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风刚捎来一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边缘悄悄泛黄。
商场里的文具店亮着灯，裴时宥拿了个购物篮，走进去，武桢禾挑挑拣拣，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么像样的文具店，往年总是在逼仄昏暗的校门口随便买些，因此面对商店里琳琅满目的文具一时有些纠结买什么样的。
裴时宥一直都在看她，见她那么犹豫，干脆从架子里掏出一盒，放进购物篮里，“我们都买点，用不完你也可以带去工作室。”
武桢禾这才放开手脚。
在收银台结完账以后，裴时宥提着袋子，反正是在商场，可以逛逛，其实武桢禾从没做过作业，因为需要兼职，总会提前打好招呼，老师看在她的成绩上也不会计较什么，眼下高三了，应该想想以后要干什么了。
高三的开学铃比往常响得更早，黑板右上角已经写上了高考倒计时的大字，课桌上堆起的课本和试卷，比暑假前又高了一截。
窗外的蝉鸣稀稀拉拉，像是也知道，这一年，没多少清闲日子了。
武桢禾望向窗外，想起昨夜的信息，邓洁有意送她出国，镀层金回来也好跟那些富二代接触，她不愿意孤身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而且Verve Label刚刚起步，实在走不开，虽然有皮特顶着，但也少不了她的份。
中午时，她正在回教室的路上，迎面撞上了周津慈，看他那个样子，大概是故意来的，他扬了扬下巴，叫她去消防通道，两人面对面站着。
周津慈说：“你妈跟你说了出国的事没有？”
武桢禾皱眉，他双手插兜，还是那副德行，吊儿郎当的，“你没得选，你要是不去，他们也会硬把你送出去的，你以为你傍上裴时宥就衣食无忧了？像这种级别的有钱人，哪个不是玩玩就回家继承家业，真指望他娶你？想挺美。”
“周津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气？这话你有本事去对裴时宥说，怕他揍你？”
周津慈语塞，脸上不太好看，她抱臂，“就算是玩玩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逼着他跟我了？再者我现在没有考虑结婚的事，现在的账我们以后再算，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到时候不会哭的很惨。”
他嗤笑，“怎么？你还想让我家破产？”
武桢禾垂眸笑了笑，“我这个人记仇，怎么做要以后才知道。”
周津慈还想说什么，武桢禾二话不说就绕开他走了，回到班级里，看到正在休息的裴时宥，他胳膊肘抵着桌面，脑袋歪歪地枕在手臂上，安安静静地睡着，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下半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武桢禾随手拉上窗帘遮阳，裴时宥挺累的，既要顾公司利益，还要搞学习成绩，靠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本，有些心烦意乱，合上书本放回去，也趴在桌面休息，闭上眼睛思考半天，出国这件事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当下能拖一天是一天，不能让他们误事，又要提防着武正国，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缓缓睁开眼睛。
不料跌入裴时宥的眸子里，武桢禾的心咯噔一下，眉心慢慢舒展开来，“你什么时候醒了？”
“拉窗帘的时候。”
她托腮挺直腰板，低垂眼睫漫无目的地转笔，想到什么问他，“你觉得异地恋怎么样？”
“一点都不好，每天都见不到面。”他还趴着。
武桢禾又问：“长大了会有自己的事需要做，你觉得两个人每天只顾着情情爱爱会有什么前途？”
裴时宥愣了，“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你恋爱脑。”
“我就是想着你念着你才这样的啊。”裴时宥坐了起来，被武桢禾瞪了一眼才放小声音，心虚地四处瞥了瞥，又趴回去了，冷哼一声，“你要是跟我分开，我就不活了。”
“啧。”武桢禾不悦地皱眉，“碍事。”
裴时宥感觉不可思议地缓缓撑着胳膊起来，看她往外走，“你说我碍事？你居然说我碍事？”
回到教室的男同学目睹了这场“纷争”，被吓得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趴下装死。
他就说两个人因为年级第一争得不可开交吧。
裴时宥越想越气，憋了一下午的闷气，到底也没敢发脾气，放学时，两人步行回到附近的兰亭馆，春生买了晚餐，看到他们回来就递过去，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小心翼翼地探过去，“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裴时宥提着食盒，看到已经进门的背影，“她今天居然说我碍事，太可恶了，而且她一下午都没理我，我哪里惹到她了？”
春生也想不明白，他们两个每天都有不同的吵架原因，但过一会儿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只安慰他过会儿就好了，裴时宥也以为如此，两人默不作声地吃了晚饭。
裴时宥打算去遛狗，清嗓，“你去不去？”
坐在沙发里的人没理他，裴时宥推了推镜框，攥紧遛狗绳，“你去不去遛狗？”
还是没说话，他大步过去，确认她没戴耳机，坐到沙发边上，夺过她的手机，“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就和我吵架。”
“我不去。”
“我要理由。”
“你太吵了。”
裴时宥被堵得说不出来话了，冷哼一声，把十五带出去遛，一路上都愤愤不平地跟它吐苦水。
武桢禾在他走以后，因为工作需要用一下电脑，他的笔记本电脑恰好就在茶几上，刚开机映入眼帘的就是她的模特照，很辣的一组，被吓了一跳。
她穿着一身鲜红色的紧身吊带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线条，身前一条沟，双腿修长舒展，手肘撑在身下，一只手轻轻托着脸颊，眼神带着一点慵懒和魅惑，安静地望向镜头，乌黑的长卷发又自然散落在肩头和手臂旁。
“死变态。”她平复着心情，点开浏览器，刚点开搜索框看到搜索记录沉默了半天。
——做小三会被打死吗？
——怎么样才能追到喜欢的女孩子？
——男生提高颜值的办法。
——太容易吃醋会死得早吗？
——和喜欢的女孩子接吻有生理反应怎么办？
——女朋友不喜欢吃饭怎么调理？
——经常觉得女朋友很可爱是不是变态？
——怎么样才能照顾好女孩子？
武桢禾扶额长叹了口气，他脑子里就没点正经事吗。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裴时宥把遛狗绳解开，看到武桢禾在用他的电脑，几个大步跨过去，“你怎么不尊重我的**？”
武桢禾一头雾水地抬起脸看他，裴时宥护着电脑，看她一直不说话，把电脑还给她，清嗓，去直饮机接水喝，洗了手就开始洗水果，端着扭扭捏捏地在她身边坐下，悄摸偷看了一眼赶紧收回去正想着怎么破冰时，她的手突然伸过来拿了个车厘子，他扭头，“我还没允许你吃我洗的水果呢，你要吃点话就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理我，否则我不会分享的。”
她抻了下脖子，要吐核，他刚说完话，见此情形，那只手就条件反射地伸过去接了，他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才反应过来，猛地扭过去看她，“你以后不许让我给你接水果核。”
武桢禾的目光定在屏幕上，没说话，只是张了张嘴，他拿了块切好的桃子递到唇边，反应过来又是猛地一收，又把盘子放到茶几上。
“我是你的狗吗！你说不理我就不理我！还要我伺候你！这也太不公平了！你持靓行凶！不要以为你很漂亮很可爱，还是我女朋友我就会心软，我很生气，很不好哄，要是想让我伺候你，就应该对我态度好点，而不是莫名其妙就对我甩脸子，虽然我知道你对我发脾气是因为我们两个更亲近，但我需要知道理由，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待你的男朋友！”
武桢禾：“……”
“我不吃了。”她说。
“为什么不吃了？为了气我现在都不许我伺候你了，是吗？你不要做对我们关系不利的事情，你就是仗着我超级无敌特别喜欢你，你就恃宠而骄，太可恶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太可怜了，我的女朋友一下午都不理我，还说我碍事，别人听了一定会觉得我们家庭关系不和睦，然后勾引你的，到时候我们这个家就彻底散了，你想让我们的家分崩离析吗？太坏了，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武桢禾无奈地扶额，深深叹了口气，“别哭了。”
“我就哭！哭都不让人哭了！我要冤死了，有人管我？我为什么那么可怜！”
“我在跟皮特和Sylar打电话，你要怎样？”
裴时宥的哭声颇为响亮，但闻言戛然而止，强装淡定地擦了擦眼泪，揉了揉脑袋，抽了张纸巾擦镜片，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偷偷瞥了眼电脑屏幕，又悄悄靠在她的肩膀上，端着果盘，喂她吃水果。
“姐姐…”过会儿，见她迟迟不说话，他的脸往颈窝里埋，武桢禾啧了声，他又放轻声音，“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我最乖了。”
“还在打电话。”
“怎么还没挂？”裴时宥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哭得我好难受。”
武桢禾简单和他们说几句把电话挂了，刚对上他的视线就被可怜巴巴的眼神折服了，她叹气。
“哪难受？”
“眼睛疼。”
她轻轻吹了吹，用纸巾擦拭着他的眼周。
“姐姐你好厉害，一下就不疼了。”
武桢禾无语，“我没有说你碍事，也没有不理你，只是有点累不想说话，明白了吗？”
他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最最好啦。”
“油嘴滑舌。”
“那你抱抱我好不好？”
武桢禾张开手臂，他扑进怀里，环住她的腰，抬脸亲了亲她，又枕到肩膀上。
“裴时宥。”
“嗯？”
“如果有天我会离开你，你怎么办？”
“那我去找你。”
“不许你找我呢？”
裴时宥想了一下，“等你回来。”
武桢禾顿了顿，“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你不要离开我，我会伤心的。”他抱着她，说话声音不大。
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在客厅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天我离开你，那你就当我死了吧。”
裴时宥的心脏骤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