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刺面

蝉鸣声阵阵,满池的荷花盛开着。

一张纸从高台上扔了下来,武则天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上官婉儿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只见上面写了一首小诗。

《杜鹃》

珠翠满屉作装点

黄铜催车时时转

青头新血月初老

朗朗晴日卖命钱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道,“是臣之前写的一首小诗。”

“哦?什么样的情景,会写下这种诗?”武则天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缓声道,“前几年还在长安,有次冬日里外出,我见一个拉车的老伯,骨瘦如柴,车上的人倒是肥头大耳,甚是可怜,回去后又觉自己不事生产,心中愧疚,所以写下这首小诗,提醒自己不忘皇恩。”

武则天冷哼一声,“你倒是难得的一副好心肠。”语调一转,“那你再看看这一首呢。”

语罢,又一张纸飘然落下。

上官婉儿捡起一看,是一首名为《殊色》的小词。

《殊色》

门外吆喝声

门里升歌舞

牡丹姝色路边生

温室花开早

青红黄蓝结彩带

几副好容貌

桌前持笔述鸿志

字散刻痕少

南北奇树峻山石

讨得一人心头好

枇杷枝下月儿浅

雪景夏日不稀少

珍禽异兽宠若猫

水晶流玛瑙

台阶琉璃碎

茶间会客品茶老

朱门各异千秋类

富贵闲散饱

上官婉儿脸色一白,强撑道,“这是臣写的另一首小词。”

见武则天看过来,上官婉儿自招道,“这首词作于皇上还是豫王之时,臣去过一次豫王府的宴会,见摆设用具,无一不雅致,饮了些酒,心中感慨,万分羡慕,便将所见写了下来。”

武则天冷哼一声,“你可知罪?”

上官婉儿道,“臣只是据实所写,不知何罪之有。”

武则天眼神一凛,冷笑一声,“哀家竟然忘了你是一个硬骨头。”

眼神往旁边看了一眼。

高延福立马心领神会的喊道,“来人!”

一排排细碎的刑具摆在眼前,两人将上官婉儿按住跪下,一人拿了把小刀,站在上官婉儿面前,冷光反射到她的脸上。

武则天又问,“你可知罪?”

上官婉儿白了脸,依旧道,“臣不知所犯何罪。”

刀子划过眉间的血肉,钻心的疼,鲜血流过眼角,好似一行血泪。

上官婉儿的身形颤动,显然是受不得这般疼痛。

牙关咬紧,还是露出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武则天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行刑之人跪拜过后退了下去。

武则天的声音好似穿过云层传来,“你的这一诗一词,如今竟传到了河北道,恰逢今年大旱,人人口口传唱,要不是赈灾的粮食运送的及时,你可是要引起民变了。”

上官婉儿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这不是微臣的本意。”

武则天看向上官婉儿,“这自然不是你的本意,几年前的旧诗词,被人翻了出来,两相对比,口口传诵,本就是有心之人的有意为之,”她叹了口气,“太平盛世的时候,再多的酸诗怨词都不打紧,最过也不过是巨石投海,再大也引不起什么风浪,可是局势稍作不稳时,这些词句,又会化为尖刀利箭,招招朝着致命处。”

上官婉儿跪下磕了个头,“臣有罪。”

血痕留在地上,红的刺眼。

上官婉儿额头上刻下的血字,虽只是刻了几笔,到底是疼痛难忍,失血的脸色苍白如纸。

“你当然有罪,你被人当成了捅向朝廷的利器,”武则天起身道,“罢了,你毕竟还太过年轻,经历浅薄,以为诗情画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岂不知这个世上多的是大做文章的迂回之语,远超你的本意能应对得了的,就饶了你这一回,退下罢。”

从避暑行宫赶来,需一日。

太平手里握着玉瓶,冰凉的瓶身已被握的温热,天色渐暗,轿子终于停在上官府邸的门口。

来人还未来得及通报,太平已急步往内院走去,转过一片竹林,卧房的门正敞开着。

只见一盏烛光,映照着铜镜。

上官婉儿一身素衣,乌发如瀑布直垂到腰,正对着铜镜,一针一针刺向额间,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修长的脖颈上也布满汗珠。

银针在烛光下闪烁,一朵血做的花儿,绽放在她的额间,快成型了。

太平站在门外,没有移动,定定的看着,上官婉儿与铜镜中的太平对视了一眼,手下一顿。

太平冷哼一声,将玉瓶抛给身旁的婢女,转身离去,婢女连忙将玉瓶递给上官府里的侍女,嘱咐道,“一天涂三次,注意饮食,大约半个月即可痊愈。”

转眼已过了二十余日。

上官婉儿重新回到朝堂上,也回到内殿里,一切好似如旧,如常,没什么变化一样。

上官婉儿讲完,端立在内殿上,等待着来自高台上的指示,坐在珠帘后的武则天一手扶额,毫不在意般的假寐着。

太平轻笑一声道,“上官大人额间的花儿,倒是开的不错。”

脱痂后的伤疤,淡淡的红色,看着似一朵花开了。

珠帘轻轻挑起,一声威严的声音传来,点评道,“牡丹?倒是与你的性子相衬。”

微波荡起又扩散,终是平息了。

事务繁忙,先前偷来的二十余日空闲,用了一两个月才堪堪补上。

从宫里出来已近午时,上官婉儿揉了揉眉间,满心疲惫,只想独自一人走一走。

临近中秋,集市热闹了不少,她便打发走了轿夫和侍女,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

金黄色的桂花绽满枝头,几枝伸出了小院,阵阵的桂花香随着秋风,飘进行人的心头上。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急急跑过去,撞到了上官婉儿,上官婉儿连忙扶住她,见女孩额头上印着一朵盛开的梅花,不禁道,“你额头上是什么?”

女孩倒是大方,摆了一个小小的道谢礼,回道,“是额间妆呀,上官大人发明的,姐姐不是也画了一个么?”

上官婉儿这才注意到,街上走动的女子,几乎人人的额间都有一朵花儿点缀着。

一间脂粉店前,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倚在门后,美艳动人,眼波流转中,一朵牡丹花点缀额间,自有一股风情。

“杜老板,您要的鲜桂花到了。”一个背脊弯曲的老人,解下身上背着的一个布袋。

女人的身形一动,走出门来,笑道,“老人家您先坐,喝口热茶,桂花钱,伙计一会儿结给您。”

老人家微微鞠躬,“谢谢杜老板。”

一个精瘦的年轻小伙将老人迎入后院。

上官婉儿走进店里,玲琅满目的各式脂粉,盛在各式精致的漆盒、瓷盒里。她打开一盒,一股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杜老板连忙招呼道,“姑娘好眼光,这款卖的最好,味道淡雅,调香用的是新鲜芍药,淡淡的红色,用来做额间妆再好不过了。”

“额间妆?”

杜老板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只精致细长铜器,底部在胭脂盒里按了按按,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点,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出现了。

杜老板道,“看您额间的牡丹颜色淡了不少,刚好补一补,当然您要是想换个花样,梅花、兰花这也都有的。”

上官婉儿打断她,“这满大街的额间妆,难道都是在模仿那位上官婉儿?”

杜老板笑道,“自然是的,听说上官大人额间的是一朵牡丹,所以您额间的这种牡丹花最热销。”

“这如何是好,”上官婉儿叹了口气,“上官额间的那朵花明明是犯了过错,硬改出来的。”

“您说笑了,上官大人能犯什么错?”

上官婉儿放下手中的胭脂盒,“谁知道,说不定是一些情爱上的牵扯。”

杜老板拉下脸来,正色道,“姑娘,您也点了额间妆,自然也是敬仰上官大人的,您还年轻,大约以为情爱是大过天的,据奴家所见,凡事见过权势的女子,都不会拘泥于情爱,纵使有些钱财傍了身的女子,空口无凭的情话也不会当的了真,您太过轻看您敬仰的人了。”

上官婉儿回头深深看了杜老板一眼,“是人,总会犯错。”

杜老板笑道,“即使上官大人当真犯了点小错,纵使太后不护着,公主看在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也不会不管不顾的。”

一阵风吹来,枝叶轻摇,满地桂花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刺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上官婉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