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爷,你们东西掉了。”怀德高声喊道。
狱卒止步,回头来寻。
怀德从栏杆中支出胳膊,扬起手心的银锭,“小女在地上捡的,想必是两位差爷不小心落下。”
大牢内的差役俸禄不多,平日里惯会揩些犯人的油水,亦或是犯人家属想让狱卒通融通融,能够宽待些,也会主动奉上银钱,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幸好怀德平日里有揣银子出门的习惯,此刻真是应了急。
怀德赌他们会收,果不其然,贼眉鼠眼的狱卒撇眼打量了怀德,经不住钱的诱惑,提步走来将银子收入袖中,压着声量,颇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快说。”
怀德抓住机会,赶紧道:“差爷,那位是我本家妹妹,”她看向程圆,又抬手指了她的头,“我这妹妹素来体弱,脑子不大灵光,她说不出什么话来,大人们何必为难一个痴儿,我替她随两位过去,成吗?”
怀德能感受到顾审言的震惊,可此刻她顾不得旁的了,程圆与她一同长大,虽担着她嫂子的名分,可早已将她视若自己的亲姐妹,如今同陷囹圄,怀德本心只想护住她。
怀德面上是弱女子的娇嫩模样,且言辞诚恳,看起来当真是为姊妹出头。狱卒只是抓人过去审,不拘先后顺序,收了钱的狱卒心里有了底,便和同伴打了个眼色,将程圆拖过来。这厢,狱卒从腰间解下钥匙,急欲打开怀德所在的牢房,将人换出去。
事情发展的太快,顾审言还未从怀德被唤为“嫂子”的震惊中转过神来,又接着听到她要顶替别人受审。一时间心中又惊又急,低吼着,“你不能去,别犯糊涂。”
他紧扣住怀德的双肩,将人往身后藏。
牢门打开,狱卒脚下的皂靴碾过草碎,朝向怀德走来。
怀德凝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她知道,顾审言一定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自己,可是她没时间回答了。她错步从顾审言身后出来,看向顾审言,嘴边发涩,只能道:“让我去,我不能见死不救。”
“这是监牢,你知不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顾审言急吼,眼底见红。
刑牢里审讯手段非一般人能忍,况且怀德是个女子,何等柔弱之躯,光是想想那些见血的刑具用在她身上,顾审言就如同身同受,心绞难捱。
怀德反手扣住顾审言的手,勉强支起笑脸,“审言,你不是说明日就会有人将我们放出去吗?放心,我能撑住。”
“走吧,姑娘,别磨蹭了。”那差役过来,压住怀德向外走。
顾审言看着怀德被带出去,扒着监牢的空隙,直到身影消失在尽头的幽暗处。
他双肩沉下,沉郁良久,紧握着拳头重重砸向了墙壁。
可恨自己没有护她的能力。
*
穿过幽暗的走道,怀德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地面上刚被泼过了水,湿漉漉的没有干透,晕开的水渍像是一面镜子,将地缝里被千百次鞭挞所烙印血痕,显个清清楚楚。
腥臊的血气无孔不入,怀德胃里翻江倒海。
怀德感觉周身冷了下来,她将手抵在肋骨下,尽量让自己稳下来些,“大人若是想问什么,小女一定知而不言。”
“你倒是识时务。”卢仁寿眯起双眼,双手背在后面,信步在怀德眼前来回地走,“你给本官讲讲,你是怎么出现在应天府衙内,又因何人指使?”
“回禀大人,小女是贩卖刻书的小贩,今日是去中正街上的清屏书库去取定好的刻印书。正巧,正巧发生了暴乱,被卷了进去,所以才——”
“啪——”卢仁寿手掌拍向桌案,“少他妈绕些七七八八,老子问你,有没有受人指使,有没有同党?”
怀德咬牙,小脸绷紧了连连摇头。
不能说,说错了话不仅会害了自己,也必然会连累到顾审言。她只能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被迫卷入这场动乱中的受害者。
旁边的胥吏递上话,“大人,您别跟这女人废话了,小人给她上刑,不信她不松口。”
卢仁寿点了头,怀德被两个差役拖上了型架,她四肢分展开来被绑住。虽然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可面对真实的刑罚,怀德还是止不住浑身颤抖。
狱卒抖了抖手中提着的?血刑具,这是常用来对付女囚犯的拶刑,绳子穿起来的木棍插入怀德的五指中,狱卒则捏紧绳子的两端发力。
绳子稍稍一扥,木板夹着葱白的手指,十指连心,锥心之痛,怀德瞬间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她死死地咬住齿贝,默声告诫自己“不能喊,声音会传到监牢内。”
卢仁寿欺身逼近过来,眼中狠辣,斥声道:“快想想,有没有人指使你参与,你若招了,本官就放过你。”
“回大人,无人指示。”怀德仍旧是这个回答。
见怀德抵死不松口,狱卒手下更是用力,怀德疼痛难忍,冷汗涔涔。
怀德今日一直没有吃过饭食,连续的高压让她的精神紧绷到崩溃边缘,先前强行抑住的恶心之感再度涌了上来。
“哕——”,怀德作呕,胃中酸水连带着胆汁都吐了出来。
狱卒们厌恶的后退躲过。
怀德有了喘息的机会,她小口喘着气,锥心的疼让她神志有些迷糊,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有狱卒急切走了过来,在卢仁寿身边耳语了两句。
冷汗洇湿了鬓发,怀德侧头垂在木架上,恍然中听到又有人走了进来。
“知府大人——”
怀德心跳漏了一拍,她艰难抬眼看去。
眼前的画面落在顾审言眼中,他心碎了一地。
怀德被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纤细的手指被夹具折磨到红肿粗胀,鬓发凌乱地散在两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分别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可顾审言觉得,他还是来晚了。
顾审言深呼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身看向卢仁寿,揖礼道:“知府大人,晚辈是今年直隶州中榜的顾审言,曾在放榜后的鹿鸣宴上有幸和大人推盏同饮,不知道大人是否还记得晚辈?”
卢仁寿看了眼顾审言,思索了一番道:“噢,是你这位后生。生得英俊,又夺取魁首,本官记得当晚的筵席上有不少官员都上赶着与你做亲。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正是在下。”顾审言垂首,“听得今晚是大人临堂审问,晚辈才敢斗胆要求见大人一面。晚辈只是一介书生,断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稀里糊涂地就被官兵绑了进来。如今春闱在即,晚辈通宵达旦意在登科。还望大人明察,放晚辈出去。”
卢仁寿眼珠子一转,顾审言的身份确有些特殊,他既是待选的进士,又在秋闱中展露头角,若真的在狱中出了事,落在自己头上也是棘手。况且此人明年要去京师参加会试,若中皇榜便是飞黄腾达,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卢仁寿递了眼色给手下,“好说,既是误会,便将人送出去。”
顾审言不能自己走,他要带着怀德一起。他深知卢仁寿其人,原是诏狱里的小刑头,因攀上了大宦官杨昆才得以青云直上做到州府的官位上,素来心狠手辣,豺狼成性。怀德若在留在此处必然非死即残,他不能丢下她。
“大人,晚辈还有一事相求。这位受审的姑娘是晚辈的未婚妻,我二人今日凑巧出现在中正街上,和霍乱并无关联。我这未婚妻身体孱弱,实在受不得酷刑,大人能否通融一番,让我们二人先行归家。”
卢仁寿顺着顾审言的目光看向怀德,他心里冷哼一声,有些不耐,能放了这个酸书生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了,还敢再提要求!
卢仁寿挑起眉毛,回绝道:“这女子还未交代清楚,本官劝公子好自为之,在本官没有反悔前赶紧离开。”
怀德对着顾审言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顾审言见卢仁寿不肯同意,只能破釜沉舟。
“大人,说起来,我这未婚妻也非微末之人,她本是户部尚书嫡女沈婉清的侍女,晚辈亦称呼沈介大人一声姑父。我二人订好了明日回沈府访亲的行程,如今被困在此地,能否让晚生修书一封,好让长辈知晓我们的下落,免得担忧。”
卢仁寿着实没有想到顾审言和这个女子与沈介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卢仁寿做官多年,听出了顾审言话语间的意思,同在金陵做官,和六部的朝臣们多少都要打交道,若是旁人,他可以囫囵放过一马,可偏偏是户部尚书沈介。
沈介,这个油盐不进的老滑头。
这几年州府里的上报到户部的度支可没少被他驳回重审,拨款更是连连推迟,暗地里不知道坏了自己多少好事。去年还因为给边关漕运征税的事儿向杨昆大人梗起脖子来。
自己不顺眼沈介很久了,可偏偏这个老滑头公事上利落分明挑不出错来,正愁着怎么对付他呢。如今送上来的把柄,岂能放过,正好可以利用这对男女去敲打敲打他。
估计杨昆大人也会乐得其成。
顾审言迟迟等不来回复,心中不定,“大人若不信,可让差役递帖子到户部尚书府内一问便知了。”
卢仁寿看向顾审言,狠戾的眼睛微微眯起,接着脸色一转,冷笑道:“既是沈大人的亲眷,更不能怠慢了。来人,将这两人抓入单独的牢房里看押!”
顾审言骤然一愣,看向卢仁寿。
不好,他旋即反应过来,卢仁寿本就是依附守备太监杨昆的人,行事准则丝毫没有限度,狂妄无边惯了,更是不允许别人处处高他一头。自己的话非但没让他忌惮,反而让他横行无忌。
他低估了卢仁寿的狠辣,他走了一步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