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田里言是危晗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日田里言碰上休息,一早开车送他妈去上班,帮她载些绿植盆栽去食堂。
倪阿姨平日里喜欢莳花弄草,虽然农活忙碌还兼着食堂的工作,但家门前的田地里还是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与草木,装点朴素而温馨的家。
今年桃红柳绿,她不愿独享这份美景,便摘了些鲜花又移植了些盆栽,想分享给大家。
田里言刚把车开进村委会的院子里,就见村支书着急忙慌地敲响了他的车玻璃,询问他是否有空。
原来是赵书记临时有急事外出处理,而那位大学生村官今天要来,他本打算亲自开车去接以示欢迎和诚意的,现如今非但去不成,还找不到能代替他开车去接机的人。
他们的村子藏在城市的边边角角,对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学生而言,即使是打车也难以定位到精准的位置,派人去接是最妥善的方式。
村支书不想还没正式见面就给新来的村官留下不好的印象,这才拜托田里言跑一趟。
倪阿姨古道热肠,村支书开口相求,她二话不说便替儿子答应了下来。
举手之劳的事情,田里言不介意做。他询问了确切的航站楼和航班号,了解了大学生村官的姓名和长相,确保万无一失。
出发前,他把后备箱的植物尽数搬下来,唯独留了盆节节高。
危晗办公桌上的那盆已经有点儿焉了吧唧的绿植正是初次见面时田里言送给她的,而他口中的发小也是那时听他提起的。
“真羡慕你们住得那么近,长大了还能天天见面。”想到和从小玩到大的闺蜜隔着十万八千里,危晗冷不防有点想念她们。
“村子小也有小的好处。”
田里言不太会说话,害怕就此打住会让危晗觉得不自在,绞尽脑汁才不让话题冷下来:“等你国庆回去就能见到朋友了。”
他一直以为对于在外务工的人而言,回不回家是最要紧的事。
但凡遇到长一点的假期,村子里出去打工的男女老少都会想方设法回家。高铁飞机也好,开车自驾也好,无论票多难抢,路上有多堵,都要排除万难,翻山越岭地赶回来,仿佛只有那样假期才完整。
然而危晗不以为意,“国庆我不回去。”
“是没买到票吗?”田里言只猜到这一种可能。
“我没打算回去,就没抢票。”危晗简短的言语里听不出是不是遗憾。
今年中秋来得晚,好巧不巧赶在国庆节期间,让原本七天的假期延长为八天,因此大家出游的情绪皆是分外高涨。
这是危晗来村子里工作之后遇上的第一个长假。
出来工作的时间不久,加上假期游玩的人多,她嫌麻烦,就没订回家的机票,想趁着这个假期好好在宿舍里休整一番。
反正危京雨帮她把车送来了,她要是实在想凑热闹就开车去市里逛一圈,也没什么麻烦的。
田里言没问危晗想不想家。
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个独立又极有主见的人,仿佛无论怎样的决定,做了就不会回头。
“怎么样,这段时间在村子里还适应吗?”他递给她一个熟透了的柿子,示意她吃。
深红色的果皮染着深浅不一的白霜,瓜蒂处宛若趴了一只枯叶蝶。危晗接过握在手里,软趴趴的触感,仿佛一捏就碎了。
她仰天长叹,“北方的空气真的好干呐。”
“你家那边气候很潮湿吧?”
田里言没去过南方城市,全凭经验之谈,“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来的女孩儿就是水灵。”
“北方的大美女才多呢。个子又高,五官又大,身材又好。”
“看来还是中国人杰地灵,南北都出美女。”
“……”
午饭前,田里言给危晗挑了一筐卖相好个头大的柿子,要她带回去。危晗其实不爱吃柿子,反复推脱了几次,田里言还是坚持。无法回绝他的好意,她只好收下来。
因着柿子还生,她便灵机一动找了纸箱和泡沫塑料,仔细包装好给爸妈寄了回去。
危晗虽只有周末去尽绵薄之力,但田里言家的果园紧赶慢赶还是赶在国庆假期前全部采摘完毕,出售给了当地的批发商。
她悬着的心放下,总算可以安稳过一个美美的长假。
而她没想到,国庆假期的村子完全变了一个样。
平时村子里没什么年轻人,留守在此生活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甚至行动有所不便的老人,有能力的父母都把小孩接出去读书了,连毛头孩子的身影都少得可怜。
在这里,不管白天或是黑夜都宁静且祥和,宛如往大海深处投下一块石子,无论如何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可这天,一切都翻天覆地。
十月二日,遇上星期六,又是农历二十二,宜嫁娶,是个无比吉利的日子。八点吉时一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从6组张灯结彩的房屋前一路传向整座村庄。
危晗就是在那时被吵醒的。
本想着时间还早能再睡个回笼觉,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洗漱,为今日的婚礼梳妆打扮起来。
第一次参加农村的婚礼,危晗没什么经验,不知道场面如何。为了保险起见,她选了条颜色不算鲜艳,款式不算笼统的拖地长裙,既不想太休闲显得不尊重,又不想过于隆重显得格格不入。
对着镜子化妆时,她翻开请柬以再确认一次酒店的位置。
昨日用地图搜索过这家酒店,位置在县城,驱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十一点五十八分的开席时间,只要预留出半个小时就绰绰有余,免得去早了在那儿干坐着,属实无趣。
谁叫这场婚礼,除了新郎的父母之外,危晗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新郎的妈妈李阿姨过年满六十岁,因为儿子今年要结婚,家里有一堆事情需要张罗,她便从外地打工回到了村子里。
在城市里,六十岁是个该退休的年纪,但在农村,六十岁还很年轻。可以说没有一个六十岁的村里人不想再找份活儿干,甚至七十岁的都还想着出去赚钱。
可在小地方,工作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就算是最普通最底层的保洁工作都难找得不得了。李阿姨听说田里言妈妈在村子里找到了份活儿干,就跑到村委会,想问问村支书手头还有没有其他工作。
村委会一共就那么丁点儿大,岗位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都没有。更何况大部分岗位都是有门槛的,眼下都需要有技术有能力的年轻人才能胜任。
赵书记告诉李阿姨这个现状和难处,告诉她会如果其他地方需要招人的一定会介绍她去,便将她打发走了。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今天想方设法帮她找了份零工,那明天他将要面对的是村子里更多来求助的人。可他没这个能力为每个人都安排一份零工补贴家用。
一直在旁听的危晗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她利用午休时间上不同的招聘网站,试图检索出像李阿姨这个年纪的阿姨能从事的岗位,才发现哪怕是镇上的工作都少得可怜。通过各种渠道,费尽千辛万苦,这才找到一份还算合适的。
有一户人家想找住家阿姨照顾家里瘫痪在床的老人,做六休一,提供一日三餐,薪资可观。并且房子就在镇上,从村里开电动车过去二十来分钟的样子,不算很远。
这实在是危晗目前为止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
但这样的工作说好听点叫做阿姨,说难听点就叫做保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低三下四伺候人的工作的。
危晗抱着铩羽而归的心态上门去找李阿姨说了这事,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下来,马上就让危晗帮忙联系,不出一天就顺利地拿下了这份工作。
李阿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危晗的这份情谊她一直铭记在心。派请帖时特意带着老伴两个人跑到村委会,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来,还让她千万不要送红包。
危晗原先是想把礼金送到就好,不去凑这个热闹,但这次国庆也不回家,加上老夫妻如此诚心诚意,她不去心里未免过意不去,就还是决定去了。
用极为熟练的手法化了个淡妆,她拿出提前包好的红包,思来想去还是把请帖一道塞进了boy chanel里,免得到时候门口签到的人不认识她,也免得她忘了新郎的名字而走错宴会厅,闹出大乌龙。
距离酒席开席前一个多小时,危晗才有条不紊地从宿舍出发,驱车前往县城。然而到达目的地时,酒店门前不大的露天停车场已经是车满为患,想要找个空位置都难。
兜兜转转一大圈找到一个极窄的空位,她倒了好几把才勉强停进去,几乎是从一条门缝里挤出车外来的。
抹了把汗,危晗这才看清大酒店的外观。
霓虹灯式的牌子上,前面两个字的红漆经过岁月的冲刷已经剥落,混淆着惨淡的斑驳。大楼的外墙透露着风霜,旋转门也停止转动,只有侧面的边门打开着,供人进出。
危晗是走楼梯上到三楼的,她到时新郎的父母站在门口和一对新人一起迎客。见到危晗来,李阿姨意外又惊喜,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把她带到桌边替她安排好座位才离开。
宴会厅早已是宾客如云。
老年人不喜欢卡点,都擅长早到,宁可坐在这里喝会儿茶聊会儿天,也不愿意去晚了。那股劲头堪比自己家办婚礼。
倪阿姨在村子里认识的人多,四处跑来跑去讲话,兴致昂扬,乐此不疲。田里言百无聊赖地陪着喝了一个小时的茶,实在憋不住了,赶在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前匆匆忙忙去了趟卫生间。
等再回来时,宴会厅的灯光已经变暗,气氛正开始逐渐酝酿起来。他还没坐下就神秘兮兮地凑到回骁耳边,卖起关子来:“你猜我看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