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骁被田里言奇怪的反应弄懵了。
来参加婚礼的不是男方的亲戚朋友就是女方那边的。新郎的亲戚他们该认识的都认识,至于女方那边的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一个也不可能认识。他搞不懂这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用舌尖推着薄荷糖在口腔中来来回回晃荡,坚硬的果片与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呤当啷的响声,回骁心底冷不防冒出一个不可能浮现的名字。
“谁?”
田里言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无端逗他,“你想的是谁?”
回骁躁得慌,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滚你妈的说不说?”
“说说说。”知道他是急了,田里言不再故弄玄虚,“我说我看到了个美女。”
他人看起来一本正经,说出的字眼却是不太正经。
回骁嘎嘣一下咬碎薄荷糖,嚼着咽下去,辛辣酷爽的薄荷味顷刻在唇齿间弥漫。再喝上一口柠檬水,凉意便从舌尖顺着嗓子眼一路往下,直抵胸腔,让不规则跳动的心脏重新归于平静。
“什么美女?我怎么没看到?”回骁明显松了一口气,说起话来又变回懒洋洋的语调。
“就那边啊。”田里言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圆桌。
回骁侧头窥了一眼,“这算哪门子美女啊?”
嘴上说得不屑一顾,眼神却格外诚实地留在人家身上,迟迟不肯收回。
田里言给他留了点面子,“这不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我喜欢什么类型?”回骁翘着二郎腿想听听他的总结。
“妖艳的?妩媚的?反正得是漂亮的。”
回骁哼哧一声以示不满,“我有这么肤浅?”
田里言真心实意地轻拍两下他的肩,“你不一向都是?”
换来的只有回骁的一句:“滚。”
回骁没想到危晗会来参加这场婚礼。
新人不知几时已经入场,台上得司仪拿着话筒,正激情昂扬说着排练好的台词。背景音乐放的都是些烂大街的歌,有点口水,又有点洗脑。而台下的宾客忙着吃席,时不时交头接耳八卦两句,无人真正关心台上的人是否幸福。
唯独危晗双手交叠搭在桌边,坐得身姿挺拔,看得全情投入,偶尔配合着无聊的流程给予掌声。落落大方,坦坦荡荡,却也格格不入。
“尝尝这个。”
田里言往嘴里塞了片牛肉,觉得味道不错,手动转着桌面上的转盘想叫旁边的男人尝尝,半天没等到他有反应。
转头去看,只见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向,像是在发呆,用胳膊肘戳他:“真看上了?”
回骁回过神来,答非所问:“你不把美女邀请过来玩会儿?”
他心不在焉地往碗里夹着菜,只是一口都没吃就又把筷子放下了。
田里言摇摇头,“我又没说我认识。”
“别跟我装了。”回骁在桌子底下踹他。
面对暴力,田里言只有举手投降的份,“行行行,我去。”
舞台上新郎新娘正深情对唱歌曲,全场唯一的一束聚光灯打在这对新人身上,场下徒留一片漆黑。称不上伸手不见五指,但几乎跟夜晚没区别。
看准危晗的位置,田里言绕过摄影机镜头猫着腰,在一张张圆桌的空隙中到处穿梭。
“危晗。”田里言收着嗓子小声喊。
被点到名的人颇感意外,脖子一百八十度转了个遍,这才看到蹲在地上的人。
看清是谁的那一刻,危晗突然理解了什么叫他乡遇故知,格外热情地同田里言打招呼:“嗨,你也来啦。”
“对呀,新郎是我们家亲戚。”
危晗茅塞顿开,“哦对,他是你们一个小组的。”
田里言点头附和,随即切入正题,“你一个人在这儿无不无聊,要不要去我们那桌坐?”
不想让邀请显得太突兀,末了他还不忘搬出救兵,“我爸妈都在呢。”
然而田里言不知晓,他的问题问在了危晗的心坎上。
放眼整张桌子,危晗是一个人都不认识。本想着用沉默掩饰尴尬,偏偏其他人仿佛都对她充满了好奇,接二连三来跟她搭话。问她跟新郎是什么关系,年纪多大了,是做什么的,简直比查户口的还详细,好像下一秒就要说出些让她哭笑不得的请求来。
仪式开始之后,她只好装出一副认真投入欣赏的样子,才迫使他们暂时收手。加上后面上了菜,大家都埋头苦吃,她才终于能有分毫喘息之机。
田里言的邀请来得太是时候,堪比救命稻草,救她于水火之中,让她惊叹世界上竟然还能有如此善解人意之人。
只是当地的嫁娶风俗危晗摸不着门道,她生怕随意换位置坏了规矩。哪怕恨不得下一秒就立马跟着田里言走,她还是压抑住内心的雀跃客套地问了一句:“合适吗?”
田里言掏出早已准备好措辞,“我们那儿空了两个位置,你过去刚好。”
危晗不再推辞,猫着腰跟在田里言身后,任凭他将自己带离泥沼。
田里言将她安排在回骁身旁的空位上时,台上精彩绝伦的演唱正步入尾声。《今天你要嫁给我》在一对新人紧张到颤抖,颤抖到跑调的歌声中结束了摧残人心的漫长时光,全场的灯光终于再次亮起。
众人不约而同深呼一口气,象征性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知是在感慨他们倾情献唱的勇气,还是在感谢自己死里逃生的运气。
倪阿姨和田叔叔见到危晗,少不了要跟她寒暄。跟他们打完招呼,她这会儿才得空瞧见自己身边坐着的人是谁。
“你怎么也在这儿?”危晗蹙眉,饶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仍是一脸不快。
上回谁骂她是狗,她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高脚杯里的可乐咕嘟咕嘟冒着泡,回骁喝了一大口,说话都带着气,“你都能来,我怎么就不能?”
“那你爸妈怎么都没来?”危晗环顾一圈,没见同桌上有其他中年模样的长辈,估摸着这两个空出来的位置是回骁家的。
“派我当代表就够了。”
新郎的妈妈跟回骁的妈妈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亲戚,关系说不上近,也谈不上远。不是直系亲属的婚礼,一般在外打工的人是不会轻易回去参加的。毕竟从外地回老家代价不小,倒不如包个大点的红包表示表示更直接更爽快。
再者,现在回骁回老家了,家里的那些人际往来还有人情世故大多数情况下由他出面就足够了。
危晗嗤之以鼻,“你面子挺大啊。”
她阴阳怪气的嘴脸让田里言觉得无比陌生,跟刚才欢欣雀跃答应跟着他的小姑娘完全不像一个人。
他咬着筷子听两人斗嘴斗得有来有回,老半天才有机会插上一句话:“你们认识啊?”
危晗:“不认识。”
回骁:“我说过我不认识她吗?”
两人各抒己见。
光是冲着这个反应,田里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猛地反应过来回骁方才是在顺水推舟利用他,他才不介意把事情挑大些,“那你还说人家不是美女啊?”
回骁知道他憋不出什么好话来,“这两者矛盾吗?”
田里言伺机报复,哪肯就此打住,“你不是说你认识的都是美女?”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你哥我还不能犯点儿男人都会犯的错了?”
这回还没轮到田里言哑口无言,本想着隔岸观火的危晗已经是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舞台上新人正共握锯齿刀切开五层大蛋糕,倪阿姨好吃甜食,早就是虎视眈眈,催促儿子:“一会儿给我拿块蛋糕。”
婚礼上的蛋糕是自助的,等一会儿仪式结束,谁要谁上台去切就好了。既不麻烦,也不浪费。
婚宴厅不算大,客人又多,桌子跟桌子挨得近,椅子也是前胸贴后背,挨得极近。倪阿姨身旁另一桌的阿姨听到这话,也把重任托付给田里言:“田田,我也要。”
“好,我一会儿切两盘回来。”
即便在嘈杂如菜市场的环境之中,那两个字还是像长了弹簧一样,准确无误地蹦进了危晗耳朵里。
她蓦地扭转脖子越过回骁看向田里言,小心翼翼又横冲直撞,“你就是甜甜?”
瞪大的双眼出卖了她全部情绪,无处躲藏。
田里言木讷地点点头,看不懂她为何这般震惊,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觉察到自己过于激动的表现,危晗急忙收起溢出来的不可思议,拿余光瞥了回骁一眼,神色复杂,“我还以为甜甜是个女孩子。”
“啊?”田里言愣了一下,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回骁叹了口气,再度放下吃了一半的筷子,“是田里言的田。”
饶是心底五味杂陈,危晗仍不服气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是甜蜜的甜。”
此言一出,田里言下意识就转头去看回骁的反应,眼神扑朔迷离,似有千言万语。然而身旁的人无动于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事不关己地埋头吃着碗里的牛肉,反倒衬得他一个外人过于大惊小怪了。
田里言用乐呵呵的笑容糊弄掉这段小插曲,听出危晗的弦外之音,连忙替当事人澄清,“他刚从北京回来,哪儿能那么快就在老家变出个女朋友来?”
危晗朝着回骁的方向戳了两下,突然发现田里言曾经说过的一切都和眼前这个男人对上了,记忆的碎片不断在脑海中拼凑。
“所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以前在外地打工,不久前才回村的发小?”
“对。”田里言点头。
“那个爱吃你爸手擀面的发小?”
“对啊。”
“那个天天去你们家果园帮忙的发小?”
田里言接住她最后的盘问,信誓旦旦,“就是他。”
曾让危晗纠结的点此刻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是发小,难怪叫得那么亲热,难怪都知道田田的存在,难怪人人见到回骁都要提一嘴“田田”如何如何。她竟然还傻傻地以为“甜甜”是他女朋友。
原来都是她的臆想。
原来他是单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