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放在流水底下试图保持清醒，但注意力却放在这个声音上。
怎么去描述它的声音呢？它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甚至连我自己的声音都不是，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它没有任何声音，无法使用任何一款声音捕捉器来抓住它甚至测测它到底多大分贝。但是我却十分笃定，自己能清晰的捕捉到它开口的每句话，像是电影院最底下的那行字幕似的，一个一个的就那么崩了出来。
奇怪的是，我还能清晰的觉察到这种声音，有2个。有时候只有一个声音同我讲话，但有时候会两个同时和我对话，甚至它俩还会掐架。就比如此刻。
我叫他是无声人1号，和无声人2号。
我把水龙头调成冷水，疯狂的往脸上泼水，再次妄图挽回一丝清醒。
但是无声人1号却劝我缴械投降。
无声人1号说：
麦子，你爸曾经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黎川开出的加码的确很诋毁你的自尊心，可是你把公司救活了，公司那50个人的饭碗保住了。就算是你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但是你想想这个公司，麦农。难道你也不在乎吗？
这家公司虽然算不上多大的规模，但是它装修所用到的每一块瓷砖，每一个办公椅，都是你亲自跑建材市场挑选的、监工的，落地的。麦农成立2年了，是你让它从3个员工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这和你养大一个2岁的小孩有什么区别？你从小就想当老大的梦，不也是麦农帮你实现的吗？
是，它现在摊上事儿了，走在悬崖边了，但是你这不是找到了跨过悬崖的方法吗？
这一难，只有黎川能帮你。如果不接受黎川的建议，你的孩子就死了！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妈！
况且，你摸摸自己的心，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明明就是还没忘掉黎川，趁着这个机会和他复合，这难道不好吗？难道一定要分开才是对他好吗？明明他也很痛苦，他也忘不了你，所以，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自己，折磨他呢？
给这段感情一个好的回应，难道不行吗？
这个声音说中了我的软肋，镜子的麦子，脸上挂满了眼泪，麦农，50个员工，权力，这些都是我所梦寐以求的。我真是可以舍弃这一切吗？
但是另外一个声音突然咳嗽了一下，是无声人2号。
麦子，如果说拯救麦农是靠你的牺牲自尊，把骨气也抽干净的话，那你就去做吧。但是你要知道，以后的你，就再也不要做那个骄傲的，靠双手打天下的麦子了。
因为你不配了。
而且我可以预判一下未来，你或许不会再遇见800万的事情，但是你会遇见本质上差不多的时候，难道你还要指望黎川当你的救世主吗？一遇见点难搞的时候，就找外援，你拍拍胸脯问问自己，愿意当这种女人吗？
你骗得了别人，但是你骗不了自己，你有今天的成绩，一步步走到今天，运气确实比别人多1%，但更重要的的是，靠着比常人付出多10倍的努力，不，多百倍的努力。
一旦你接受了黎川的要求，我给它下的定义是甜蜜的毒药，一旦你喝了它，那么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麦子这辈子都会被自己钉在羞耻柱上，往后余生，只要是你想起这件事的每一次，每一刻，你都会把自己扎得体无完肤。像孙悟空被关在五指山下每天遭受天庭得击打一样，不一样的是，孙悟空可以靠唐僧得救，但是你没有自己的唐僧。
麦子，我问问你：在你自尊和骄傲面前，你愿意接受这笔钱吗？
无声人1号大声斥责无声人2号，“在掉进悬崖的最后一刻，有人把你拉回来，这买卖这么看都不是一件坏事。”
无声人2号充满轻蔑的回怼道，“连你都知道这是明码标价的买卖啊，我还以为你会认为这是一场真心对真心的挽救，带有目的的挽救就算是救回来了，每一刻都要带着奴隶的枷锁带着低他一等的态度保持卑微，这种人生，比杀了麦子还让她难受。”
无声人1号笑了，“自尊、骄傲难道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难道为了这些东西，就非得让麦子跳悬崖然后摔得血肉模糊才算是对得起自己吗？”
无声人2号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麦子的人生里，财富本就不是她第一位要追求的，她最想要的还是那些能帮她打破自卑的东西。”
我大喊，“好了，别吵了。”
无声人1号和2号的声音没再出现，而门外的黎川也把敲门的手停了下来，随及传来他温柔的问询：“我只想问问你反胃好点了吗？我点了杯酸奶，要不然喝两口看看能不能压住？”
是啊，对付这种反胃，来口酸奶就能好上大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这是无声人1号开始张扬起来，“我说什么来的，你忘不了的黎川也在忘不了你，复合，真不代表把你的自尊放脚底下碾压。”
我十分期待着无声人2号精彩的辩论，但它这次选择了沉默。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黎川第一时间递过来了酸奶杯，我都忘记了，自己最喜欢的口味是芒果味，刚好这杯也是，真巧。
他满脸歉意，“我刚刚态度太坚硬了，丝毫没顾及你的感受，抱歉，让你旧病复发。但是麦子，你相信我，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吧。等想好了，再告诉我，370万，我刚刚已经打你卡里了，公司的事情更重要。至于咱俩的事儿，我会一直等你的答案。”
他拎起外套，在我额头不舍得留下一吻，走了。
笨重的关门声之后，诺大的房间只剩下我自己。
空虚，无助，焦虑，迷茫，再次爬上我心头。
我承认无声人1号说中了我的小心思，让我这个裁判心甘情愿的给它打个90分，尤其是它针对黎川的暖男行为的点评，让我想给它再加10分，这样就凑够了满分，可以当作答案的满分。但是鉴于它对待无声人2号态度有些傲慢，扣1分给无声人2号，以示警告，但是99分也不错了，毕竟无声人2号才1分而已。
99分对1分。
但是这次，1分却等于100分。
烟灰缸里的最后一只烟蒂彻底燃尽之时，我电话打给了黎川。面对我的答案，他没有一丝诧异平和的接受了我的决定，彷佛我的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也彷佛赌上一把的人从来都是他。
但不被感情左右，现实为主这方面，黎川比我更有他还是建议我先拿着那笔钱熬过这个关口，让公司活过来和我那坚强的尊严同样重要。
我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因为这是来自一个叫做朋友的建议，而不是一个妄图用钱囚禁我的人的建议。
黎川说，你的骄傲，倔强，决绝，我早已领会过一次，这次的沟壑
赵姐给我打来电话，激动的说，账户上突然进来370万，这下子可以再缓2个月了。
明明是个好事儿，但为什么我的心反而在往下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