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两小无猜

队伍中央,青墨牵着缰绳若有所思。身后方御医轻挥鞭追上他,小声道:“青秉笔,下官有话要说。”

青墨放缓了速度,“方御医请讲。”

方御医摸着自己的胡须,“秉笔叮嘱过在下,将军身体状况都要与您一一说明。方才在马车之上,当着肖将军的面,老夫有些话不好直言,怕伤了将军,如今却要跟您说清楚,好有个准备。”

青墨扭头看向方御医,便见他蹙紧了眉头压低了声线凑近道:“将军的身体不是一般的亏损,而是已有葵水先绝之症。从脉象上来看,将军的心脉衰败之象尤为明显,只怕……”方御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

青墨却已勒紧了缰绳停下步伐,目光微冷看向方御医,咬紧了牙关道了句,“说!”

方御医忙道:“以将军如今的身体,最好不要再动武,每日进补温补汤药,才可保年岁无余,若是再一直这般昼夜颠倒熬心熬力,只怕也不过最多十年寿数。除此之外……子嗣一事上……将军只怕是再难有所期盼。”

青墨攥着马缰绳的手终是缓缓收紧骨节泛白,目光也失去了原有的淡定从容,他死死盯着方御医,衡量对方言语的可信度,只是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一丝谎言的痕迹,终是断了那根弦。

此刻,肖音澜的马车缓缓从他面前行过,他盯着那辆马车越行越远,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叮嘱道:“这件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陛下那里你写一份承情,与咱家说的这些不必再写,陛下看了也没什么用,只说肖将军身体孱弱便是。”

青墨抿唇思索片刻又道:“让陛下觉得,将军的身体翻不起大浪就行。”

方御医一听,忙点头道:“老夫明白。”

青墨得到回应,目光凝在车驾上,久久无法聚焦。一个行将就木的将军,还值得皇帝忌惮吗?

若换做旁人,一定不值得。

青墨不由挥动缰绳跟上了队伍,有些事只听一人言并不能完全肯定,所以回京都,他还是去找太医院院首林清华,看看他怎么说。

*

秋冬的风寒凉,肖音澜半倚在车窗边,看着不断涌向身后的枯木落叶,手中抠着自己头盔上的狼王浮雕,想起当年她与程丹青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见面并不怎么友好,而她事后还想好了怎么逼着对方先跟自己道歉,不想边关告急,军令如山,她没有等到程丹青回来,便已然随军开拔前往了沙海关。

她只能匆忙留了一封信给他,让他从东宫回来就来找自己。

她也从未想过,那次会是他们此生最后的相见,她没有等到程丹青,而是等来东宫一场大火,烧毁了宫闱,也烧毁了她童年记忆中最后的温存。

若说青梅竹马,她和程丹青才是。

她不知道父亲与程父如何相识,只是到三岁那年家里多了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她去哪儿他便要跟着去哪儿,流着鼻涕总追在她身后喊她姐姐。

她那时对他只有厌烦,觉得他就是个跟屁虫,什么都不懂,没意思透了,却没有发觉他这样做,其实不过是因为肖家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程硕繁忙时常不在,而他能依赖的只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她。

六岁上,父母和离。

烈日炎炎的午后,母亲收拾好所有细软陪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肖家,却唯独没有带走她,跟她道一声别。

两个年长的嫂嫂怎么哄她,都止不住她的哭喊,只有四岁的程丹青拿着她最爱吃的桃子,摇摇晃晃来到她面前睁着乌黑溜圆的眼睛,用糯糯的声线哄着她,“澜澜姐,吃桃子,吃了桃子就不哭了,青青陪着你。”随后还给她露出一个呲着牙流口水的笑容,无比的滑稽可爱,却也无比的戳心温暖。

那是她第一次不再讨厌这个弟弟。那时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启蒙读书,骑马射箭,一起跟着肖山学武,直到他九岁上,程硕突然不容分说的带走了他。

她身边一下子就空了,练武习字都没了兴趣。每日里只盯着院里那颗他们爬过的核桃树发呆,她写信盼着他回信,可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也不过短短几个字“安好,勿念。”

久而久之,她便也懒得再提笔向他诉说自己的所见所闻。

直到她十二岁生辰,她盼着他能回来跟她一起过,便又提笔写了信。没想到,这一次没等来信,却等来了人。她心中不知有多欢喜,两个人便又成日里聚在一处。

那时她身边已有了慕云和慕兰兄妹俩,和比自己小两岁与程丹青同年的侄儿肖盛,她原本不该寂寞的,可是看到了他,她才觉得又回到了曾经最开心日子。哪怕他离开了一年,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依然与其他人不同,无人可以替代。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结束在一个春日午后的夕阳里。

肖家祠堂里永远摆放着最香甜的糕点和应季的果子,他们五人练功结束,又在院子里学着骑马打仗,直到消耗了所有精力,肚子咕咕作响,无处可去,便去祠堂里偷吃那些供果解馋。

以肖音澜为首,拿起了祠堂上供奉的糕点大快朵颐,程丹青和其他三人便也有样学样吃了起来,不想却听见脚步声起,几人顿时作鸟兽散,躲了起来。

而肖音澜拉着程丹青大着胆子躲在了供案后面,意为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来人不是旁人,是两人的父亲。

肖山入了祠堂,扫视了一眼桌上被横扫一空的供果,无奈长吁了一口气道:“程兄,你也知如今肖家处境,我已自荐去沙海关,陛下虽有犹豫,可事关紧急,耶律齐又用兵诡诈,我只怕不日便要领兵出征。可心中却依然有一事忧心。小女之事我与她母亲一直意见相左,你从中斡旋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说通,我也放弃了。不过,音澜姓肖,婚事便还是我肖山做主。”

程硕摸着刚续起来的胡须笑着道:“当着肖家祖宗牌位的面,肖兄是真的想让音澜做我程家儿媳?程某一介白衣,倚仗的也不过是微薄手艺,我这儿子倒是想做个将军,却也不知入不入得了肖兄的眼。”

肖山微笑,“有何不可,东宫修缮少说也得三年,你也难出京都。丹青跟随我学武多年,我看着他长大,他心思聪慧机警,不如我直接领着他去边关历练,若他真成了将才,也算是给你老程家争气。我家姑娘嫁个将军,也是美事一桩,总比她陷在这京都浮华中来的踏实。更何况,丹青的秉性我也了解,他与音澜两小无猜,情谊甚笃,定不会亏待了她。”

肖音澜听到这里脸色已然垮了下来,原来自己的父亲竟是这个打算。只是她看向自己对面一脸懵懂的程丹青脸颊泛红,只觉得气血翻涌,让她嫁给这样一个成日里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澜澜姐”的人,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况且程丹青足足比自己小了两岁!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肖盛他们嘲笑一辈子!

不对,已经是要被嘲笑了,肖盛他们此刻都在听!

程硕一听更是激动道:“大哥不嫌弃我们父子出身寒微,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日入宫修缮少说五六日才能回来,还得拜托大哥找个媒人算算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定个亲,免得你又看中了其他人,让我家丹青空欢喜。”

肖山也笑了起来,“当着我肖家列祖列宗的面,我肖山一言九鼎,这亲事便是成了。”

说罢,二人便又说说笑笑的出了祠堂不知去向。

两人一走,几个孩子便又围在了祠堂中央,面面相觑,慕兰率先天真问道:“成亲,音澜要和丹青做夫妻了!”

肖盛挠了挠脑袋,撅着小嘴巴看看肖音澜又看看程丹青,“什么是夫妻?”

慕兰激动道:“你爹你娘就是夫妻,他们可以生娃娃!”

肖盛一拍大腿,完全不顾自己小姑姑愈发铁青的脸色,“啊,我知道了,就是晚上要睡在一起亲嘴的那种,是不是啊小姑姑?”

肖音澜比他们几个都年长,此刻早已克制不住,噘着嘴跺着脚怒吼道:“谁要跟他做夫妻!谁要跟他亲……亲那个,生娃娃!反正我不做!”

程丹青原本通红羞涩的脸,在这一刻因为肖音澜的羞愤,突然也有了些许怒意,看向肖音澜故意道:“可笑死了,好像说的我愿意一样,谁跟你做夫妻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肖音澜气急,心里觉得委屈,更觉得自己当着肖盛他们的面丢了面子,不由用尽力气跺着脚指着程丹青吼道:“程丹青,你要是敢娶我你就试试看,信不信我打死你!”

程丹青更是气急,双手握拳,脖间青筋暴起的回嘴,“用不着,我要是娶你我就……我就……我就去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肖音澜实在气不过作势就要开打,却在出手的瞬间被慕云阻拦,而程丹青也被肖盛拉着,骂骂咧咧的劝离了祠堂。

那日傍晚,肖音澜都未从自己要和程丹青成亲的噩耗中缓过神来,直到自己的四哥来唤她吃饭,这才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她把这件事跟四哥说清,四哥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音澜长大了,都要找婆家了。”

她委屈道:“谁要找婆家,我才不要,我要上战场杀敌,当将军!”

四哥笑着靠在一旁门框上,“也不冲突啊,丹青武功那么好,在战场上也能保护你啊。你们都是父亲亲自教授,武功路数都差不多,战场上心意相通自是能所向披靡,说不定还能成就一对边关英雄夫妻的佳话,传遍整个大梁。”

当时的肖音澜被四哥的话所吸引,渐渐的便也觉得似乎嫁给程丹青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们彼此相知相熟,将来策马扬鞭共御外敌,好不恣意洒脱,只是她依旧气不过,噘着嘴委屈道:“他说他不娶我,娶我就去死。”

四哥听着这样幼稚的话语,笑的更加过分,“丹青那是气话,那日我见他因为你跟慕云多说了几句,就撅着小嘴生闷气呢,你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又像朵花儿似的笑开颜。要我说,丹青以后只怕是个爱妻如命的性子,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咱们音澜嫁给他,更是他程家最大的幸事。”

四哥一张嘴早说的肖音澜心花乱颤,更是觉得这桩婚事也没那么糟糕,程丹青看起来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了,等她嫁过去,她可以名正言顺的管着他,使唤他。

只是那一夜,她没有等到他回来,与他好好商量今后如何相处,如何夫妻同心共守边关抵御外敌,她等来的是一封来自边关催促大军的信函和文德帝下令连夜开拔的圣旨。

她哭闹着不肯离去,要等程丹青回来。却被父亲呵斥,夹在了臂弯之下,连夜出了京都。

她无能为力只能留了信,叮嘱他来找她。

可是他没有来,也再看不到她的信了。他去给他在东宫的父亲送东西,遇上了一场大火,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了。

他没有娶她,可他却依然死了。

肖音澜闭上双眼,两滴泪无声滑落,跌在她手中玄色头盔上,染湿了狼王的面容。她忙擦拭眼泪以防他人看见,更责备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哭,她还没有寻回他的尸体,没有将他好好安葬。

还没有……好好与他道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 两小无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殇音如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