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目光

下了几日的雨夹雪,官道也泛起了泥泞,马蹄沾染了泥浆,加之长时间受着湿泥侵蚀,马儿也有些不乐意起来,总是长长喘气,耸着脖子扭来扭去。

冗长的队伍中,六辆盛放棺椁的马车也早已裹上厚重的牛皮布,牛皮布上烙印着专属于肖家军的图腾——狼。

狼的表情凌然,双目炯炯,像是洞察一切阴谋,伺机而动。

肖音澜和肖盛率领丧葬队伍和一万名肖家军,在安州外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与等待已久的福王夜挺,肃王夜澹会面。对方策马而来,只是双方对比之下,福王和肃王的马匹竟是比肖音澜和肖盛的逊色了不少。

夜挺是文德帝第二子,年纪已近不惑,沉稳内敛,眉宇间也已有了几丝沉淀持重。此刻他看着肖音澜和肖盛坐骑心中不禁赞叹,都说肖家军的军马品种万里挑一,如今见之只觉谣言非虚。混合了塞外马种的军马,个头放在京都之中竟是没有一匹战马能与之匹敌,怪不得沙海关外,追逐之间能不逊于西周战马,实在让人佩服。

肃王夜澹年纪较轻却也已过了而立之年,此时目光直击肖音澜,他虽长相与文德帝相似,但目光中却比福王多了几丝阴沉和谋算。他看着肖音澜被头盔挡去大半的面容,心中不禁生出些许不屑。区区一介女流不过是沾了肖家军的光成了一方将军,如今竟也如男子一般跨马披甲,稳坐一家之主的位置,还真是可笑。

肖音澜距离二人较远,看不清对方眼眸里的情绪流转,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全都被二位身后错开一些的身影吸引。那人身着青色鲤鱼服,带着大辰宫宫中侍从专属的黑色方巾将头发完全遮挡,在此之上又带了一顶宫中司礼监太监专属的黑色透光纱帽,一张面目被白色的脂粉涂了厚厚一层,分不清五官甚至轮廓,唯有唇下点的一抹朱红让人见之不忘。

像是戏台之上唱念做打的伶人,却又逊色了几分摇曳生姿,多了几分阴柔诡谲。

此刻他正坐于马上,直挺着身躯,下巴微扬出一个弧度,慑人的气魄似是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气势竟也不输两位王爷。他目光向前,似乎也在注视她,又似乎在注视她身后某处,却辨不清眸中神色。

没想到,他也在。

肖音澜目光微凝,小声冲着一旁肖盛道:“福王身侧涂面的就是青墨。”

随着两方队伍靠近,肖盛也仔细观察了起来,“这个青墨若不是抹着一张煞白的脸,穿着鲤鱼服,我竟也瞧不出他哪点像个太监。”

肖音澜哂笑,“此人出现于此地,只怕动机不纯,要小心对付。”

肖盛颔首,“明白。”

福王乃此次迎接队伍之首,此刻见双方队伍相近,便率先下了马,接过一旁仆从递上的拐杖。夜澹和青墨便也随之下马,跟在夜挺身后向前走了几步。

肖音澜和肖盛见状亦下马相迎。

夜挺来到肖音澜面前,带着和煦微笑抱拳,“福王夜挺特奉陛下圣喻率肃王夜澹及司礼监秉笔太监青墨,前来迎肖家英烈回京都。肖将军,肖少将,本王这厢有礼。”

说罢,夜澹与青墨一同行礼道:“见过肖将军,见过肖少将。”

肖音澜淡笑抱拳行军礼,“肖音澜,见过福王,肃王,青秉笔。”

肖盛也随之抱拳行礼,“肖盛见过两位王爷,青秉笔。”

夜挺面露关切之色,望向肖音澜,“二位一路舟车劳顿,我们来时听闻肖将军正在病中,陛下收到消息十分记挂将军身体,此次便着秉笔带了宫中御医为将军诊脉,也好让陛下心安。”

肖音澜心中略感诧异,还未入京都,就迫不及待的来给她瞧病,文德帝突然这么殷切的关怀究竟所谓何意?肖音澜心头虽然疑惑,却还是恭敬回应,“不过旧疾复发,陛下这般厚爱,倒是让臣下受宠若惊。”

夜挺含蓄一笑,向一旁青墨递了眼色,青墨便适时带着御医上前,服了服身轻声道:“将军不必过谦,宫中御医随行是陛下对将军的关心,更是对肖家的重视。不过片刻诊脉,顺道也让将士们歇歇脚再赶路。”

肖音澜闻声调转目光,淡笑看向青墨一张涂脂抹粉的脸,却直接将双眸定在对方下垂的双眸上,半晌不言,直让在场之人莫名疑惑。

青墨本垂着眼皮守着奴才本分,此时感受到肖音澜目光不卑不亢,微微躬身以示恭敬。

他清楚,肖音澜在明目张胆的审视他,这种审视是当权者对位卑者的示威,是主子对一个奴才的审视,但暗地里却是对手之间的评估。可此时此刻他不能抬眼,不能对视,不能失去一个做奴才的本分。

这种审视他早已习惯,甚至可以在这样的审视中谈笑风生,可如今面对的是她,便让他极为不舒服。他是一个失了势的太监,而肖音澜一个女人的审度目光,却堂而皇之地的将他最私密的自尊剖开,摆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等待着众人的审判。

这样的羞辱,让他原本平静的内心骤然起了波澜。很多年,他都没有再感受过这样居高临下的目光,很多年,他的内心也再也没有感受过,来自强烈尊严带给他的自卑和崩溃。

时间缓缓而过,青墨再强的忍耐力,也招逐渐架不住延绵不绝,带着真气游走的审度目光。此时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席卷而来,袖中交握的双手指甲,也逐渐开始向自己的皮肉里抠去。他的后背发烫,像是无数根针顺着她的目光,刺进了他最隐晦的伤口,可他不得不一遍一遍的强忍着,这种自尊被人践踏的羞辱目光,装作卑躬屈膝。

肖音澜眼神的压迫感,犹如涟漪在她周围逐渐向外扩散,让在场众人慢慢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唯有肖盛随着肖音澜的目光打量着青墨,没有任何不适。肖音澜的这种注视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若是换做战场之上,她只消一眼许多士兵都会尿裤子。

夜挺与夜澹立在一旁,看着这几乎将青墨刺穿,赤*裸呈现于公众的目光,相互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司礼监这帮太监这些年仗着皇帝的恩宠,几乎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好不容易有人可以无所顾忌,肆无忌惮的羞辱他们,而自己又不用受天子责备,何乐而不为,这种场景只怕回了京都可就再难见了。

肖音澜气势如虹,缓缓由体内推出向着青墨而去,一浪接着一浪,她想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这样的人,浸淫在后宫数十年,练就的忍耐功夫自是异于常人,只是没想到,竟然连这白虹贯日般的气势都能顶得住,果然还是小瞧了他。

这一刻,肖音澜对青墨的疑惑更加深重。之前对于这位司礼监秉笔背景所知甚少,他们也忽略了这样一个人,对于司礼监和在陛下面前的关键作用,看来这次回京都,是得重新再查查青墨的底才行。

也罢,肖音澜心中思索。此时并不是试探他的最佳时机,她最好还是见好就收,免得惹急了这位“玉面阎罗”。毕竟对方是皇帝眼线,她可不能在此与他为敌,来日方长,她定要探出他所有虚实真假才罢休。

肖音澜想通此节,嘴角浮上浅笑收了气势,“那就有劳青秉笔了,马车在那边。”说着先提步向着自己随行的马车而去。

而随着她的转身,肖盛即刻吩咐大军原地休整,不再前行。

青墨感受着肖音澜气势抽离,只觉周身的压迫羞辱感瞬间一扫而光,迅速收了防备松了口气,引着御医上了马车。

肖音澜离去的瞬间,所有人也都觉得身上一阵轻松,夜澹不由撇了撇嘴来到自己马边小声嘟囔,“这也算个女人!”

夜挺眉头微蹙立刻出声制止,“休得胡言!”

夜澹不禁甩了甩衣袖,将目光望向六顶棺椁,心中生出几丝真正的敬佩之意。当年秦家看守不利致使沙海关失守,如今肖山用近乎满门性命才填补了秦家对大梁造成的损失,不可谓不忠心。这样的举动,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借着与文德帝同窗的情谊,请旨回京都的安乐窝守着荫封过日子,可肖山却带着整个肖家苦守了十二年。

夜澹感念肖家大义不由又看向马车,眼神也少了些许轻蔑与不屑。不过是一个女子,何必与她计较,一个没有父亲兄长庇佑的女人,又能嚣张到几时,只怕回了京都,等待着她的便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参奏。他可以小看肖音澜,却不能忽视肖家满门对大梁的贡献,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不屑生出几丝懊恼,一个男子此时此刻与女子这般计较,确实难免失了身份。

一旁夜挺将弟弟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也瞥了一眼马车,依然沉默不语。

马车之上,肖音澜伸出手来,随行而来的方御医伸手探脉,不过片刻便眉头紧锁看向肖音澜道:“还请将军另一只手。”

肖音澜听话的伸出左手,许久方御医的眉头皱的更紧,看向肖音澜,“将军这些年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只这一次旧疾复发?”

肖音澜淡笑,“方御医不必介怀,我这身体军医判定过的,多年军旅身体亏损巨大,又遭逢大哥之殇,旧疾排山倒海而来这才会病倒。”

方御医蹙眉,看向一旁端坐沉默的青墨不知该如何说,肖音澜便道:“御医有话直说,我受得住。”

方御医见青墨也没有反对,便开口道:“将军身体是亏损,也是伤患叠加导致,老臣斗胆问一句,将军幼年可是受过极寒之伤?”

肖音澜坦然点头,“确实。当年军需案出,肖家军粮草吃紧,大哥、三哥还有四哥便带着我们与将士们节衣缩食了一段时日。恰逢寒冬腊月,炭火全无,我当时因长期饥饿导致高热,加之时局危困时,我私下将自己御寒的衣物分给了城内几个孤童,便落了这伤寒旧疾。”

方御医了然,“这就对了,当日寒气入了将军心脉,高热不退,所以才会有了病根,之后带兵征战没能及时调理又导致了阴阳不调,虚阳火盛而阴衰。若是当时及时用药也好调理,只是如今……只怕用再名贵的药材,也只能治标不治本,若是想根治,便要找一处积热之处久居,以毒攻毒将困于脏器内的寒毒逼出来,再佐以温热补药终身服用,也许才可有所好转。”

青墨听着不发一语,看不出任何情绪变换。

肖音澜瞥了一眼青墨,又道:“之前军医也是这般说辞,只可惜我没有这个功夫找这样一处地方,更何况战事吃紧沙海关乃军事要塞,我肖家唯有死守才能让边关百姓不遭受灭城之苦,我身为肖家六将军,更是不能因为个人病痛延误军机大事。”

方御医无奈叹息,“肖家为国为民,实乃我大梁之幸啊。”

青墨眼神一转,轻柔着声线道:“奴才倒是知道这么一个去处,京都北郊燕鸣山混元宫后有一处温泉,泉水温热四季如春,不知是否对将军的病症。”

御医听罢,不可思议的看向青墨,失笑道:“青公公慷慨,那可是苏掌印两年前专门送给您的生辰礼啊,京都谁人不知那混元宫后的温泉养人,就是比之皇家汤泉也不遑多让。”

肖音澜闻言诧异,看向青墨不懂他的突然示好。

只见青墨淡淡一笑,脸上的白色脂粉顺着皮肤的褶皱,映出几条灰色的纹路,看起来诡异又让人心中不适,“肖将军乃巾帼英雄,我等原本不过一介奴才,入不了将军的青眼。只不过是感念肖家一门忠烈,也想为肖将军尽绵薄之力罢了,还望将军不要嫌弃奴才轻贱才是。”

方御医听罢脸颊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不再多说,只觉得好奇今日青墨的行径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卑躬屈膝也就罢了,字里行间竟也对这肖家有了一丝讨好。看来宫里消息果然不假,苏良要失宠了,青墨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皇帝,更是为了自己找靠山来了。

肖音澜收回手,已明白青墨的用意,既然对方有意,她又何苦虚伪拒绝,于是她淡淡道:“多谢青秉笔,你我不过都是凡人,何来轻贱之说。青秉笔慷慨相助,音澜届时只有叨扰了。”

青墨淡笑,“将军不嫌弃便好。”他本以为肖音澜会矜持婉拒,没想她竟然就这般应承下来,倒是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多这个嘴。

混元宫后的温泉,原本是苏良听信了方士所言,说可助他们这些阉人长势,所以才从他人手中巧取豪夺而来,等着养老养势用。只是这宅子来路不正,苏良刚入手不久便被人检举贪墨,青墨为了帮苏良脱罪,巧立名目要了这宅子,替苏良解了后顾之忧,没想如今竟是派上了用场。什么生辰,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又有谁会记得一个阉人的生辰。

方御医写好药方,又叮嘱了肖音澜几句便收拾东西率先下了马车。

青墨见状便道:“既如此,奴才这便下去了。”

肖音澜心思一转,却开口道:“青秉笔留步,本将军有话与秉笔说。”

青墨心中疑惑驻足,肖音澜是要在车上将当日的情形说出来与他对峙。可就在他做好所有准备,甚至脚下都开始做临敌姿势时,却听肖音澜先叮嘱外间慕兰守好车边不让人靠近,随即才看着他道:“青秉笔入宫有几年了?”

青墨被弄得措手不及,目光微滞,却迅速答道:“已有十五年。”

“今年多大?”

“奴才虚岁二十有六。”

肖音澜了然,“如此说来青秉笔十岁入宫,应该是肃元十七年,你是那年什么时候入的宫?”

青墨恭敬道:“奴才是肃元十七年春入的宫。将军问这些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肖音澜微笑,“不过是想让青秉笔这样宫中的老人,帮忙打听些消息,是我的私事与肖家无关。”

青墨微微抬眼,“不知将军要打听什么事?”

肖音澜摇手,“是有一桩宫中旧事,牵扯了与我相识的故人,十二年前青秉笔已十三岁,应该对此事有印象。”

青墨淡笑,“奴才十三岁上还在司礼监做学徒,只怕将军说的事也不一定有印象。不过既然将军要打听,倒不如细细说说,看看奴才能不能帮得上忙。”

肖音澜看着青墨的模样,只觉得讽刺,如今竟然还需要一个太监来为她寻人。只是她被父兄束缚了十二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让如意打听到的那些所谓埋葬之所,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骸骨。青墨是她现如今唯一能托付的一个人。至少在她看来,前尘旧事,就算青墨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更何况,青墨既然已经开口提供养病之所,倒不如欠足了他人情,届时一来一往,也好试探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更好的利用他。

“肃元十九年,年末之时,突降大雪压垮了东宫许多多年无人居住的殿宇,陛下命司礼监找工匠修缮。只是东宫工程浩大,司礼监一处担负不了,便禀明了陛下与工部协同,请了许多当时有名的工匠师傅入东宫修缮。怎料三月初三夜里,不知为何却引来一场大火,这件事青秉笔可知?”肖音澜字句平淡,内心却早已翻起巨浪。那些往事她不愿提及,可此刻却不得不揭开自己的伤疤,给这样一个人来看。

可她明白,越是核心的秘密交换,才越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真心想要示好和彼此信任。

青墨面无表情低头沉思许久,轻柔道:“奴才有印象,当时奴才犯了错正被苏公公罚了跪在院子里,虽是三月天,那日夜里却其冷无比,奴才也是跪的瑟瑟发抖,却见东宫方向半空里隐有火光出现,听周围宫人焦急奔走相告说东宫走了水。苏公公收到消息带着上百名宫人去救火,水龙队也跟着去了,东宫刚修葺好的屋舍却已被烧了大半……”青墨说道这里微微抬头看向肖音澜,“将军要找的人可是当日修缮东宫的工匠?”

肖音澜正色点头,“不瞒青秉笔,当年因为工部招录,我爹爹一位旧友带着他的孩子一同入京,他们父子负责的是修缮后木梁和墙壁的上漆和彩绘,这位叔父更是监工之一。可惜大火当日,我父亲领兵出征,我也被带去了沙海关,没能及时带他离开。后来……”肖音澜的手逐渐捏紧了自己的衣袖下摆,目光也变得幽深。

青墨心头不禁有了些许不忍,开口道:“将军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了,奴才已明白将军要打听什么。”

肖音澜苦笑看向青墨,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只听说火势巨大,当时的工匠皆被烧死在东宫。叔父家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托付身后事。之前我父亲和大哥都找寻过他们的遗体,可战事吃紧只听说是葬了,其他的事情却没了下文,这一耽搁便是十二年,我也整整记挂了他们十二年。”

青墨叹息目光也有了些许惋惜之色,微微摇头,“奴才印象中那场火,没有幸存者。工部和司礼监对过名录,总共一百八十三人,一百八十三具尸体,大部分都被烧的面目全非尸骨无存,只有小部分人是因为窒息而亡,但能辨认尸体的都已经被家人领了回去。那些没有家人认领的,宫里觉得晦气,我听说是随便找了山头,将那些尸骨葬在一起了。至于之后的事,都是苏公公和顾公公一手操办,奴才当时年幼也不是很清楚。”

肖音澜彻底按耐不住心中焦急,当年自己问父亲几次三番被推脱出来没个结论,直到肖玦在三年后正式告诉她,程家父子被大火烧死,身后事由司礼监全权善后,仅此而已。她问葬在什么地方,肖玦却也只是摇头说不清楚,一切都是父亲亲自联络过问只有他清楚,再后来,她想要再追问时,肖山却已死在了狼王谷,她再也没了机会。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上肖山不肯如实相告,更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肖玦也不肯与她说明一切的原因。只是如今,既然有了一丝希望,她便不愿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既然他们不肯说,那么这一次她便自己找答案。

肖音澜神色闪烁,向青墨倾斜了身躯,“是有名录的?那你可知他们具体葬在什么地方?”

青墨略略一怔,被肖音澜的举止诧异到,思索道:“入宫修缮的工匠自是会在司礼监和工部两处登记造册,就怕出现什么万一,不好推脱。而且入宫的工匠都有特制的腰牌,进出也有特定的角门,查起来应该不难。将军,您还未说那对父子姓名,等回了京都奴才帮您查查封存的名录,也许能知晓一二。”

肖音澜原本希冀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挺拔。心口像是有什么原本有了裂纹的东西,在青墨的话语中顷刻间碎裂成渣,那些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和情谊,犹如山海决堤奔流而下,击的她再说不出话来。

她默默的呼吸了几次,调整了情绪,双眼猩红的看向青墨,“姓程,父亲叫程硕,儿子叫程丹青,丹青当年只有十岁。”

青墨了然点头,“奴才知晓了,等回了京都就去司礼监中找找当年的卷宗名录”。

青墨说罢,眼神关切望着肖音澜,“不过将军,听奴才一句劝,当年东宫大火临近清明,宫里人都觉得晦气,陛下更是不准宫中有人提及此事。五年前太后不过提了一嘴再次修缮,陛下便是一年多都再未去见过太后,更何况将军刚回京,也不好触陛下霉头。奴才记得不错的话,苏公公当年是去清点过人数的,数字应该不会有差错。逝者已矣,还请将军节哀。”

肖音澜目光发怔,并未答话。

青墨观察许久,心中叹息却也觉得荒唐。这世间他见惯了为了自己活命而将旁人拉下水的阴谋算计,看透了所谓人间情谊不过过眼云烟的凉薄黑暗,肖音澜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伤怀,未免也太过虚伪了些。

不过一个死人罢了,他更愿意相信的是肖音澜故意在他这里博同情,试探他。

只是当他看着肖音澜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伤怀时,心里还是替她有了一丝心疼。即便试探,她这般无所顾忌的吐露自己的心事,想来当年情谊于她来说应该也是刻骨,否则她不会这般急不可待的在这里便求他这种人替她找人。她分明清楚他们之间是隐形对立的局面,她不该就这样在他面前暴露的自己的无助和软肋。

这番卖好博同情……

青墨心中冷笑,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一个亲手杀了耶律齐的女人,会是一个感情用事,为情所困的小儿女?他不信。这样的柔弱神情,这样的情绪表露,都不过是她用兵之中,用来迷惑敌人的假象罢了。

她表露的一切伤情,不过是一场以情为名的交易。一定是这样!

一个匠人之子,他更不信她会念念不忘十二年。

不过既然她说出口,他身为司礼监秉笔也不好回绝,拿出名录来,随意找找应付过去便是。这一次他接着,他倒要看看肖音澜还能使出什么样的招数来对付他。

既然要示好,这人情债他便受了。

想通此关节,青墨望了一眼目光依旧发怔的肖音澜,不再逗留行礼后默默起身下了马车。

车外五米开外,所有人见青墨下车后,肖盛便率先上马,冲着夜挺和夜澹道:“两位王爷,咱们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这就上路吧,别耽搁了时辰在陛下跟前失了礼数。”

夜挺点头道:“陛下叮嘱过本王,凡事先以安葬肖大将军及众位将军为先,待百日丧期过后再入宫面圣不迟。丧仪之事陛下也已吩咐由司礼监和礼部承办,少将军不必担忧,等回到京都好好陪陪老夫人。”

肖盛点头抱拳,“多谢陛下,多谢王爷体恤。”随后高呼“开拔!”

两方部队会合一处,便再次浩浩荡荡向着京都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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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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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音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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