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傅迟舟都在头的愤怒里度过。
他整个人跟疯了一样破口大骂,连简余那张温润的脸都有些扭曲。
傅迟舟的目光在裴冬越和齐逢夏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两人看上去就有些疲惫。
傅迟舟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疲惫会出现在裴冬越脸上。
他记得裴冬越已经很少坦露出这么明显的虚弱了。
他心里的慌张越来越明显。
他想不通。
难道头要下一秒要一拳砸死他了?
开玩笑。
头一拳给林池核心打碎都不可能给他打死。
傅迟舟听着他时不时说两句就跟精神分裂了一样,一会说陈伯明多么多么英勇无畏死后竟遭此毒手,一会又大骂林池的都是废物,连烈士的尸骨都看不住。甚至连自己培养起来驻扎在这的亲卫兵都没放过。
脑子有病的越来越明显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反抗十几二十年后自己的身体也这样跟神经病似的一会感慨万千一会暴跳如雷。
我的天。
傅迟舟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吓死人了。
一整个下午都坐在这,他都害怕姜予程一个人在屋里呆的无聊。
偏偏头还要人四处寻找陈伯明的踪迹,说盗墓贼带着陈伯明的尸体根本跑不远。
结果跟傅迟舟说的一样,林池上下都没有找到靠近林子的人,更别提给尸骨带走了。
傅迟舟看了他一眼,要不是某人做贼心虚不敢在林子里安监控,指不定还能找到点踪迹。
这下好了吧。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傅迟舟都想替陈伯明开一瓶了。
傅迟舟压下想笑的嘴角,一抬眼跟裴冬越对视了。
傅迟舟看着裴冬越眼眶也有些泛红但不明显的眼睛,皱了皱眉。
嘶。
两人干嘛了?
真吵架了?
吵架还能吵成这样?
没吵过架的人不懂。
裴冬越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傅迟舟低下头思考了一下,抬头看齐逢夏的时候齐逢夏正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会议结束的时候傅迟舟叫住了裴冬越。
裴冬越停下的同时傅迟舟余光瞟到齐逢夏也放慢了脚步。
“我有点事找你。”傅迟舟说道。
“行。”
齐逢夏没跟来。
裴冬越跟着他往外走着,“去哪说?”
“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说呗。”傅迟舟走在前面,看不到身后裴冬越的神色。
“你跟齐逢夏怎么了?”他回头问道:“我怎么看着不对劲啊?吵架了?”
“……你就问我这个。”
“那我问什么?”
又是这种慌张不安的感觉。
两人对视着,傅迟舟眼底浮现了下意识的警惕。
裴冬越松了口,“没吵架,就是有些别扭。适应适应就好了。”
“你竟然还会吵架。”
“说了没吵架。”裴冬越纠正他,“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什么想要的东西?我生日要到了?没有吧?我不是年底吗?”
“不是。问问你有没有这辈子要追求的那种。”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看着裴冬越,“问这个干嘛?”
裴冬越眼都没眨,“我跟齐逢夏聊了聊人生追求,想听听你的。”
“我的?”傅迟舟装模作样思考起来,“好好活着吧。”
“好好活着?”
“对啊,这还不伟大?”
“我还以为是做好恒原领导人呢。”
一瞬间。
不安的感觉几乎是一瞬间传到傅迟舟全身,令他手脚冰凉,有些发麻。
他扯出一个笑,“得先好好活着啊。”他说着转移话题,“你因为这个跟齐逢夏闹别扭了?”
他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裴冬越点点头。
他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反应。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合理。
合理到让人怀疑。
傅迟舟看着他,努力克服生理反应,“这有什么的。回去好好聊聊不就好了。”
傅迟舟自己都感觉自己不像自己了。
“嗯。”裴冬越又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块回去吗?”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你回去想想吧。”
裴冬越没再邀请他。
傅迟舟呼出一口气,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缓着有些发麻的身体。
比起裴冬越和齐逢夏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更在乎刚刚裴冬越说的话。
恒原的领导人。
如果他成功了,他反杀了那个霸占自己义父身体的畜牲,但净州没有发起进攻,或者没能成功,恒原没有覆灭,那谁来拯救这个濒临死亡的国家?
裴冬越吗?
可裴冬越好像一直都不是被选择的继承人。
哪怕他小时候就想过让裴冬越当。
但最后所有人都选择了他。
包括裴冬越。
甚至夏林池选择的下一个躯壳也是他。
如果他成功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对啊。
无论如何坐上那个位置的都是傅迟舟。
不管壳子里是谁。
他都是傅迟舟。
也只能是傅迟舟。
傅迟舟身体的麻木有些缓和,但身体还是有些冷,鼻尖冒出了点汗。
他不知不觉走到林子里,里面还立着陈伯明的墓碑,只是土被翻开了。
从痕迹上都能看见挖土的人多么愤怒。
他蹲下来。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和裴冬越小时候还答应过陈伯明,会和简余一起好好治理恒原。
他应该不会害怕站在那个位置上的。
因为那个位置从一开始不是他的就是裴冬越的。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杀了他之后要做什么。
甚至杀了他的感受他都想象不到。
这对吗?
陈伯明无法像当年一样给他回答。
他已经回家了。
傅迟舟想着,他看着陈伯明的墓碑,上面刻着南桉。
“如果这是你和父亲共同的愿望,我觉得,我得实现。”
他也该回家了。姜予程还在等着他。
他站起身最后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再也没回来过。
陈伯明尸骨失踪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恒原。
恒原上下对这个盗取恒原忠诚老将的盗墓贼骂声一片。
裴冬越听见的骂声比其他高层要多的多。
因为齐逢夏回到上京后出门次数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齐逢夏要干什么,每天带着口罩或者帽子就出门挑人多的地方闲逛。
说是锻炼身体,可在当前这个社会环境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陈伯明尸骨被盗事件。
齐逢夏也不说话,他就在那散步,路过,锻炼。好像没听到一样。
“还不回家吗?”裴冬越问道。
“再走走呗,当锻炼了。除了有点热有什么不好。”
并没有那么热,晚上气温降低,比体温凉一些的风吹在身上并不算热。
“你听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想听听,看看如今的恒原。”
“在时间里一点点改变的事物人们难以发觉。你在恒原这么久对最开始恒原真的有感觉吗?”裴冬越问道。
“陈伯明死在恒原的时候我才八岁。那时候他会给净州传很多关于恒原风土人情的电子信件。”齐逢夏小声说道:“那时候他还说等他回来会教我们学习术法。但我们从来没见过他。”
陈伯明没能回去。
“我们从他传回来的消息里片面的了解过恒原。他说恒原晚上的风舒服,说恒原的人热情,说恒原的人也向往和平。可谁不向往和平呢。谁愿意住在刀枪弹药里呢。”
“而现在陈伯明的尸骨还没有被送进烈士纪念馆。净州真正把他带回家后发现他在这个家难以存活。他的根被夏林池生生拔出来种在了恒原。”
裴冬越抓住齐逢夏的手,“陈伯明会真正回家的。”
而此时的陈伯明尸骨在云京高层内部保存着。
右手中指缺的那块手骨显得有些突兀。
韩乌封站在尸骨旁,“对不住,老陈。现在才把你接回来。是我们发现的晚了,不然也不会让你遭到夏林池的毒手。”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屋里回响着,“夏老说她没有颜面见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怪罪她老人家的。只是她觉得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实在无颜面对你。你也谅解一下她。”
“她从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不会不愿意来见你的。等把夏林池彻底回来,她就来看你了。”
“你好好睡一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出门的时候,路过存放夏林池尸骨的房间,里面还亮着灯。
“夏老。”
女人的身板挺得直,看起来就很可靠。
而她面前的墙上摆着一副尸骨,尸骨的左手中指指骨缺了一块。
跟陈伯明的对称着。
“你说他怎么想的呢。”
韩乌封垂下头。
这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他听「智者」提起过,听「骗贼」问过,他自己也想过,可没有人能得出一个答案。
没有人理解夏林池的做法。
哪怕是曾经挚友的他也不能理解。
为什么夏林池会变成这样。
明明最开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差一步。
净州和恒原就能少二十年的战争。
“夏老。这次不会了。”
“我知道。我相信他们。我看着他们长大时总会想起你们和伯明小时候的日子。多么像啊。那时候的许从之最像年轻时候的他。「骗贼」像伯明,「智者」像你。有些时候我甚至有些恍惚。”
夏老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真是对不起恒原,更对不起净州。”
“夏老。”
“您对得起净州。”
“您是「圣医」大人,净州多少将士的命从你手上活过来。他们都记得您。”
“陈伯明也记得。”
当年名号响当当的「圣医」大人。