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天荒的在早上7点就到了公司,在做很重大的事情时,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安静的思考,颅内反复推演这个决策背后的所有可能性。作为一个公司的老板,我总是想让大家跟着我赚到钱,拿着劳动报酬买房把日子过下去,但是现在我自身难保,首先,我的第一步,都是要让自己活下去,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发生。
我此刻躺在二楼的休息室里,朝阳被方块玻璃切割成一块又一块长条映射在墙面上,助理小田办公桌上的那份早餐,让我看到了久违的肉包子模样。
就这么静静看着小田照例穿着短裙哒哒哒的一路小跑去打开每个房间的每一处灯光,还不忘去我的办公室把那缸小鱼喂了食饵。
都做完了这一切,她这才坐在自己的王位上吃小笼包。
她应该是这家公司年龄最小的员工,我觉得她最应该感到荣幸的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献给了麦农。我还记得当初面试她时,时少有的一脸的自信和骄傲,刚回国的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国内的职场环境,语言上不自觉地中英文夹杂,让当时面试她的好几个同事都觉得这是个装货,是个故意卖弄自己出过国的小富二代,但是我觉得那是一种年少人少有的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干翻全世界的绝对自信。
我曾经拥有,甚至比她更过分,但此刻我也清晰的感受到了它的流逝,宛如指缝的沙。
但是实际上小田入职后的种种行为都让大家对她有了极大的改观,得体大方的节日礼盒,每一次都安排妥当的团队游,还有她散发着洋溢热情的青春模样,自信的游走在每一位同事之间。如果我不说,没人知道这才是个20岁的姑娘而已,怎么会把事情做的如此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还记得我当初一锤定音决定招她的原因,现在想想还挺招笑的,我因为开会迟到了一会,让她多等了我了10分钟,于是特地拿了一瓶饮料递给她以示歉意,但是她竟然问我多要了一瓶,是因为上一个被赵姐唰掉的应试小姑娘没人给她拿水,所以她就替那人出头。
仗义发言的背后是对他人的怜悯和帮助,是我非常欣赏她的地方,所以,直到现在,我也始终认为自己没有看走眼。
赵姐不一样,她替我面试的时候,更多的是看中个人的技能和专业实力,不过硬的话就拿不到她心目中的满分。她的观点是同事之间的职场交集也就1到3年的时间,在合作期间彼此实力过硬不阻碍到对方,那这个人就足够用了。
至于我所看中的人格和品质为首,她一直不认可这个观点,觉得招一个品性纯良,踏实能干但实力中等的人还得花时间花人力去磨合他,培养他,这也是一种财务资源的浪费,她不接受,但我是老板,她在我的“淫威”下,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小田就是这么被我招进来的,而且这家伙不管是面试还是上班后的每一天,没有一天是不穿短裙的,而且从来不重样,她别的实力我不了解,但就短裙来说,我觉得暗地里是品鉴高手。
小家伙此刻正吃的便利店的小笼包,我以为自己早都吃的够够的。回想起我在麦农创业的第1年就连续不断的上了350天的班,所以那家小笼包就吃了350天,当时真真的吃吐了。而现在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竟有些嘴馋。
她看见我伸过去的手,吓了一跳,但也知趣的把剩下的5个小笼包的盒子递到了我手上,“麦总,您什么时候来的?得有3天没见到您了,怎么感觉您气色不好,我待会给您熬点花茶送您办公室。再给您点些桃胶和水果,补补气血。”
我点点头表示对她的安排的满意,“小田,通知一下大家,10点在天坛会议室开全体大会,会议内容是告知一下过去几天公司的危机以及我目前想到的处理方案。会议时间是30分钟。”
小田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活泼又明亮起来。
回到我的办公室,我把积攒在我这个环节的各种流程通通过了一遍,又把邮件申请逐一进行了回复,还在财务系统把同事们提的报销申请逐一打了OK,让赵姐的人在今晚上就给大家付款。
人一旦忙起来,就会忘却时间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老感觉时间被人偷走的原因,如果不是小田敲门告诉我,我都没意识到此时竟然9点58分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办公桌最里层的是我的亲信和部门小组长,外层的是基础员工。
我站在投影仪的正前方,环顾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神,我知道那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我以一个轻松开了场,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是所有人唯一能笑的机会了,后面的30分钟会令每个人都非常难熬。
“首先声明,咱们公司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们的老总,可没有跑路,还给咱们拉来了一小笔投资。”
办公室里一阵欢笑声,我继续说道,“在这里呢,我给各位同事汇报一下咱们公司到底遇见了什么困难,资金链断裂了,而且还背了不小的贷款。严重到这个月发了工资下个月账上就空了。我相信不止咱们麦农一家是受害者,林总监,你说说你打听到的消息。”
市场总监林子东,一脸严肃,“上课吧累计收到的垫资总额是10个亿,像咱们麦农一样的供应商大概是200家,咱们的资金链在这批受害者里属于中等位置。”
“不管是中等供应商还是小型供应商,对咱们麦农来说,都是天塌了。”我接过林子东的话说道。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每个人都很难受,但是我也把选择权放在各位手上。”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每个人都深呼了一口气。
“再有1个多月就过年了,年终奖应该是1个月后的今天发。我需要大家在这个月里有一定的思想准备,就是加把劲儿,和公司一起扛过去这关。如果你实在坚持不住了,可以选择接受这2个月的年终奖,那就是和麦农的缘分就止步在3月1日,如果自愿放弃这2个月的年终奖继续呆在麦农,并肩作战的话,我很感谢你的选择。”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这时我瞥见手机上有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了过来,想也没想的挂断了。
见我接下来要继续发言,大家陆续熄了声音,“做出这个决策,我实在是抱歉,也请各位同事体谅。但是,这么多,我也是逼不得已,我的责任首先是要想办法把麦农活下去。做出这个决策,不在于我要具体省出来多少成本,而是想趁着抠出来的钱和投资的钱,猛猛的砸在资源上,接下来我会和销售团队一起把单子拉起来,把流水再给做起来,把利润也做的厚一点。你是否选择继续与麦农同行,我都理解。离开的人,我提前祝福你前程似锦,留下的人我也必须得说,工作会比之前累,可能你一个人干2个人的活。你们的老板,麦子女士,是个农村出身的实在人,心里有啥就说啥,我不敢保证麦农能在未来1-2年就彻底翻身,但是我可以保证,一旦翻身我一定会拿出来利润给留下的人当作补偿。真诚是麦农的底色,我也真诚的期待你能留下,咱们继续并肩作战。”
手机上显示有2个未接来电,我选择继续忽视它,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细细簌簌的讨论声又响了起来,我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友好,但是我只能这么断臂自救了。
坐在后排的小田竟然小声的哭了起来,”麦总,我不愿意离开麦农,不给我年终奖,给我降薪,我都愿意,我要留在麦农,我舍不得这家公司,舍不得这些同事。”
听完这话,我和其他人一样眼圈都红了。
我压着嗓子,试图保持冷静,但是哽咽声还是出卖了我,“那么,我代表麦农欢迎你的留下。”
“好了,10点28分了,比预想的10点30分提前了2分钟,大家去工作吧。”
5分钟后,办公室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倚在办公桌边,对着投影仪的那面白墙,眼泪彻底决堤。
麦农走到这一步,最痛的人,一直是我。
手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震动,这个手机号发来一条短信。
【我是夏万童,给我回电】
好熟悉的名字,夏万童?啊!是他,三舅的儿子,我的表哥!听妈妈说,她现在回老家当医生!
我妈出事了?
电话那端就是一顿低声的谩骂,“麦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二姨的女儿?”
我有些着急,“童哥,我妈咋了?”
对面冲我冷哼了一声,“二姨昨天凌晨做了心脏支架的手术,我以为你会昨天会从北京回来,早上查完房才知道,她压根都没告诉你,所以,我才从大舅那搞到你的手机号,快回来吧。”
他这话一出,我吓得腿都软了,声音颤抖的说,“童哥,你说什么,我妈做手术?”
对方没一点好气,“对,手术都做完了,我们医院要求手术后需要家属陪床3天,虽然有护工在,但我觉得你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连面儿都没露,不算个事儿。”
我迅速恢复了冷静,想到了解决思路,“童哥,我加一下你微信,辛苦发我一下医院定位和我妈病房号,我现在就坐最快的高铁回去找你。拜托了。”
拜托了这3个字,我几乎是跪在地上用乞求的口吻说出来的。
彷佛审判我母亲生命的不是这位医生,而是天父。
加上微信之后,我这个医生表哥还贴心的提醒我,先封锁我即将回来的消息,保持住妈妈的情绪稳定。
我带有最后一丝理智交代了公司的事情,让小田帮我定好全程的车票并且和4位亲信分别交代好了所有工作上的事物,就匆匆忙的坐上了去高铁站的车。
赵姐给我发来微信,“麦总,这段时间,你真的辛苦了,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家里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的身体可一点要挺住,您如果倒下了,咱们麦农才是彻底完了。”
我潦草的回复她一个,“没事的,赵姐,我抗的住。”
心思便全在妈妈住院的事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