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治安署的牢房中,一窝蜂的关进来百十来号人,将本就狭小昏暗的监牢堵的拥簇不堪,人叠着人,腥气混着汗臭,味道像是馊掉的泔水,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怀德被熏得呕了出来。

顾审言一直关注着怀德,瞧她皱着眉头神色异样,很快察觉到了原因,抬手便将腰带间系的香囊解下。

一枚元宝香囊,带着天青色的竹纹绣样静静躺在顾审言递过来的手中,怀德瞧了一眼后视线移开向上。

他正看着她,如渊如墨的双眸中对她的关心袒露无疑。

怀德有丝愕然,方才他出手救她已超出她的预想,还尚在不解当中,为何他现在仍处处关心她,到底是何缘故?

她和他多番来往已是逾矩,她不敢再细想……

顾审言以为怀德是误会了香囊的来处,赶紧出言解释道:“这是我母亲为我所做,里面装的是驱蚊避气的草药,又因我素爱文墨,偏多放了半两松烟,虽比不上女儿家的花草香囊,可也能避一避大牢内的浊气,你闻着它会好一些。”

怀德眨眼,内心有些松动,可挣扎犹豫一番后还是没接,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该开头。男女之道,起初便是你欠我,或我欠你,人情若是欠多了,便如墨滴入水,分不开也道不明,临了就只好以身相许了。

顾审言急了,他知道怀德向来注意男女大防,对着他时更为恭谨。

平日也就罢了,可今日瞧她多番拒绝自己的好意,顿觉得内心有一口气堵着,堵得他胸肺不顺,郁闷至极。此刻,他不想再见她抿起嘴无声拒绝的模样。

他一把拽过怀德清瘦的手腕,不由分说将香囊放在了她手掌心上,脱口而出,“不要拒绝我,你若不好,我也不安。”

这话腾地在怀德脑中炸开,顾审言他……是什么意思?

她的安危对他很重要?

他是在意她?

是……喜欢……吗?

无数的想法在怀德的脑海中游走,可她却无法辨明,更不敢开口确认。

此刻,那枚静静躺在怀德掌间的香囊瞬间变成了千斤重,坠得她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畅言过后的顾审言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在之前的二十余年中他莫不是冷静自持,素来恪守礼节,循规蹈矩,从未对其他女子越过边界,说过如此狂放之语。

可面对怀德他屡屡破戒,他不想被她拒绝,更不想她时刻与自己保持距离。

话已落地,再对上怀德因讶然而瞪大的双眼,顾审言却不敢直视。恍然惊觉自己真是着魔冲昏了头,她不是一般的姑娘,自己这般孟浪恐怕会吓到她。

他不想唐突了她。

顾审言以拳抵嘴,微咳了一声,转圜道:“怀德……大牢里艰苦,实非是女子该待的地方,你暂且忍一忍。”

只是话说完,眼睛却不敢再看向怀德,偏头到了别处去。

两人寂静无声,情丝却如暗流涌动。

怀德何尝看不见,顾审言青润细薄的面皮下已是红晕一片,绯红顺着刀刻般的侧脸蔓延至耳后。

她的一颗女儿心虽然还飘飘无依,但大抵是有了答案。

好半晌,怀德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平稳的回了一句,“多谢公子。”

她将绣着翠竹的香囊轻轻提于鼻间,微微一嗅。清粼粼的墨香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升腾开来。周遭的浊气渐渐消散,怀德渐安下神来。

顾审言虽然偏了头,可眼睛却一直瞟向怀德。等了半晌,见怀德渐渐舒展了眉头,鼻尖开始平顺呼吸,不由地嘴角跟着牵出了笑意。

大牢内石刻滴漏走了大半,关押着的民众起初还激愤躁动,等入夜后,乏闷疲累接连涌上,个个都消停了下来。

四角的牢房内鼾声肆起,怀德被顾审言牵着贴着一方石壁并肩坐在草席上。

与闭目养神的顾审言相比,怀德不安到难以入眠,“顾公子,你方才还没有明确回答我,此番入狱会不会影响你日后的科考?若是明日盘查问起,我就说你,你是为了救我才参与进来,此事和你绝无关系,我为你证言——”

“审言。”

“什么?”

“你称呼我'审言'即可。”

顾审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面对怀德,他不想再做翩翩有礼的顾公子,他希望能和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怀德,你同我几番相识,如今更是共患难的交情,现在还叫我"顾公子”岂不是太过生分了些?况且自我救下你之后,你就尤为担心我的前途,你既如此为我心忧,那对我的称呼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这个时候,怀德不得不承认,顾审言是个能言善辩好手,而他无疑又猜中了她的心。

于理,顾审言是为了救自己才陷入大牢她不可能置恩人的下场于不顾。于情,她承认她对他有私心,更不愿他涉入险境前途渺茫。

怀德舌尖蜷缩着,嗫嚅了半天。

顾审言心头鼓噪,耳朵高竖,等了半晌等来了喏喏的一声“审言——”

男人眼眸微扬,长睫颤动,终是满意的笑了。

便徐徐说道:“据我所知,今日过来平息动乱的是六部的人,官差只赶人却不敢强硬镇压,说明他们心里清楚若将上千的民众彻底激愤起来,死伤则不计其数。他们怕事情闹大,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不保。至于将我们关进来,也是害怕再继续生事想尽快平息而已,不会羁押太久,预计明日就会将我们放出去。”

“这么说来,大家都会平安无事了。”怀德想起了三山街上的青天惨案,忧心忡忡,“可是胥吏杀了人,闲玉笔庄的赵老板被他们当街残杀,血流成河,若是当官的老爷们一心只想搪塞过去,那赵掌柜的死是不是就不会追查了?他岂不是枉死?”

“不会,”顾审言摇头,笃定道:“ 这场动乱的祸根是商贾和胥吏间水火不容积怨多年。江南行商不宁,人心不安,民变只是表象,罪在苛政和暴敛,有太多宦官钦差都盘踞在江南,盯着这块税收的肥肉。既如今囊疮捅破,就不能再视而不见,江南的学子们不会容忍,在野的清流翰林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皆会联名上书朝廷扫清积弊,铲除贪吏,清一清江南的贪墨之风。”

民变一事,老师和几位大儒已筹谋许久,这次一定要彻底铲除阉党贼首,不能白白流血牺牲。

怀德听得顾审言的一席讲心里透亮了大半,她虽为商人不久但也饱受官吏侵扰,对金陵城内的行商氛围十分无奈,若真能改善真是件好事。

她晓得顾审言虽未尚未拜官,但名声在外,已然是江南云云士子中的头筹,必然周身有一庞大的学者士人团体,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谏言献策,号召清议。

她相信他的话。她点点头,“那就好,起码还有人能为穷苦的百姓争一争。若有能帮到之处,我一定倾囊相助。”

顾审言笑了,他没看错人,怀德是一个心怀大义的姑娘,善良又透亮。

“放心,暂时不需要你,你且顾好自己的生意就可以了。”

夜色更深,两人的交谈声渐次弱了下来,皎皎月光从外墙上方洞开的小窗内投射进来,照在怀德恬静的脸上。

她睡着了,圆圆的脑袋耸着,眼看着就要撞上坚实的墙壁,顾审言抬手护在她脑后,旋即轻慢地将她的脑袋拢在自己的肩膀上。

睡梦中的怀德毫无所知,她拱了拱脑袋,想寻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薄薄的热气扑在男人的颈脖间。

男人惶惶不敢动,噪意升腾,平生第一次品尝折磨的滋味。等了片息,于男人已是很久的时间,终于等到旁边人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男人喉结喘动,缓缓出了一口长气。

*

怀德这一觉并没有睡到日上三竿,她被吵醒了。

狱卒急匆匆的脚步荡彻在长长昏暗的走道里,牢门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刺破了宁静的夜。

“都他妈醒醒——”

狱卒叫骂着,牢内的一众人都惊觉了起来。

打开的牢房在怀德的对向,借着油灯豆大的光亮,她看到进去的两个狱卒未说其他,直接架起蜷缩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子,合力拖了出去。

中年男人挣扎着,“官爷,这是何意?”

“少他妈废话!老实点!”

怀德懵登着,旁边的顾审言的一句“不好,他们开始审人了。”让怀德的心悬了起来。

顾审言眼中一默,按计划老师和几个世家此时应该已经向南直隶的官僚们施加了压力,放人出去,治安署为何会突然半夜提审,是出了变动吗?

大牢的刑讯室内,拖来的男子被架上了老虎凳。

“上刑。”黑暗中一道阴郁的声音。

行刑的狱卒将火钳从淬炼崩浆的炉子中抽出来,烧红的烙铁在男人惊恐的神色下狠狠的烫在了他的身上。

灼烧的肉焦味瞬间弥散在闭塞的监室内,男人惨叫连连。

先前那道阴郁的声音走了出来,闪动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正是应天府府尹卢仁寿。

卢仁寿脸色阴鸷。

今日他被这群刁民堵着,没成想晚上接到了指令要明日放人,真可笑,人既然被城防兵送到了治安署里,进的就是他的地盘。

都敢骑到他头上拉屎了,还让他放人!呸!没那么容易出去!

中年男人被烫成了筛子,身上的皮肉剥脱着,卢仁寿厌恶的皱了下鼻子,对着血汗淋漓的男人审问道:“说,究竟是谁指使你来闹事?”

被施了酷刑的男人早已招架不住,半昏半醒答道:“大人……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不说是吧,接着给老子上刑。”

狱卒动作狠戾,酷刑接连向男人身上招呼,一通磋磨后,男人像是一条死鱼,喊也喊不出了,浑身痉挛着抽搐了几下后,淡黄色的□□从他身下涎出。

狱卒上去探了鼻息,回身报:“大人,这人死了。”

卢仁寿捂着鼻子,厌恶道:“那就下一个,这么多人,老子不信审不出东西来。”

只要审出来谋逆的证据,他就好治罪,将这些暴民通通送到菜市口问斩。

男人的惨叫传遍了整个监牢,被羁押的民众人人自危,恐惧在心中蔓延,纷纷担忧起自身的安危来。

很快,那两个捉人的狱卒折返回来,“踏踏”的脚步声踏进了最先被打开的监牢中,里面的人仓惶地向角落里躲去,几番推搡中一个妇人被推了出来。

两个狱卒不再废话,抓起女人的胳膊向外走去。

“放开我,为什么要抓我!”

怀德诧然,只感觉这女子的声音十分耳熟,她靠向走道的栏杆,睁大眼睛急于确认。

女人喊叫着,狱卒不耐烦,将女人头发从脖颈后薅起来,两侧石壁中的油灯照亮的女人被迫扬起的侧脸上。

只消一眼,怀德的心跳骤然暂停。

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孔倒影在眼底。

不可能,不会的,她在登州,这里是金陵。

可怀德对她太熟悉了,怎么可能认错?

怀德顺口喊出来:“程圆!是程圆吗!”

被喊的女子挣扎着回了头,看清了怀德的脸,不敢置信,“嫂子?嫂子!”

惊慌失措中下意识的哭嚎,“嫂子!救救我!快救救我!我不能死啊——”

“这死娘们!”狱卒啐骂了句,接着下了死手拖着程圆的半条身子朝前走。

还有几步的距离,走道的尽头便是刚才那个中年男子的消失之处,一想到程圆也要如此,怀德心寒胆破。

她已来不及思考更多。

现在,立刻,马上,她必须想办法救下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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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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