你处理一下。”
话刚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容易引人误会,连忙摆了摆手,耳尖悄悄泛红:“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脸色太差,伤口拖着不处理怕会感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你不方便,告诉我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你一个女生走夜路太不安全。”
林光舒缓了缓气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男生:“你有证件吗?我想看看。”
刚刚那场惊魂的绑架,让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眼前这个人救了她。
谢思堂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浅笑。他迅速打开手机相册,翻找出存好的身份证和护照照片,递到林光舒面前:“当然,你看。”
林光舒凑过去,仔细核对了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男生,又看清了证件上的名字——谢思堂。确认无误后,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心里的戒备卸下大半。
她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歉意:“麻烦了,那……就去你家吧。我住的是合租公寓,带外人回去不太方便,而且家里也没有备用的药箱。”
“好。”谢思堂的回应依旧简洁,却让人莫名安心。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一时间没什么话。寒风还在吹,但身边多了个人,林光舒心里的恐惧淡了许多,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不多时,谢思堂就带着她停在了一栋独栋别墅前。
林光舒愣住了——别墅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的庭院灯亮着暖光,屋内更是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精致的装修。这栋房子的豪华程度,远超她曾经住过的豪华公寓,她忽然意识到,谢思堂的身份,恐怕比曾经作为林家千金的她还要风光。
“进去吧,外面冷。”谢思堂贴心地拉开雕花铁门,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耳廓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林光舒点点头,抬脚走进屋内。
玄关铺着柔软的地毯,她弯腰脱下沾了夜寒的鞋子,刚直起身,就见谢思堂转身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递到她面前。那是双粉色的兔耳毛绒拖鞋,绒毛蓬松厚实,兔耳顶端还缀着小小的白色绒球,看着就暖融融的,与这栋豪华别墅外的清冷感截然不同。
“家里平时没什么女性访客,没有多余的女士拖鞋。”谢思堂指尖轻轻碰了下拖鞋的兔耳,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这是我妹妹的,她约了朋友去瑞士滑雪,这几天不在家,你先凑活着穿。”
“谢谢。”林光舒接过拖鞋,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时,一股细碎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
她换上拖鞋,踩着软软的鞋底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愣了神——并没有想象中豪门宅邸的冰冷生硬,反而处处透着温馨的童趣。
浅灰色的沙发上搭着一条印着卡通猫咪的毛毯,实木茶几上摆着几个造型呆萌的陶瓷小摆件,墙角的置物架上还整齐码放着几盒未拼完的乐高模型,暖黄的灯光洒在上面,整个空间都裹着一层让人安心的暖意,悄悄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与惊惧。
林光舒没敢往客厅中央走,悄悄坐在了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身体微微蜷缩着,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此刻的安稳交织在一起,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这些都是我妹妹布置的。”怕她待着尴尬,谢思堂主动打破了沉默,说话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视机旁的矮柜,弯腰翻找着什么,“前几年她被我舅舅送过来读书,住了几天嫌我这里太冷清,闹着要改,就找人重新装修了一遍,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很快,谢思堂从柜底翻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他拿着药箱走到林光舒面前,缓缓跪了下去,刚好与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他动作轻柔地伸出手,轻轻拽过林光舒被勒红的手腕,准备帮她上药。
林光舒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泛起热意,连忙往后缩了缩手,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嘴唇:“我自己来吧,真的不用麻烦你……今天已经太打扰你了。”
“没关系,很快就好。”谢思堂没有松手,只是稍稍放缓了力道,仰头冲她微微一笑,眼底的暖意像化开的春水,“对了,光顾着忙活,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光舒。”她小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微阳初至日光舒’里的光舒。”
“巧了。”谢思堂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我的名字也出自这首诗——‘添得思堂一卷书’的思堂。”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红肿,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喜,“我们还真是有缘,名字都源自黄庭坚的《窗日》。而且这首诗写的是冬景,偏偏我们又是在这个冬天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