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晴朗已经将云澜城的积雪融化的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街道也都回复了往日的生机。
冬日的寒风虽然依旧刺骨,却无法阻挡百姓谋求生计的本能,街道两旁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卖炭翁,价格也便宜公道了不少。
就连清冷了数日的偏僻街道,如今也熙熙攘攘,挤满了卖小玩意儿的商贩,就连水果摊都摆了上来,只是大多数都不怎新鲜罢了。
也不知道这些小贩是如何将果子保存到这个时节的。
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份了,距离新年只有月余,街上更是多了几处售卖年货的小摊、商铺,趁着酒楼还没有开始和自己争抢生意,先卖上一波,哪怕多挣一个铜板也是好的。
步履轻盈的公孙怀远身上依旧穿着入城时那件淡蓝色的长袍,向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多日以来的辛苦也总算有了结果。
自己在琼楼门前乔装多日,也算是探听到一些关于朝堂上的消息,当然最重要的消息还是来自于那个自己送上门的书云。
便是那个自称是丞相府书童的人。
按照书云的说法,东宫那边已经放话出来,只要是崔相推荐过去的人,合眼缘的都能留在东宫。
合眼缘?什么样的人是和眼缘的?公孙怀远低头沉思了半晌,用手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
当时的他,还是在书云的提醒下才没有将胡子给搓下来,差点就露馅了呢!
在书云将东宫的消息带给自己的当日,便装模作样的为他算了一卦,告诉他今日会有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书生经过丞相府门前,让他去那里等着便好。
若是不成,自己便……
遗憾的是书云并没有等他将自己的赌注说完,便慌慌张张的离开了,说是要做什么准备,也不知道具体会准备些什么。
这个时辰书云应该已经等在丞相府门口了吧,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认出自己。
“见过先生!”公孙怀远刚刚露头,书云便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那个算命的说我今日会在此处遇到贵客,想必便是先生了,不知先生可是来投奔丞相府的?”
听到他的话,公孙怀远便知道身上那封信大概率是用不到了。
见到书云并没有认出自己公孙怀远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今日的丞相府与自己从前来时很不一样,虽说不上是大开门户,但陆陆续续总有形形色色的人进入。
“今日……很是热闹啊!”
“是啊,很多人想碰碰运气呢,”两人望着络绎不绝的府门,书云的脸色露出一丝骄傲,“先生放心,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太子殿下的,”说着还不忘回头看向公孙怀远像是鼓励他一般,“但先生您,一定可以的!”
书云一边说着,一边重重的点着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的自信来自于哪里,毕竟自己都没有这样的信心呢!
依据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东宫即便不是铜墙铁壁,那也不是随便几句话,几篇策论便能堂而皇之的进去的。
来往丞相府的门客络绎不绝,在经过为期三日的五轮选拔之后,留下来只剩下五个人,公孙怀远亦在其列。
其余四人皆出身于南山书院,据书云介绍其中两人乃是崔家的子弟,另外两人,一个来自于柳氏,另一个则是王氏。
崔正卿本身便出身崔家,推举自家人本是无可厚非的,王氏乃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族,想要安排一个人去东宫,怎的还要通过崔相呢?
最让人意外的则是柳家的那位,名唤柳弘蛟,奈何他的才学实在是配不上他的名字,就连身上穿着的衣服都不符合他身上的气质,反倒是有些东施效颦的意味,只是不知道被他模仿的那位西施究竟是何方人士。
“诸位都是本相精挑细选出来的有识之士,希望你们有人能入殿下慧眼,平步青云,日后若有任何难处也可随时来找本相,”崔正卿一本正经的坐在上首对众人承诺,日后自己便是他们的靠山。
崔家崔明耕和崔寒山相视而笑,王家王云礼的拱手行礼,眼神中的不满一闪而过,那位柳弘蛟倒是满脸笑意的感谢着丞相的提拔。
这哪里是帮太子选人,分明是为自己选的,日后无论如何岂不是都得念着他崔正卿的提携之恩。
权臣做到这份上,不知道算不算是死而无憾啊!
崔正卿训话结束之后,崔家的两人被留在身边交代后续的事情,其余两人也明显不想搭理自己,甚至他们互相之间也是看不顺眼的,公孙怀远在书云的带领下无奈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水回来的书云看到公孙怀远无精打采的坐在棋盘前,满脸笑意的来到他面前,“先生也喜欢下棋?那真是太好了!”
“也?”回身看向书云的方向,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着一颗黑子,“还有谁喜欢吗?”
“太子殿下啊!”
书云一个转身坐在公孙怀远的脚边,开始讲述关于太子的故事。
原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虽然读书一般,但却极其擅长与人对弈,这次选拔肯定也不意外,崔家那两个人可都是下棋的好手也会是公孙怀远最大的阻碍。
应该也算不上阻碍吧,毕竟东宫也没说会留几个人,没有纠结棋艺的问题,公孙怀远更好奇另外两个人入选的缘由。
直到此刻,公孙怀远才明白祖父交给自己卷棋谱残卷的用意。
“王家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但太子深居简出,对于王家也并不比其他几家亲近,皇后娘娘想要安排人去也总是被回绝,这次也算是逮到了机会吧,”书云慢条斯理的说起太子与王家的冷淡关系,可终究没有说到点子上。
所谓娘亲舅大,太子实在是没有理由和自己的舅舅保持这般冷淡的关系,除非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至于柳家那个就更过分了,他是柳家的旁支,仗着与柳世英有几分相似,日日学着他的样子穿衣打扮,可实际上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说道柳弘蛟,书云气呼呼的表示:“太子殿下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了,绝对不会让他留在那里的。”
柳世英,他是何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公孙怀远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即便是问到了对自己的处境也不会任何的影响。若是能飞黄腾达自然能够见到庐山真面目,若是不能,打听清楚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只是现在的他并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留到最后。
大约戌正十分,崔明耕敲响了自己的房门,公孙怀远一路跟着他来到了正堂。
崔明耕便是今日崔家两人中的一个,为人倒是谦虚谨慎,崔正卿却一直觉得他没什么主见,当然这样的人也不容易有攻击性。
正堂之中还有几个和书云模样差不多的人侍立在旁。
“本相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姓公孙吧!”崔正卿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他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试探,只是单纯的陈诉一个事实。
“是,晚生公孙怀远!”
“这个姓氏虽不曾出现在朝堂之上,但却也是响当当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请相爷赐教!”
崔正卿放下手中的茶盏,一丝不苟的盯着面前看起来一问三不知的人,随后便转移了话题,“带你进来的虽是书云,但他毕竟年纪尚小,若只是让他跟着你本相实在是不太放心,不如你从这几个人之中再挑一个吧,至于书云,本相自会好生安置的。”
崔正卿说着,伸手指向身后侍立在一旁的几人,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自己的反应。
今晚若是不应下此事,保不齐明日便会生一场病,严重点的怕是连府门都出不去了吧。
念及此处,公孙怀远没有犹豫,随手选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就他吧!”
这份爽快让崔正卿都有些震惊,很快边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也好,明日无论成与不成,本相都会对你的前程负责的。”
崔正卿做了最后的保证,便让崔明耕送公孙怀远回去了。
难道书云还有其他身份不成?想起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公孙怀远心底泛起一丝凉意,什么人会在刚刚入城的时候便盯上自己呢?
又是因为南山书院的公孙氏吗?
公孙怀远闭了闭眼睛,将这个想法从脑中赶了出去。
现在自己能确定的事情便是书云与丞相府的关系应该很弱,他的背后另有高人,一个让崔正卿都不能驳了面子的人,很有可能和背后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来自于同一股势力。
那自己在琼楼前算命的事情应该也瞒不过其背后的人,要不然书云怎么会这么精准的找到自己呢!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真心希望他不是敌人。
熬过这一夜的时光并不容易,不仅仅是公孙怀远,还有秦治淮。
收到崔正卿明日将会送五个人去往东宫的消息之后,秦治淮一下子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马不停蹄的吩咐仆从套上马车去南山书院接自己的孙子回来,自己则在堂中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
这个崔正卿有良心,但实在是不多啊!
东宫的空缺的确不在少数,但真正有实权,能成为太子亲信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等到秦风回来已经是子时过半了,祖孙俩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单刀直入的商讨起对策来了。
“你的棋艺练的怎么样了?”秦治淮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道。
“祖父,孙儿已经很努力的在研习了,只是……总觉得这件事儿不太对。”秦风确实是个聪明人,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只是他并不认同太子的行为,故此对于祖父的安排也一直都是半推半就的。
“何处不对?”秦治淮有些不耐烦,素知这个孙子是个有主见的,但真的不想他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太子殿下将来是要君临天下,以安万民的,如此沉溺于棋道,实在是不妥啊!”秦风直接了当的表达了自己对于东宫那位的不满,可有实在是没有解决办法。
甚至没有一个真正可以说服自己倾心辅佐的皇子,这也是自己一直呆在书院的原因。
“这事儿祖父又何尝不知啊!只是我们需得先敲开这扇门,才有日后啊!”秦治淮苦口婆心道,生怕自己的孙子反悔。
“是!”
秦风到不愧是秦治淮最看中的孙子,回来仅仅一个时辰便将崔正卿的用意猜的**不离十,也很快便有了对策。
这个时候送信给秦治淮并不是什么良心发现的善举,而是希望自己去给崔家的那几个人抬轿罢了。
现在告知,秦家一定会着急忙慌的将自己从书院带回来,等到明日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东宫,那就什么都不用比了,自己必然是站在最后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动静再大一点儿,一旦惊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有了袁辞正和王家的介入,东宫或许会乱上一些,但有他秦治淮在,也出不了什么大的乱子。
崔家那几个,也没有理由凌驾于他之上,甚至王家、柳家、郑家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是这件事情也不能闹得太大,需得在他们几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定下来,还得让朝堂上下都挑不出错来。
崔正卿也不会希望他们几家介入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